第八十六章 、【86】 謝岸慢慢熬著藥, 他垂著眼,燭火昏黃,掃過少年的側臉, 莫名顯得有些陰鬱。 皇后產下龍鳳雙胎,邊關大捷。 上天實在是偏愛大越這位新帝。讓他不費吹灰之力, 就得到了一切。 聽說邊關凶險, 元西河更是地勢險峻,古往今來多少勇將都折損在那, 一去便是九死一生。 或許,正是因為有皇后的存在, 皇帝才得以獲得這樣的幸運。是她給他帶來了福報。 方才皇帝進了內殿,此刻正在與皇后敘話。皇后剛剛生產完, 哪怕施過了針, 身體還很虛弱。謝岸只能聽見她微弱的聲音,在那一字一句的囑咐。 隱約有“儲君”“后宮”等字眼傳來。 皇帝冷白的脖頸上,一根青筋凸起,好似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可他偏偏將聲音壓得極低,似乎怕驚擾了什麽一般,輕聲道: “卿卿,我們的兒子,自然會是儲君。” 說罷似乎怕口頭的諾言不夠有力, 他又轉頭高聲道:“來人。” 皇后靜默無聲。謝岸難免在想,此時此刻,皇后的心中,究竟是會感念於這皇恩浩蕩、帝王的無上寵愛。 聽聞,那是師父那位長於丹青的摯友所作。畫的是他的親妹妹,她長大後的模樣,也是那位少年將軍唯一存世的墨寶。 然而弑君這種事,又如何做的滴水不漏。他在等待一個時機,眼下,他終於看見了這樣的機會,皇后誕下了皇子。 謝岸突然有些煩躁,這段日子,他精心照料皇后的身體,與她除了請脈,問安再無其他接觸,但每次見到皇后,他都無法克制心中那股悸動。 不過片刻,一封冊立儲君的聖旨便擬好,由泉安拿下去宣旨。 殊不知,愛是不需要條件的。 他年幼時曾在師父的書房見到一張畫像。從此之後,再也忘不掉畫上的那個人,忘不掉她回眸一笑的情態。 她說喜歡權勢,他就真的信了;比起真的愛他這個人,也許他在潛意識裡也認為,前者更合理,更叫人信服。 接到宮裡的消息,他實在驚喜,沒想到短短一年皇兄就兒女雙全,但壞消息是,皇后有些不好。 謝岸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上位者對於暗處的窺伺十分敏[gǎn],稍有不慎他就會被發覺內心深處陰暗的想法。 卻無法對她的人,生出喜愛之情。 他一向知道自己有病,病得不輕。 如果皇帝死去。那麽,她是不是就會多看他一眼? 謝岸目光幽深。 “幕昭,”他輕聲道。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這些都不再重要。想到她奄奄一息躺在那裡的模樣,他就覺得這個世間的所有一切,都面目可憎。 如果,皇帝死去呢? 曾經他緊抓在手中不放的東西,篤信只有擁有了權勢和力量才能活得更好。 皇帝微微腫起的側臉,彰顯著他方才作了怎樣驚世駭俗的舉動,但他的表情卻意外的平靜,看不出半點情緒的外露。 他甚至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男人沉聲:“至於選納秀女之事,朕就當從未聽過。不管古往今來的皇帝如何,朕這一生,隻認定你一個。卿卿,我等你好起來。” “是我配不上她。”他蒼白著臉,在這一刻終於承認。他膨脹的野心,急於證明自身的強大,認為只有站在世間最高的位置才值得被愛。 只因驚鴻一眼,他待在那個房間裡,盯著那張畫像看了整整八個時辰。 還是暗暗松了口氣,覺得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呢? 年幼時沒有得到過年長者的照顧和保護,對這個世界充滿了隔離感。長久以來都是孤身一人,見識多了人心的虛偽和善變。 如今,令他日思夜想的女子,終於出現在面前,謝岸別無他想,隻想跟她更加親近一些。 想到這裡—— 他知道他來晚了,她早已有了心上人,還是那位至高無上的皇帝。唯一比較慶幸的是,他與皇帝有著幾分相似。 一句話,嚇得幕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無法形容那樣的心情。 仿佛前世的夙願得到了圓滿,所有的缺憾都有具體的形狀,幻化成這女子的模樣。也是到那一刻他才知道,為何會對蕭觀音的臉龐感到難以克制的心動。 她一直都愛他。用盡全力地、甚至願意為了誕下與他的孩子,不惜付出性命。 她讓陛下立儲,還重提選秀之事,是在試探陛下對她依舊那樣百依百順嗎? 泉安拿到聖旨, 暗暗心驚, 真是大越從未有過之事, 新生的皇子剛剛降世, 甚至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冊立為太子、未來大越的皇帝。 如果是,那她賭贏了,陛下依舊對她情深不移。 很快,他又跌入失望的漩渦。因為,就算是有這張相似的臉,她也未曾對他投以任何不同的目光,這讓謝岸感到十分的挫敗。 “想不想做這個位置?” 你一定要好起來。 謝岸側目,朝著內殿望去。 皇帝的語氣並不像是在說笑,是真的想要跟他商量。 幕昭看著皇帝有些愣。他從來沒見過皇兄如此模樣,他頹敗地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死死捏著那串黑色的佛珠,抵住額頭。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給纏繞著,像是要窒息了卻難以掙脫。 *** 幕昭匆匆趕到,一臉關切:“皇兄,皇嫂情況如何?” 而他差點失去了這樣的她。 幕昭看著這樣的褚妄,歎氣道,“等皇嫂的身子好些之後,皇兄跟皇嫂敞開心扉地聊一聊吧,” 建陵王世子的父母極為恩愛,他從小耳濡目染,少年意氣被保護得很好。也總是以善念來看待這個世間。 在建陵與堂兄相識,對方的雅人深致,還有他出色的才乾,都讓幕昭充滿了崇拜和喜愛之情。 但這位堂兄,似乎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 他是天生的上位者,絕對的理智戰勝情感。幕昭時常會想,堂兄將來,究竟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子,會娶什麽樣的妻子? 幕昭總有一種隱隱的感覺,堂兄要麽這一生都不會愛上任何人,要麽就會從生到死都深愛著那個人。 看到卿柔枝的第一眼,他知道,那個人出現了。 幕昭心裡得意洋洋地想,或許比來比去,他也有一樣是勝過堂兄的,那就是愛人的能力。 “好好告訴娘娘,她對於您而言,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 他喃喃,“意義……” 卿柔枝半夜醒來,發覺床頭坐著一個人。他的長發披垂著,擋住了臉上的神情。 “你醒了?”語氣很正常,就跟從前沒有什麽兩樣。 卿柔枝眨了眨眼,疲憊得手都抬不起來,只動動嘴唇,“陛下怎麽來了。”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靜了一下,忽然站起身來,解開腰帶,褪下玄黑色的外袍。把什麽東西遞了過來,道:“你身子不便,若是需要代勞,朕可以宣人。” 卿柔枝吃力地看了一眼,發現他遞給她的赫然是一根鞭子,鐵製的,又長又粗,別說抽在人的身上有多痛了,看一眼都怵得慌。 “陛下這是做什麽?” 他緊抿著薄唇。似乎極難為情,但還是說出了口。 “我錯了。” 她好笑,“陛下何錯之有。” 他垂下眼瞼,上面鋪著薄薄的一層紅色:“不該不顧你的感受,就說什麽親征……” 忽然俯身靠近,男人眼神清澈,異常認真地對她說:“你若死了,我便也活不成了。” “……”有時候她真的難以理解,他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麽。 不管是在甘泉宮把自己綁在床上,讓她以牙還牙,還是現在打著赤膊“負荊請罪”,都十分地出乎她的意料。 卿柔枝歎氣,“陛下,你還是不明白。” “你究竟想要我明白什麽?”意識到語氣太衝,他又克制下來,耐著性子跟她溝通。 他悶悶地說,“枝枝,告訴我,好不好?你所有的想法我都想知道。” 窺探愛人的全部內心,掌控她的喜怒哀樂,他天生就是情感的操縱者。 但現在的情況是全然相反。他為此痛苦著,卻又甘之如飴。 卿柔枝聽出來,他似乎有一點兒委屈。罷了,要他理解這樣的事,委實困難,她本就知道他與常人的不同。 她輕聲道:“陛下,居廟堂之高,當知比起上位者,天下萬姓,更加易碎。”這句話是年幼時大哥說過的,那時候她懵懂不知,今時今日,才算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陛下若愛我,便也試著愛一愛世人,愛一愛您的子民。” “我並不是不願陛下禦駕親征。而是不想陛下禦駕親征的初心,乃是為了滿足吞並的野心。” “權欲的爭鬥,使我失去了最愛的親人,我害怕,卻也避不開它,因為這是命運,是我要站在你身邊,所必須承擔的命運。” “但是,我愛你。所以我願意把我的軟肋全都曝露,交出我的命脈,甚至連整個卿家,我也願意獻給你。我對你毫無保留,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直到此刻,他才知曉,她是如此孤注一擲地愛著他。 話音落,一片靜寂無聲。 褚妄喉頭哽咽,說不出一句話來。 縱使世人畏懼帝王的光輝,或是駭怕於他的殘忍。她卻依然愛他。 在這樣的她面前,他看清了他自己——拚命想要抓住手裡的權力,用盡一切辦法穩固帝位。 何等可憐,何等悲哀。 不過是害怕不夠強大,不夠完美,會被丟棄罷了。他怕她是因為權勢,才留在他的身邊,所以為了永遠留住她,他追求更加煊赫的地位、更加強大的權力。 他要消除一切隱患, 從一開始,在他的心裡就一直有一個隱秘的念頭——站在頂峰那一刻,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但欲望是無窮無盡的。隨著歲月的流逝,終究會化作鏡花水月,徹底消散,唯有愛是永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他渴求的,早就得到了。 卿柔枝忽然道:“陛下看過孩子了嗎?” “他們……都好嗎?” “都好。”褚妄眼圈赤紅,握住她的手,“先別說話了。朕陪著你,睡一會吧。” 卿柔枝確實疲累到了極點,聽了這話,點點頭,合上了雙眼。 褚妄用帕子浸過溫水,細細擦過她的臉頰、她的額頭。再之後是頸窩,擦拭到那清晰深刻的鎖骨,他指尖微顫。 滿滿的心疼。 做完這一切,他轉去屏風後沐浴更衣。然後褪去鞋襪,躺在她的身畔,手臂圈住她,臉頰貼靠過去,與她緊緊地依偎著。 就像是兩株孤獨的藤蔓,纏繞在一起。 半夜,褚妄被雷聲驚醒。 正是雷雨季節,雨勢又大又急。一道又一道驚雷炸響,感到身邊人微顫。她不知又做了什麽夢,手腳蜷縮起來,眉心堆起小尖。 褚妄看著看著也皺起長眉,仿佛被她的憂愁和緊張傳染了似的。掌心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打起來。 “別怕……我在……” 他仔細回想,她少有害怕的東西。大抵鬼怪算是一個。可是,他這樣比惡鬼還要可怕的人,她也未曾有過懼怕。 想著想著,又不覺苦笑。 將她更加擁緊了些。 他自言自語:“除了你,世上還有誰愛我?” 還有誰會愛他呢。 生下他的母親,還未給過他母愛,就離開了人世。他的父親有那樣多的孩兒,吝嗇地將全部的愛都給了太子。對他,如同對待一把鋒利些的刀。 可用則用,無用則棄。 當他發現在得知她情況不妙,一瞬間,也油然萌生出死志的時候。 他就知道。 這一生,不會有另一個人了。 即便容貌相似,也不會有相同的一個靈魂。 是卿柔枝。 是他的此生摯愛。 *** 宗棄安班師還朝的那一天,永安公主剛剛學會走路。小公主生得粉雕玉琢,跟在小姨母,卿綿綿的屁/股後面,追著花叢裡的一隻蝴蝶,玩得不亦樂乎。 搖搖晃晃追著蝴蝶,卻撞到了一個男子的腿。 小家夥被彈開,捂著額頭,也不哭,隻嘟起了粉嫩嫩的小嘴。 面前的青年,生著一雙上挑的貓兒眼,蒼白的手虛虛撫過她的頭頂。 他垂著眼睫,薄唇微啟,咳珠唾玉般的嗓音,“永安公主?” “大哥哥。”卿綿綿小聲喊道,她對這個大哥哥有印象,那夜月色澄淨,他一襲白衣出現在卿府,就像是說書人口中的貓妖。 後來下人告訴她,這個大哥哥特別危險,輕易不要靠近。 他們都說,這個大哥哥想要殺了她。 可是、怎麽會呢? 卿綿綿覺得他生得好看,說話的聲音也很溫柔,她還給他擦眼淚呢,現在看上去也完全不像是壞人嘛。 但是她還是把小永安護在了身後。 宗棄安看著卿綿綿,挑起唇角。 沒想到一晃眼,卿家這個最小的女兒,都長得這麽大了。他彎下腰,專注地盯著小姑娘,綿綿有些呆呆的,他的眼睛生得真美啊,她訥訥地想,這個大哥哥,他的娘親一定是個大美人。 隔壁家的小胖告訴她,兒子像娘,如果男孩子長得很漂亮,那麽他的娘親八成是個大美人了。就像是永安的哥哥,太子殿下那樣。他長得,才是真真的絕色。 卿綿綿從來沒見過,那麽那麽好看的男孩子。 用歸月姐姐的話來形容,就是“冷豔” “融合了陛下的冷,和皇后娘娘的豔”。相比起來,永安公主就沒有那麽驚豔。粉粉糯糯一個小肉團子,五官都還沒長開。 宗棄安鬢邊摻著幾根銀絲,但這並沒有損害他的俊秀,反而增添了幾分風姿。他衝著一大一小兩個小姑娘,笑了笑。 “綿綿。”他輕輕道,“從前,是我對你不起。” 他笑得那樣釋然。就好像這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卿綿綿莫名有些難過。看著他的背影,她喊道: “大哥哥,”她噠噠噠跑上前,勾住了他袖口下的手指。 “我送你一個東西。” 一顆糖。 “大哥哥,你佩著刀,是不是剛從戰場回來?我聽長姐說,軍中生活很苦的,你吃一顆糖,就不會那麽苦啦。” 小姑娘背著手,笑眯眯的,“這是獨一無二的糖果哦。你跑遍全宛京都找不到,同樣的一顆糖啦。” 宗棄安怔怔地看著手心,他眼睛一眨,被強烈的羞愧所淹沒。這一刻,他無法面對這過於清澈的雙眼。 她長大之後若是知道,當年他曾幾次三番,想要她的命,該如何是好? “好,我收下了。”他的尾音,有一絲顫。別開視線,有些落荒而逃似的走了。 此時此刻的他們都不知道,今後很多年裡,無論有多軍功赫赫、無論被多少人奉為一代明相,受到多少仰慕和愛戴,在這個小姑娘面前,他都一如此時,愧意難當,低到塵埃裡的卑微。 永安拉了拉卿綿綿的衣袖,綿綿才繼續笑眯眯地跟永安玩。 坤寧宮,皇后正與太醫令說話。 近來,皇后迷上了鑽研養生一道,而謝太醫又正好對此頗有心得,是以二人常常相處。 宗棄安未曾見過謝岸。第一眼隻覺莫名的眼熟。但他垂著頭顱,態度頗為謙遜,直到皇后喚他,宗棄安才回過神來。 “你不去拜見陛下,來這做什麽?” 時隔多日再度聽見皇后的聲音,他竟有片刻的失神。很快,宗棄安順勢拜倒下來。 他視線低垂,看到皇后的裙裾拂於座下。雲霧綃,石榴紅,用金線繡著鳳凰,鳳眼處鑲嵌著的寶石色澤鮮豔,似乎能夠灼傷人的眼睛。 這讓一向氣質柔和的她變得有些高不可攀起來。 自元西河一役告捷以來,帝後關系日漸親厚,常有在坤寧宮接見外臣之舉。 皇后於權術並不醉心,時間大都花費在皇子公主的教導與醫理上,原本朝堂頗有微辭,見皇后並無其他異常的舉動,也漸漸偃旗息鼓。 這些事宗棄安只是有所耳聞。其實他從邊疆趕回,還有一個原因。皇后的父親,他的老師,卿汝賢,病逝了。 恩怨到此,似乎已經分明。 宗棄安淡淡道:“往日,老師教我有債必償的道理。微臣從前,對娘娘多有虧欠,娘娘想要如何懲治微臣,微臣都別無他言。” 他是對她不起。但他也替卿斐然,圓了平定西涼的心願。 卿柔枝苦惱起來。 坤寧宮外。 “謝大人。” “宗大人。” 謝岸笑著作揖。他自然認得這位宗大人,說起來淮陽安家與他們謝家,還算頗有淵源。 他漫聲道,“咱們這位娘娘,要是稍微有點野心,” 兵權、良臣、太子。 天時、地利、人和。 他的心中有一個隱秘而瘋狂的念頭,光是想想就要熱血沸騰。這個念頭一旦實現,將會改變整個大越的歷史。 “太醫令的胃口大得很啊。” 謝岸笑而不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