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父皇 倏地一凝,只見自己的衣袍,不知何時被她攥了一角在手心。 他以指尖捏住,驀地用力往外一扯。 這一扯便將她驚醒過來。 出於慣性地往前一撲,眼看就要撲向地面。 下頜,卻叫人用掌心托住。不偏不倚,包裹住她半張臉頰。 微帶薄繭的拇指抵在她眼下,觸著溫熱細嫩的皮膚。 她向下看時,褚妄能隔著皮膚,感受到她眼珠輕微的轉動。 好險…… 卿柔枝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尖銳的折角。若是臉在上面一劃,十有八九要破相。 “陛下是天子,想見誰,不想見誰,都是陛下一句話的事。陛下並未同意覲見,還請殿下止步。” 再抬起頭時,她還是那個菟絲花般,柔弱可欺的皇后。 他提出,要隨她一同探望陛下。 “這就是卿大人引以為傲的家風?這就是大人所教養出來的,一國之後嗎?” 文武百官夾道跪迎。 “……”這話,讓她心驚。 不由得瞳孔微睜,僅有的睡意也飛出了體外,頭腦也清醒大半。 大越皇宮。 *** 大越泰和十年,陛下第九子,臨淄王帶領親信,重返皇宮。 高覆水肩膀一瑟,突然越過少年,衝他後方高聲道: 其中有一道目光,讓卿柔枝感到如芒在背。但她並沒有刻意去尋,她知道父親此刻,必定醞釀著滔天的怒火。 她從他手裡,活下來了。 卿汝賢跪於一眾臣子之間,他雙鬢斑白氣度凜凜,身影醒目。 卿柔枝無法,只能與他一起,抵達陛下寢宮,太極宮。 他突然開口,嗓音平淡,“這三年來,兒臣流落在外,未有宛京的半分音訊,竟不知聖躬安否?” 他唇角劃出一絲極淺的笑意,虛偽又陰冷,“也該為父皇盡孝了。” “皇后娘娘,您擅自將臨淄王帶來此地,究竟是何居心?” 視線中,一隻修如梅骨,冷感頎長的手穩穩朝她伸著。 他若無其事,傾身便出了馬車。 一聲冷哼,臨淄王身後的一名錦衣少年,竟當眾“唰”地拔出麗嘉長劍,指著高覆水: “堂堂大越禁宮,何時輪到一介閹豎放肆?” 這是不是證明,她還能繼續活下去。 聞言卻斂眸無聲。 “母后,請。” 竟完全沒注意叫他摸了臉。 下一刻,簾子驀地被人打開。雪地反射出的白光,刺得她眼眸微微眯起。 他卻猜到是臨淄王對他的警告,因為與那衣物一同送來的,還有一瓶毒藥。 是,她自私,可她不過是想多活一天,多喘熄一段時日。 女子皮膚滑嫩,褚妄輕撫而過,抽回了手,寬大的袍袖滑下,擋住手腕。 卿柔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還能活著回來。 長長久久地,活過剩下的每一天? 思及這段時間經歷的種種凶險,她抬手置於他掌心,借著他的攙扶走下馬車。 她跟著這個即將成為大越新君的男人,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大越正宮的長階。 卿柔枝這才意識到,他們到了。 禦前總管高覆水攔住他們,隻道陛下`身子不適,不見任何人。 卿柔枝抬眼看去,巍峨的宮門近在咫尺。碧瓦飛甍,雕梁畫棟,綿延十裡。 “如今,兒臣回來了,” 前夜,卿府家奴收到一件染血的冰藍色外袍,卿母劉氏看過以後,當即暈死過去。 無法無天!當真是無法無天! 但,她已然顧不上了,也不想顧。 還摸了個徹底。 他聲線清冷,做足了禮數。 距離當年他被貶出京,已經過去整整三年。 正是他親手交給卿柔枝的那份。 皇后,沒有動手。 她出賣了卿斐思,背叛了卿家! 卿汝賢怒不可遏,卻不能妄動,卿斐思的命還握在臨淄王的手裡。 那是他們卿家唯一的香火。 臨淄王拿住了他的死穴! 無人能擋臨淄王踏進寢殿的步伐,即便是代表了聖意的禦前太監。 高覆水被慕昭用劍架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袍男人,旁若無人地踏進內宮。 卿柔枝落後一步。 高覆水費力掙脫,湊近皇后身畔: “娘娘……” 此時的他完全沒了方才的囂張氣焰,喘著氣,佝僂著身軀,卑微地請求: “陛下這些年,待娘娘不薄。老奴懇請娘娘,務必護住龍體……” “老奴願吞炭漆身為報。” 卿柔枝沒答應也沒拒絕,蓮步輕移,沉靜地走了進去。 內室燒著藥爐子,到處都是濃濃的藥味兒,爐子上煎著藥,咕咚咕咚冒著熱氣。 褚妄靜立在龍榻前,即便籠罩在盛大的燭火中,也無法為他增添一絲溫暖。他看上去蒼白而孤冷,還有深深的寂寞。 放下的明黃帷幔間隱約身影起伏,似一條沉睡的蒼龍。 正是褚妄的生父。 當今天子,褚隱。 卿柔枝心微顫,俯身查看,“陛下——” 她伸出的手,被一隻溫暖削瘦的手握住。 陛下,竟是醒著的。 褚隱皮膚透著病色的蒼白,眼窩深邃,濃密的睫羽半闔。眼尾幾條淺淺的細紋,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皇后。” 他的聲音因病,失了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威嚴,透出幾分人情味兒。 “臣妾在。”她顫聲。 自從太子失蹤的消息傳來,陛下的身子便垮了。早年在戰場上受的舊傷複發,一病不起。 禦醫皆歎,聽天由命。 褚隱削瘦的手,輕輕一拍她的手背,這才慢慢將視線,移向那道筆直挺拔的身影。 “老九,你回來了。” 他聲平如水,說完,便低低咳嗽起來,握住卿柔枝的手也微緊。 卿柔枝扶著陛下坐起身來,柔荑輕撫他的後背,以舒緩他的痛苦。 病痛折損了陛下的容光,卻透出洗盡鉛華的沉穩。 九子之中,論相貌,最肖他的是太子蘊。 最不肖他是褚妄。 若說陛下是清淡如茶,褚妄便是那穿喉烈酒,看似冰冷清澈,實際辛辣燒灼。 一口下去,能要了人的半條性命。 “值此之際,不僅太子,就連父皇最為寵愛的女人,都不在身邊照料,”褚妄黑白分明的眼眸,瞧著這對相互扶持的帝後夫妻。 幽幽一歎: “晚景淒涼若此,著實令兒臣唏噓哪。” 卿柔枝咬牙。 三言兩語,便暗示她背棄陛下,轉投於他,故意刺激他病重的父親,不可謂不狠! 褚隱卻四兩撥千斤:“皇后會去見你,是朕的旨意。朕大限將至,恐朝堂大亂,這才命皇后請臨淄王回宮,主持大局。” 卿柔枝驟然抬眸,沒想到陛下會說出這番話維護自己,雙眸迅速凝聚濕意。 褚妄牽起唇角,皮笑肉不笑,似在嘲弄父親的虛偽,“哦?是嗎?只是兒臣,並未看到傳國玉璽的影子啊。” 他竟公然將話挑明! 明明之前並未表現出半分急切,也沒有逼著她將玉璽獻上…… 卻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 果不其然,褚隱弓起背,一陣猛烈的咳嗽起來,肩膀也在微微顫唞,卿柔枝慌亂之下,口不擇言,“臨淄王,你住口——” 被他眼風輕輕一掃,她便猛地駭住,什麽話都說不出了。 “母后真當兒臣一無所知?” 他什麽意思? 褚妄揮手,便有宮人將一物呈上,“您所謂的獻玉,獻的便是此物?” 看到那托盤上的東西,卿柔枝整個人一瞬間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當年,大越高祖與皇后伉儷情深,以和氏璧打造傳國玉璽。 並用余下的料子,鑄造了皇后鳳印。 所以認真算起來,這和氏璧,舉國上下共有兩塊。 她手中自然沒有傳國玉璽,所以,所謂的獻玉,是她略施小計,自作聰明地,以鳳印代了玉璽。 這一手李代桃僵,竟被他在此時揭穿! 他到底想幹什麽? 卿柔枝心臟砰砰直跳,難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相信過她的投誠?! 一點兒,都沒有? “母后此舉——”那人掌心托著鳳印,冷道,“是拿本王當三歲小兒耍麽?” 他一松手,那塊以稀世美玉打造的鳳印便砸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陛下和皇后還沒說話,滿宮的宮人便齊刷刷跪倒在地,齊聲道: “殿下息怒!” “你、你們……”卿柔枝掃過這些宮人一個比一個陌生的面容,一瞬隻覺呼吸困難,就連內宮都被清洗,換成了臨淄王的人。 他的動作比她想象中,還要快。 就連她最熟悉的皇宮,也牢牢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場籌謀三年的叛亂,他贏得完美,完美至極! “玉璽,在何處?” 陛下臉色鐵青,劇烈咳嗽起來,他傷在胸口,就連吃飯喝水都會牽動舊疾。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嘶啞道: “逆子,給朕滾出去!” 褚妄目露寒光。 卿柔枝飛快側身,以纖細的身子,隔斷他的目光。 她輕聲道,“殿下,何必急於一時?你是陛下的皇兒,這大越江山,陛下早晚會交到你手中。” 褚妄靜默片刻,歎道,“母后明知,父皇不只有兒臣這一個兒子。太子皇兄尚在人世,兒臣這顆心,實在是難以安定啊!” 太子蘊……他特意提到太子,莫非,他已掌握了太子的行蹤?! 她心驚肉跳,忍不住回眸看去,只見那人正不緊不慢,施施然坐於紫檀木的太師椅上。 手撐額頭望來,眉眼深邃,連神明都要仰望的莊嚴與威儀: “父皇,何日廢太子?” 陛下喘了口氣,沉聲: “太子無過,何以廢得?” 褚妄聽了,點點頭黑白分明的眼瞳,緩慢移向父親身側。 修長冷白的指骨在桌上輕叩,一聲聲,似催魂咒語,“那就母后來說說吧,這九五之位,父皇坐得,皇兄坐得。” “本王,坐不坐得?” 他唇角揚起,目光卻如有千鈞般的重壓,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卿柔枝隻覺,若是她的回答不能令他滿意,今夜她與陛下,便要做一對鬼夫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