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四十七章 、【47】
  第四十七章 、【47】
  禦書房。
  泉安守在門口, 頭壓的極低。
  陛下與宰相在裡間議事,不時有低叱之聲傳來,還有茶盞摔落的聲音。
  陛下待臣子一向溫和, 稱得上是禮賢下士,今日如此彌怒, 還是頭一遭, 似乎是為……宰相濫殺無辜之事。
  聽那些嘴碎的人說,宰相殺那些畫師, 只因他們技藝拙劣,未能畫出他生母的絕世容光……
  這倒不是虛言, 光從宰相那男生女相的樣貌便可看出,定是像極了母親。
  他是當年被滅門的淮陽安氏留下來的, 唯一的嫡系血脈, 自幼就因熟讀兵法,而以神童之名揚名於宛京。
  他的母親姓韋,當年是那宛京城中數一數二的美人。
  據說安氏滿門被滅時,宰相還很年幼,被藏在裝米的大甕中,才逃過了一劫。卻親眼看著母親的頭顱,被那金鱗衛砍下。
  對上那極富衝擊美的五官,他竟有片刻的失神。
  “大人忍辱負重,不惜放棄一個男人的尊嚴和體面,進宮為奴,從最低賤的閹奴,一步一步,爬到如今一品重臣的位置,本宮自愧不如。這籠絡聖心的本事,柔枝還想向大人多多討教呢。”
  卻被一內宦攔住了去路。
  他心頭無名火起,正欲叱責,卻忽然被一隻手摁住了袖口。
  卿柔枝食指抵在唇邊,笑眼彎彎,“我是鸞美人。”
  宗棄安在坤寧宮伺候,做的也只是灑掃庭院的雜事,從未與她如此近過。
  待那“小太監”抬起頭來,泉安眼珠子瞪得差點脫出眶來,宛如見了鬼一般。
  泉安舌頭打結。
  泉安幾乎跪在地上,哀求道。
  “宗大人恨我父兄,合該在朝堂上動真章,卻將滿腹心機,施展到我這柔弱婦人,和內宅孩童的身上,算什麽本事。”
  清冷男聲驟然響起。
  而奉旨抄家的,是他的老師, 當時位居首輔的卿家家主,卿汝賢。
  見她手指抓著他衣袖,他牙關緊咬,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是以就連泉安,也著實不知這位美人的真容。
  宗棄安隻覺手背覆上柔軟,他一僵,清俊的身子微微後靠。
  淡香盈盈,一道柔媚嗓音響起,“大人,別來無恙啊。”
  必然不能是同一人了……
  泉安立刻過去拿人, 低聲叱道。
  皇帝負手而立,鳳眸微睞,也不知往這裡看了多久。
  見她邁步向書房門口走去,泉安一悚,立刻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宗棄安渾身一震,盯著那張嬌媚的臉蛋,一雙貓眼眯了起來:
  “是你。”
  “你想做什麽。”
  陛下可是吩咐過,要好生看管,萬萬不能有閃失!
  卿柔枝勾唇不語,區區一個小太監,如何能攔得住她,嚇一嚇就乖乖把衣裳脫給她了。
  “你你你……”
  皇帝一雙黑眸盯著卿柔枝,“誰讓你跑出來的?”
  宗棄安回以冷笑,“你們卿家人個個虛偽至極,沒有一個無辜。合該嘗盡痛苦,受盡折磨而死。”
  “美人您怎麽出來了?”
  見她擋住去路,他又換了一副表情,輕柔道,“還請娘娘讓開。”
  “美人,您就快回去吧,陛下追問起來,奴才實在是擔待不起……”
  房門忽然“吱呀”一聲,一名身穿白鶴錦袍的青年推著四輪車,緩緩出現在二人面前。
  他面色蒼白,垂著眼,死死盯著膝蓋上一紙明黃,眉心緊蹙。
  泉安早已跪伏在地,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哪裡知道這位天子內寵如此大膽,公然勾搭朝廷重臣。
  他恍恍惚惚地想,難怪陛下對這位美人一見傾心,竟是、竟是那繼後的替身!
  可不是嘛,那一位的眉眼間,總籠著若有似無的愁緒,而這位眼角眉梢媚意流動,瞧著就不甚正經端莊。
  “既然如此……”
  思量著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泉安眼皮一抬, 就見一小太監鬼鬼祟祟在那張望著。
  可不是見了鬼嘛,眼前這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美人,不是那位已經駕鶴西去的繼後,還能是何人?
  泉安這些天守在甘泉宮,陛下又把人藏得緊,吃飯更衣、沐浴就寢都陪著,不讓任何人隨侍。
  卿柔枝漠然地打量著他,她有今日,可都是拜他所賜。
  “噓。”
  “你們在幹什麽。”
  “你這吃了熊心豹子膽的, 這裡是什麽地方, 豈容你放肆?!”
  “臣妾想見陛下,”卿柔枝立刻丟下宗棄安,撲進男人懷裡。
  對方竟也伸出手臂,將這溫香軟玉抱在懷中,四周宮人霎時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男人口中叱道,“毫無規矩。”面容卻是冷淡,“方才愛妃與朕的臣子在說什麽悄悄話,不如也與朕聽聽。”
  卿柔枝道,“臣妾在與宰相大人敘舊。”
  “敘舊?”
  皇帝的眸光掃來,隱隱有著懷疑,宗棄安一僵,撫了撫膝蓋上的詔書,皮笑肉不笑道,“微臣不明白美人在說什麽。”
  卿柔枝媚眼如絲,隻盯著他瞧。
  “宰相若無要事,便好生在府中禁足。近日都不必進宮來了。”皇帝淡淡道。
  宗棄安眼角隱隱抽搐,偏生發作不得,隻強壓了下去,悶聲道,“微臣遵旨。”
  “陛下禁了他的足?”卿柔枝故作驚訝,仰頭看著他的下巴。
  “進來。”
  那人卻不搭腔。
  “說說吧。扮成這樣,打的什麽主意,”泉安奉上盞茶,騰騰的熱氣彌漫在四周。
  鸞美人懶洋洋地跪在書房正中,懷中抱著那頂太監帽,滿頭青絲披散在後背,一雙媚眼盈盈地瞧著帝王。這內侍服穿在她身上,愈發勾勒得身形窈窕,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陛下卻沒拿正眼瞧她,臉龐低垂,看不出內心的真實思緒,拿過一本折子翻閱起來。他手指頎長白皙,窗外的光籠在面上,倒是稱得上一句溫潤如玉。
  跪在那裡的女子忽然起身,朝著皇帝走去,她如同沒骨頭般地,鑽進龍袍男人懷裡,褚妄眉頭一挑,卻是破天荒地沒有推開,任由她溫暖的面龐,貼靠著自己的脖頸。
  泉安立刻退下。
  褚妄就跟她不存在似的,執著朱砂玉筆在那有條不紊地批複,眼睛未從奏折上移開一寸。
  她瞥了一眼,“斬立決”,滿含殺氣,又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躍然紙上。
  他寫的一手漂亮的大篆。
  “陛下……為何不理臣妾。”如同一朵善於攀附的凌霄花,她柔軟的發頂輕輕蹭著他下巴。
  她的手指,沿著繡著龍紋的袖口往裡摸索,柔滑的指尖在他勁挺的腕骨上,若有似無地蹭動。
  “臣妾討厭宰相。”
  她道。
  一口又甜又媚的嗓音,終是勾得他低頭看她。
  她笑著說,“陛下殺了他,好不好?”
  一雙眼眸如有魔力,叫人陷入那片溫軟溼潤中,往下陷落,直至沉淪。想起方才書房外的場景,他忽然覺得,他調.教得有點太好了。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頸,在他耳旁輕輕道,“陛下殺了他,臣妾任由陛下處置。”
  他喉結滾動。
  驀地輕笑,“愛妃這是拿朕當刀使呢?”
  他冰涼的指尖沿著她的下顎線,忽地托起她的臉龐,迫使她紅唇微張,露出鮮紅的小舌。
  她十分配合,仰頭親吻他。
  一個火熱至極的香吻。他有了反應。
  “后宮不得乾政。”
  唇瓣分離,男人薄唇水光潤澤,輕描淡寫道,摟著她的力道卻是半分未松。
  卿柔枝咬牙。
  “來,”
  他忽地手一揚,將兩本奏折擺在她面前。
  “翻開看看。”
  卿柔枝掃了一眼,手臂一伸,懶洋洋地打了開來,眸色微凝。
  一封,是她二哥官複原職,供職翰林院。
  而另一份,是戶部侍郎懇求陛下廣開后宮,準允選秀事宜。
  當著他的面,她將那封提議選秀的奏折,“唰”的一聲,當中撕開。
  “這可是禦用之物。”他看了眼那裂成兩半的奏折,挑眉,“朕該怎麽罰你?”
  卿柔枝無比坦然地回望,他給她看這封折子,不就是想要她這般反應麽?
  事實證明,她猜對了。
  “真是個不容人的。”他捏著她下巴,在那輕撓,叱責道。
  卿柔枝委屈道,“臣妾愛陛下,不想與旁人分享陛下,這也有錯啊?”
  他一頓,鳳眸微暗,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便被他吻住。
  他吮著她唇瓣,輕輕喘.息著,曖昧低語道,“既然如此,朕也只能回絕諸位愛卿的美意。”
  偏偏用上一副極為遺憾的語氣。
  卿柔枝被他親得缺氧,瞥了瞥那被撕碎的奏折,吐氣如蘭道,“萬一,臣子們罵臣妾該怎麽辦?”
  禦史台可不是吃素的。
  “砍了。”他說得輕巧。掌心在她後背摩挲,似乎在等什麽,卻沒等到,不禁盯她,“愛妃不阻止朕?”
  “陛下殺人,臣妾就遞刀,”她嬌聲,“何況,陛下會保護好我的。對不對?”
  他不語,隻傾身靠近,高挺的鼻梁挨著她臉頰在那蹭動,蹭得她身子隱隱發熱,暗道不好。
  可別又忘了正事,連忙道,“臣妾最近,總是睡不安穩。”她語氣斟酌,柔柔道,“不若陛下請僧人進宮,除祟祈福吧。算算日子,除夕也快到了……”
  他掌心滑入她後背,氣息有些不穩,“準了。”
  ***
  除夕宮宴轉眼便至。
  陛下用赤金箔做成賀卡,禦書“普天同慶”,賜予朝臣,女眷們應邀入宮。
  前幾日,陛下雖然回絕了戶部選秀的請求,可世家貴女們並未因此沮喪,只因大越一向有這不成文的傳統,除夕宮宴那日,無論家世如何,都可向陛下獻藝。
  往前幾朝,天子龍顏大悅,當場冊封貴女之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可以說,這場宮宴,是與選秀大差不差的機緣。
  蕭家二女,隻來了一位。
  蕭容音抱病未至,她孿生姐姐蕭觀音隨母入宮。
  少女一襲灑金遍地紅裙,梳著驚鵠髻。
  四周環肥燕瘦,爭奇鬥豔,個個都打扮得極其亮眼。
  少女卻目不斜視,昂然端坐,輕輕撫摸著案上那把稀世古琴,幾個貴女圍在她身邊,恭維道:
  “姐姐今日必然能拔得頭籌。”
  蕭觀音的容貌,在這些少女中屬於上乘,何況她的才華家世,都是宛京城首屈一指,少女們豔羨地看著她,隻恨自己不能如她一般,投個好胎。
  季氏與卿母劉氏等一眾命婦朝過了面,來到女兒身邊落座,面容隱隱有些尷尬,蕭觀音低聲道,“母親,您當時實在是太衝動了。”
  她有些埋怨。
  季氏也很鬱悶,早知道她劉氏還有重回貴婦圈的一天,她怎麽會去掌摑對方!
  君心似海,今上尤甚。誰知卿汝賢和卿斐思,還有被放出來的一天?!
  都被判了那腰斬之刑,卻又一紙皇詔,無罪釋放,那卿斐思,甚至恢復了原本的官身,供職於翰林院。陛下究竟作何打算?
  莫非,是要起複卿家?!
  季氏掌心冒出汗來,她實在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繼後,不是死了麽?后宮無人,陛下為何會想起卿家?還是說陛下對那位繼後,當真是那拳拳真意,連帶著對未亡人也……
  不禁看向對面,只見劉氏神色自然,帶著卿佳雪與卿綿綿落座,不時側頭與四周女眷寒暄,一如既往的長袖善舞。
    她似乎早就忘記了季氏對她的那一場羞辱。
  季氏卻愈發心悸,咬人的狗不叫,當初那件事,在貴婦圈中都傳遍了,劉氏最好面子,她不可能不當回事。
  “觀音……”季氏隱隱心慌,握住了女兒的手,“你一定要進宮。一定要討得陛下的歡心,否則,為娘整顆心,實在是難安!”
  “母親,卿家如今,只有卿佳雪這一個庶女。她並無絲毫出眾之處。”
  蕭觀音呡了口茶,從容道,“卿二公子才學平平,無論如何都及不上他大哥,亦不會受到陛下重用的。至於卿大人……女兒聽父親說,卿大人對陛下一直懷有芥蒂,想必,不會再返回朝堂了。只有父親才是陛下信重之人,將來哥哥參加科考,有了父親的幫助,也會前途無量。卿家?不過是強弩之末。”
  季氏看向這個無論容貌還是才學,都堪稱驚豔的女兒,隱隱松了口氣。
  觀音這一番話,正是那事事以家族為先的,宮中娘娘才能說得出口的,她的女兒,合該坐上那萬人矚目的位置。
  蕭觀音唇角揚起微笑。
  繼後死了!
  籠罩在心口的陰影終於消散——如果,陛下是因為對繼後的哀思,才對卿家之人,心存仁慈,那麽。
  蕭觀音不禁撫上臉蛋。
  與淪為她人替代的恥辱一同襲來的,是一絲隱隱的興奮。那不是尋常男子,那是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九五至尊!
  三分,僅僅佔了三分,也足夠吸引陛下。她相信,她定能取代繼後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令蕭家如父親所期望的那般,成為大越第一顯赫的世家!
  “節哀。”劉氏身邊,不少命婦安慰道,卿家兩位皇后啊,接連在女子最好的年華逝去,真是叫人扼腕。
  劉氏眼底閃過哀婉,無論如何,那是她的親生女兒,年幼時也是好好疼愛過的。
  繼後身死的訃告下來,劉氏初聽便昏厥了過去,直到半夜才幽幽醒來。
  她不顧下人的勸阻,打開了二女兒以前的院子,踏進裡面,竟是灰塵遍布,許久不曾有人灑掃。
  她呆呆望著院子裡的那架秋千,恍惚中,好似看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秋千上歪頭瞧她,喊她“娘親”……
  不知不覺,竟是淚流滿面。
  今晨時,看著鏡中那幾乎頭髮全白的婦人,劉氏掌心捂面,愴然不已。
  這幾天做夢夢到的,竟都是柔枝小時候的光景,她笑啊,鬧啊,還有被汝賢訓了,委屈地躲進自己懷裡,那顫唞的小身子。
  那麽小,那麽可憐……
  她問夫君,他們以前怎就一味覺得,她會給卿家,帶來災難呢……
  卿汝賢只是拍著她的背,一字不語。
  綿綿拽了拽劉氏的衣袖,懵懂道,“娘,我們是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二姐了?”
  卿佳雪拍掉妹妹嘴邊的糕點碎屑,隻道,“莫說二姐了,徒惹母親傷心。綿綿來,咱們吃果子。”
  卿柔枝是生是死,她倒是沒多大感覺,畢竟卿柔枝和卿柔月才是親姐妹,這兩個人,都從未多看她一眼。
  “你們看——”
  忽有一人驚呼。
  這一瞬間,無論是蕭觀音,季氏,劉氏,還是卿佳雪,眾位佳麗女眷,紛紛舉頭望去。
  那九曲回廊早早掛上了各色宮燈。
  可吸引人視線的,不是那流光溢彩的宮燈,而是一名女子。
  一肌一容,盡態極妍。
  煙斜霧橫,縵立遠視。
  她裹著雪白狐裘,細白的毛絨掃過尖細的下巴,三千青絲梳成宮中最時興的雲髻,說不出的慵懶高貴。
  細眉橫掃,唇若點朱,一雙媚眼盈盈一掃,被她看到的人無不頭皮發緊,隻覺魂魄都要被勾走了。
  她是誰?
  眾人暗暗心驚。
  東風吹拂,那身雪白狐裘下,有金線隱隱流光,層層疊疊飄動的裙裾,色如石榴之紅,襯得她皮膚比雪還白。
  紅裙烏發,豔色驚人。
  她身側那位年過半百,著裝華貴的婦人,是陛下的親伯母,建陵王妃?!
  竟得建陵王妃攜手同行,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見過繼後真容之人,無不震悚到了極點,劉氏更是失態打翻了杯盞,怔怔望著紅裙女子,季氏則是唰地站了起來,唇顫不止。
  季氏曾隨夫入宮,見過繼後一面。
  此女這美豔至極的五官,不是繼後,還能是何人?
  然,卿家家風之嚴正,如何會有這般嫵媚天成的氣韻?
  “美人小心著些。”一句話,證實了她的身份。
  竟是那位帝王內寵——
  褚青鸞!
  褚是皇族之姓,而平民女子一旦侍寢,有了封號,便會記名在冊,本該去掉這大不敬的姓氏,陛下卻未改動,賜之以國姓,可見聖心。
  又不設后宮,只收下這麽一位美人侍候在側,本以為,不過是有些媚寵逢迎的手段。
  可誰知,竟然生得與那位亡故的繼後,一般無二!
  此舉,無異於昭告全天下,陛下對那位繼後念念不忘,情深意切。
  更有人在心中猜想,也許這就是原主?隻不知經歷了什麽,竟似脫胎換骨一般?!
  卿佳雪拈起果子的手僵在半空,綿綿糯糯道,“那是二姐姐嗎?”
  劉氏攥緊了手心的帕子,一瞬間,老淚縱橫。
  難怪,難怪陛下會重新起用卿家……
  原本還心生怨懟,上天如此殘忍,一個接一個地奪走她親生的兒女……在看到這女子的第一眼,她便確定,這是她的女兒,柔枝,她還活著。
  失而復得的喜悅,又在一瞬間,被莫名的惶恐所取代。
  她的女兒,如何會變成建陵王妃的義女,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像是另一個人。
  不。應該是很像她年少的時候。
  七年前,或者更早。
  一切都還未發生的時候——
  她都經歷了什麽,為了救汝賢和斐思,難道,舍棄了,作為卿家二小姐的一切嗎?
  當初她進宮也不曾舍棄的東西,哪怕坐上後位,也會小心翼翼喚她母親的柔枝……
  如今,是另一個人的義女。她們看上去更像是母女,相互扶持,親密地說著話。
  劉氏呼吸一窒,隻覺有什麽在徹底離她遠去,再也找不回來。
  蕭觀音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冷汗浸濕後背,她旁邊一名貴女訥訥道:
  “好美。”
  蕭觀音心亂如麻,一定不會是她,一定不會是……
  她怎麽能還活著?她怎麽能還活著!
  蕭觀音指甲死死陷入掌心,難道她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繼後的陰影了麽?!
  這其間的種種暗湧,卿柔枝一概不知,只是很快便被脂粉香氣所淹沒。
  “想必這位就是鸞美人?”有人讚歎道,“今日難得一見,果然是一位絕色美人,難怪獨得聖寵。”
  世人都是如此,如果相差不大,他們會嫉妒;如果差距太大,便只會豔羨了。
  無不暗道,建陵王妃手段了得,送到陛下`身邊的竟是這樣一個尤物。若再有個顯赫的家世,亦或是誕下皇嗣,只怕要寵冠六宮!
  “敢問美人,陛下沒有一同前來麽?”
  很快就有世家女按捺不住,絞著帕子悄聲問道。
  面對這麽多的狂花浪蝶,卿柔枝莫名有一種知情人的爽快。
  她們若是知曉了那人的本性和手段,只怕躲都來不及,哪會如此。
  可見人的皮囊權勢和地位,真真是蠱惑人心,他站在那裡,只需裝模作樣地笑上一笑,便有不少的女人,一茬接著一茬地撲上去。
  面對貴女們的追問,卿柔枝抿著紅唇,指尖繞著青絲,媚眼斜飛,將恃寵而驕演繹到了極致。
  一旁的建陵王妃替她應付道,“眾位稍安勿躁。陛下前幾日剛舉行元日大朝會,接待完文武百官,又一個個接待藩屬國們派來的使臣,事務繁忙,一時抽不開身,也是情有可原。”
  眾女面露失望。
  連帶著對美人的興趣也散去不少,只有幾個圍觀吉祥物般圍在卿柔枝身邊,不時尋她說話。
  劉氏和季氏都遠遠地望著。前者眸含淚花,後者驚疑不定,想靠近又不太敢。
  一聲“陛下駕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龍輦停下,眾星拱月之中,一道高大身影緩緩邁步入場。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襲象牙白的錦袍,衣襟袖口處用金線繡著龍紋,襯得長身玉立,清貴優雅。衣領高高掩住喉結,禁欲又冷淡。
  烏發以白玉龍冠束起,兩條金線編織的穗子從胸`前垂下,隨著走動輕輕晃動,有如天神臨凡的俊美。
  卿柔枝呡了口茶,腦子裡閃出四個大字:
  衣冠禽獸。
  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嬌聲道,“拜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時間真是鶯聲燕語,婉轉動聽,繞梁三日。
  男人手持黑色佛珠,於眾女之間走過,龍涎香舒緩彌漫,衣不染塵。
  他居高臨下地坐在龍椅上,俯瞰眾人,磁性清冷的嗓音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免禮。”
  前面的開場辭與歌舞,均不過走個過場,不過這一眾宮廷樂師中,倒是有個吹笛的白衣男子,吸引了卿柔枝的注意,不禁多看了幾眼。
  一抬頭,皇帝的眸光幽幽盯著自己。
  卿柔枝立刻喝茶掩飾。
  不多時,蕭觀音率先從激動的貴女之中走出,抱琴上場,嫋嫋拜道,“臣女蕭觀音,願為陛下彈奏一曲。”
  皇帝收回目光,頷首。
  卿柔枝側耳細聽,竟是示愛曲“鳳求凰”。
  蕭觀音不愧是世家女子的後起新秀,技藝堪稱精湛,情意綿綿。
  突然。
  “朕記得,鸞美人精通琴藝,還曾與人琴笛合奏。”
  卿柔枝糕點吃到一半,被迫吐進了帕子裡,垂眸羞澀道,“陛下是記岔了,臣妾懶散得很,哪有功夫去學琴呢。”
  她頭搖得如撥浪鼓,哪個暖床的愛妾,會彈得一手好琴?
  仰承君恩,她自然不能給他露餡。
  但見褚妄一雙黑眸慵懶盯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膝頭輕叩,片刻後,又若無其事轉了回去。
  蕭觀音暗暗觀察著上首的男人,見他微側過臉,與坐在他右下首的鸞美人說了句話後,便一臉心不在焉,注意力不知去了哪裡。
  她心神不穩,那弦倏地斷裂,霎時間在她指尖劃開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她立刻跪地道,“臣女技藝拙劣,請陛下責罰。”
  衣袖下的白皙指尖露了出來,微微顫動,在場眾人都有些不忍。
  這纖纖玉指染血,但凡有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會覺得可憐,出言安慰吧。
  男聲卻道,“確實拙劣。”
  蕭觀音一僵。
  卿柔枝蹙眉,蕭觀音這手琴,可見是苦練過的,雖不至出神入化的地步,但萬萬不到拙劣的地步。
  不過她什麽也沒說,蕭觀音再怎麽,最多受幾句責罵,她惹他不快,遭殃的是她自己。
  “不如朕的美人多矣,”陛下漫不經心道。
  被他一激,蕭觀音立刻看向卿柔枝:
  “還請鸞美人賜教。”
  陛下喝了口茶,“是啊,愛妃,朕也是期待得很啊。”
  卿柔枝坐著不動,一臉正色道,“陛下。臣妾手酸,彈不了琴。”
  蕭觀音冷冷道:
  “臣女還準備了一場驚鴻舞,願獻給陛下。”
  “甚好,”陛下點點頭,“美人給朕準備了什麽?”
  卿柔枝笑道,“臣妾腰疼,跳不了舞。”
  陛下不悅,“你怎麽什麽都不會?”
  卿柔枝低下頭,面露羞愧道,“臣妾無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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