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60】 林氏卻怔怔看著桌上那壇酒出神, “這酒的氣味……可是忘憂?” 卿柔枝想起剛剛答應褚妄的,無奈道: “正是。這酒,想必我是喝不成了。倒了也可惜, 不然就送給林姐姐吧。” 林氏有些恍惚,她伸手摸了摸那壇子, 神色中有一絲不舍。低低“嗯”了一聲。 卿柔枝便給她倒了一杯, 然後自顧自用起飯來,都是些家常菜, 雖然不比她長姐的廚藝精湛,卻也豐盛可口。 林氏低頭呡著酒, 眼中逐漸泛起淚光。 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她道, “這酒, 是我夫君最愛,” 女人的眼神溫柔無比,好像沉浸在一場美夢之中不願醒來。 “尤其是到了冬日,最是寒冷的那些日子。每到夜裡,我都會溫上一壺忘憂酒,與他燈下對酌,賭一點小錢。他酒量比我好,總是我先倒了, 他還千杯不醉,把醉得胡言亂語的我抱回房中,在一旁哄我睡去。第二天醒來, 就拿這件事來笑話我。” “不要自責,我們什麽都沒錯,”卿柔枝握住林氏的手,她太瘦了,幾乎是形銷骨立,“我們很快都能從這裡解脫。”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林氏的眼睛閃了閃,慢慢變得哀涼,“這麽多年,我早就已經看透了,他身邊來來去去那麽多女人,他甚至連自己的妻子都可以轉手送人。這座別院之前,還有一個主人,那個人,是常將軍前頭的那個夫人。 可他會因為找不到她,怕她被刺客殺死而哭泣,雖然他看上去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在哭…… 難怪她見到林氏第一面,就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如今聽了這些,更是惺惺相惜,她不禁問道: “你在他身邊那麽多年……你愛常太守麽?” “後來常將軍隨著大將軍出征,不久之後戰死沙場。夫人也染病去世,隻留下兩個孩子。街坊鄰居都讓我重新尋個好人家嫁了,這兩個孩子,交給族裡撫養。我不願意。將軍待我極好,是他救了我的性命,給了我一個遮風擋雨的家。” 褚歲寒,或許並不是一個無心之人。 “我真的很後悔,如果當時我能堅定一點,也許今日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林氏緩緩道來: 愛可以是任何形式,不同的人表達愛的方式都不同。 頂著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一邊哽咽一邊放狠話,卿柔枝回憶起來就想笑。 以前她也以為,褚妄追尋的,是那種染指他父皇妻妾的快意,這會讓他有一種報復的筷感。世俗倫常在他眼裡形同虛設,他甚至沉溺於這種不受束縛的感覺。 大哥的愛是熱烈的,明目張膽的偏愛,長姐的愛是細水長流,七年默默無聲的陪伴。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的身份,還有我跟小河的那段往事。” 至於變好就不想了。 卿柔枝沒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能把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壞蛋改造成聖人。 “我的夫君,叫做常小河,他是一個秀才。也是常太守的親哥哥。說來也慚愧,我年長他許多,但素日裡,都是他在照顧我。” 可他……到底算不算愛? 充滿攻擊和掠奪的欲望,每每被拖進他情感的漩渦,就像是置身於刀光劍影的戰場,稍不留神就會被扎出個窟窿。 卿柔枝苦笑,“世事,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無論如何,我永遠是常小河的妻子。” 裘雪霽說他會長成一個為禍世間的暴君,因為他是一個無心之人,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 沒來由的,卿柔枝有些難過。 但當她突然跳脫出來,從局外人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 “那年鬧饑荒,是小河的父親收留了我,也是常青山的父親。想必卿小姐也知道,常太守的父親,是大將軍的部下,他雖然舞刀弄槍,卻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後來將軍的夫人做主,將我納為妾室,但常將軍一直拿我當妹妹,並沒有同我圓房。” “他們說,是我克死了將軍與夫人。還引誘小河,犯下此等悖逆倫常、不容於世的過錯。” 她說起這些往事時, 悲喜交加, 聽著隻叫人心生惆悵。林氏的夫君,是常青山的親哥哥。卿柔枝慢慢放下了筷箸: “你為何被常太守困在此處?” 常青山他,就是一個沒有心的怪物。他喜歡的只是那麽一層身份,卻不是我林小雲。只要是他父兄的女人,他就想要奪取,跟是不是我,沒有多大的關系。” “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他帶回來,卻不哭不鬧的女子。我覺得你很特別,所以,我願意跟你分享這段往事。我隻想,至少這個世上除了我,還能多一個人記得小河……” “我也想過隨小河而去,可是我跟小河的孩子還在常青山的手裡,我真的沒有辦法……” 又及時忍住了。 卿柔枝淡淡道,“世道總是喜歡將錯誤推到女人的頭上。”這樣的事情在史書上還少嗎?沒想到南柯郡也有同樣的事情。 “是,我留了下來。”林氏說到這裡,潸然淚下,“孽緣……都是孽緣……” 她有一種直覺,故事裡的林氏的夫君,已經不在人世。而這,或許就是林氏被困在太守別院的關鍵。 “南柯郡的人愛戴大將軍,自然也愛戴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將軍馬革裹屍那一年,郡上傳出了我與小河的風言風語,頗為難聽。當時的那位南柯郡太守要放火燒死我,道我是禍害常家的妖孽,不得不除。” “是。我後來才想明白,這一切,並不是我的錯。但那個時候,我還太年輕,”林氏抿了口酒,眼底有淚,卻是笑道,“我很害怕,甚至想過就這麽死了算了。是小河說,他會保護我,他帶我走,就我們兩個人,去到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可是,青山怎麽辦,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少年,難道留下他一個人嗎,如果我們這麽自私,怎麽對得起常將軍?” 說著,林氏看向卿柔枝, “所以,你留了下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這是不是說明,他已經有了愛人之心? “相信我,我們都會好好地活下去,擺脫這些陰暗的事。” 卿柔枝手撐著腮幫,聽了林氏那番話,自然會聯想到自己的處境。 “就在我們離開南柯郡的第三天,那匹馬突然失控,小河為了保護懷有身孕的我,墜入山崖,屍骨無存。青山帶我回去,把我藏了起來。不久後,他坐上了太守的位置。我也被永遠幽禁在了這座別院。” 她小的時候,大哥大姐歲數長她許多,父母和睦,長輩疼惜。她是得到過愛的,所以才長成了一副柔軟包容的性子。 她不知道從來沒有得到過愛的人,會是什麽模樣。 想到這,卿柔枝喚了一聲, “阿九。” 滿室靜謐。 壓根沒有人回應,冷冷清清。 可她知道他在。 “我要脫衣就寢了,”她柔聲道,“我不太習慣在陌生人面前換衣服,煩請你回避。” 不知哪裡來的一陣風,燭火突然滅掉,整個屋子陷入了黑暗。 就跟話本子裡寫的一陣妖風吹來,一模一樣。 卿柔枝感覺有人站到了身後。 “阿九。你……有多恨我?” 趁他開口前,她轉過身,準確無誤地摘下他的面具,扔在地上。 撫上他冰冷的面龐,她的掌心是溫暖的,帶著那股獨特的,幽幽的香氣。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她第一次這樣主動地親近。褚妄一時沒有回避,皺著眉任由她動作。 她指尖沿著他漂亮的眉弓,撫摸到眼尾,再從那緊繃的下顎線,一路滑到他的喉結。 結實的凸起,在她指腹下一動。 “卿柔枝。”他聲音清冷低沉,聽上去毫無感情,“你在幹什麽?” 她指尖劃到他衣領上,垂著眼道, “嗯……你那麽恨我,我總得想想辦法,化解我們之間的仇怨。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而且你功夫那麽好,萬一哪天想通了,要了我的命怎麽辦。” 手腕被一把握住,從衣領處拿開,他依舊冷淡,“所以?” “所以,我在討好你啊。” 褚妄好笑, “你倒是變通得快,不是還說喜歡一條狗,也不會喜歡我?” 他似乎特別在意這句話。 “誰讓你那樣對我……” 想到他在她下巴上那種舔法,她就頭皮發麻,輕咳一聲,“不過看在你長得俊的份上,勉強原諒你了。至於喜不喜歡……你我之間何必談那個,你不是說,我倆有過肌膚之親?一場露水情緣,換一個朋友。我覺得很劃算。” “朋友?”他一聲比一聲沉,“露水情緣?” “你把我當成什麽?” 這會子他倒是有道德了,卿柔枝咬了咬唇,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說,你一個大男人,看開點,你也不吃虧嘛。” 他高,她拍得吃力,拍一下就不拍了,他卻忽然把她一把拉進懷裡,另隻手蓋住她平坦的小腹,在她耳邊吹氣,曖昧道, “小姐盛情難卻,在下自是意動不已。不過,你就不怕懷上我的孩子?” 這人,是沒有任何道德可言的,要想製服他,只能比他更沒有道德。 卿柔枝軟聲道, “反正就這幾天的事,無妨。倘若當真懷了,我隻說是那位刺史大人的,”她踮起腳,紅唇擦過他耳廓,“這買一送一,想必鄭大人也會高興的,對嗎?” “卿柔枝!” 褚妄已經分不清是欲.火焚身,還是怒火中燒,渾身的血液像是沸騰的開水。他狹長的鳳眸射出兩道寒光,咄咄逼人,牙齒也咯吱咯吱地咬合在一起。 “你還真敢說。”他陰狠道,“你就不怕我去把那姓鄭的大卸八塊?” “我當然相信你做得到呀,”卿柔枝抿著紅唇,“不過呢,就算沒了鄭大人,還有周大人,還有李大人,”她掰著手指頭數,“你還能把這些人全都宰了不成?” “縱使,你能殺光文武百官,那還有天子呢!” “哦對,陛下。” 她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你說,若是我去引誘陛下,能有幾成勝算?” 冷冷的笑意從他喉間溢出: “你少做夢了。” “陛下一世英明,怎會看上你這般朝秦暮楚的女人。” “聽起來你跟陛下很熟。”她試探道,“真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要不你就透露一下,陛下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褚妄哼笑,“反正不會是你這樣的。你就算脫光了站在那,陛下也不會看你一眼。” 卿柔枝似乎有些失落,“也對,陛下后宮佳麗三千,哪裡會看上我這麽個小小的小官之女呢?” “看來,只能將就將就了……” 將就。 將就。 “卿柔枝,你最好別再惹我生氣。” 他指著她的鼻子,警告道。 卿柔枝握住他的手指,用一口甜膩的嗓音道,“好啦好啦,今天的事還沒當面謝過阿九。” “不管之前我們有什麽恩怨,看在你幫我一場的份上,我願意為你的貞潔負責。” “……” “說吧,你想要我怎麽做。只要不是傷人性命的事,我都願意為你做。” 這一回,倒是褚妄愣在了那裡,沒想到她變臉比翻書還快。他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麽。 突然揚起薄唇,然後朝她勾了勾手指。他在她耳邊,說了三個字。 “……” 卿柔枝認真看著他,“你說真的?” 褚妄笑意更深,單手捏起她下巴,大拇指擦過她飽滿的下唇,在上面緩慢摩挲著。 一雙鳳眸慵懶微睞,滿滿的調笑意味,“卿二小姐,終於知道怕了?” 知道怕了,還敢來—— 她卻紅唇輕啟,咬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那你脫吧。” “?” 褚妄立刻冷了臉:“你想得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