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六十九章 、【69】
  第六十九章 、【69】
  其實他的意思是, 他的身邊才是家。
  但是褚妄還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話。
  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皇宮那樣的地方是家嗎?
  看著他父皇坐擁的一切,他也無數次地思考過, 一個男人和一群女人,這樣的地方, 可以被稱為家嗎?
  在她離開的那些日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難道真的像宗棄安說的那樣, 她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待他種種, 不過是屈服於他的權勢?
  以至於千方百計地利用兵符,與裘雪霽裡應外合, 從他的身邊逃離。
  也罷。
  一個妾而已。
  他故意這樣冷冷地想, 丟了就丟了吧。大權在握,他想要什麽樣的沒有,稀罕她一個。
  可是,后宮依舊空蕩,他再次無視了禦史台遞上來的奏折。
  究竟是想要剝奪她的生命還是想要,守護她。
  這世上有什麽是不會改變、不能被改變的呢?
  見她第一眼,他就跟沒個嘴把門似的,狂妄又自大,說什麽,我會取而代之。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他自降生以來,就未見過的東西。
  難道僅僅,只是因為她的那個眼神而已嗎?
  只是因為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說,救救我嗎。
  是的。
  褚妄長指掐住她的臉頰,轉向自己,挑高的眉頭暴露出不滿,“朕說在想你,你走神什麽?”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從前他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卿柔枝離開後,他第一次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她早就見識過,這男人床下床上兩個樣,最近怎麽……
  他有點不忍心,想要給這盞燈續上火。
  從小到大,也對男女之間那檔子事不感興趣。
  守護這盞燈燭,永不熄滅。
  只是,有點不忍心而已。
  後來他無意中,走到清寧宮禦院,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口井旁。
  褚妄這個人是不相信什麽一見鍾情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舉, 不過,不舉就不舉吧,反正他也討厭小孩, 那種除了哭什麽都不會的東西有什麽可愛的。
  誰知他撐著額頭,側了側臉,眼尾勾著點蠱惑的意味,“想你。”
  她瘦骨伶仃,白色的衣裙貼在身上,被風吹得翻飛飄舞,她是那樣的單薄脆弱,就像一盞隨時會被吹滅的風燈。
  她知道他欲望過剩,可她長姐剛剛去世,也實在是沒心情。
  他隻關注自己,能否享受生殺予奪的筷感。
  他在宮中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的人心。
  慶嬪一開始對他也是視若己出,可到最後說舍棄就可以舍棄。
  讓他想要毀掉。
  鬼知道是怎麽回事。
  父皇也曾笑著,拍著他的肩膀說,他是他最得力的皇子。
  溫暖、乾淨、純粹。
  又想永遠呵護。
  但宮裡的髒事多了,自然就明白都是怎麽一回事了。
  死亡。
  九皇子都是一副冷冷的樣子,他既不看話本,也很少琢磨這方面的事。
  自從在床上說了那句我愛你後,他簡直就跟打通任督二脈一般,看她的眼神,多了些若有似無的曖昧親近,不再像從前那般疏離冷漠。
  但是,他從來沒有過那種欲望。除了對權勢。
  卻也可以轉頭將他剝光了衣衫,用力鞭笞。
  所以他才會上前,把手裡的宮燈送給她。
  從頭至尾,沒有分毫改變的是她,也只有她,看向他的眼神永遠一塵不染。
  他在那站了許久。
  換了別人,他是絕對不會說這種很可能惹來殺身之禍的大話,或者說完,就會把對方殺掉。
  時至今日,他想,他終於有了答案。
  “陛下在想什麽?”卿柔枝見他一路都抿著唇,興致不高的模樣,難道是因為昨夜沒有紓解。
  七皇子早早在董貴妃的安排下開了葷, 常常拿這件事取笑他, 罵他是一條野狗, 不會有女人喜歡他。
  “我覺得陛下……有點怪怪的。”她如實說。
  褚妄松了手,人朝後一靠,手搭在膝蓋上,臉色唰就冷下來了:“不愛聽?”
  不愛聽,成,他以後一句也不說了。
  卿柔枝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瘋,眼下也沒什麽哄人的心思,只在那琢磨著,待會見到父親,該怎麽開口才好,畢竟她好久沒見他了。
  褚妄氣得笑了,原來之前百依百順,只是哄著他給一個後位。
  這目的達成了,就連敷衍也懶得敷衍了。
  察覺到那人周身愈發沉冷,卿柔枝詫異撩了他一眼,年輕男人滿臉都寫著,很煩,離我遠點,卿柔枝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見馬車停了,應該是卿府到了:
  “煩請陛下先在這等等臣妾,臣妾與父親說幾句體己話,很快就回來。”
  待會的話,怕是不能叫他聽見。
  她家都到門口了,竟然不讓他進去坐坐?
  別說他是皇帝,就衝著他是她未來的夫君,也該請進去喝杯茶吧?
    他們卿家就是這樣待客的?!
  褚妄怒火高漲,但他情緒一向掩藏得極好,隻淡聲道:“卿汝賢,嗯,說起來,朕還得叫他一聲老師。許久未見,朕也去同老師請個安。”
  他什麽時候這般謙遜有禮了?還講究起了師生那套,卿柔枝忙拉著他的袖子。
  “怎麽,嫌棄朕?”拿不出手?
  從男人冷漠俊美的臉上,卿柔枝愣是瞧出了一種“醜媳婦見公婆”的委屈感。
  她笑了笑,乖乖把手一松:
  “豈敢。陛下想做什麽,天底下哪裡有人敢阻攔?何況臣妾能有今日全都仰賴陛下,自然要事事都聽陛下的。陛下,請。”
  褚妄盯著她看了半晌,別開視線,道,
  “行了,你去吧,朕在這等著。”
  “別受了委屈就成。”
  她詫異看他,只見男人正襟危坐,眼眸垂著,睫毛很長,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誘惑,“卿柔枝。”他突然不輕不重地喚了一聲。
  他的喉結像是冰山上凸出的一角,輪廓分明,微微滑動了一下。聲線低沉:
  “朕永遠是你的底牌。”
  此時的卿府,亂成了一鍋粥。
  卿汝賢去了一趟詔獄回來,就一聲不吭地反鎖在書房,下人送晚膳的時候,見老爺合衣躺在榻上,似是睡著,走進一看,嚇得當場跪下——
  老爺嘴角全是血跡。
  當即是傳了郎中,裡裡外外忙了起來,又是催吐又是煎藥。
  劉氏在一旁抹著眼淚,她也是剛剛才知道,宗棄安,竟然是安家那個,自小就有神童之名的孩子,安鎮玉!
  那孩子她是有印象的,敏而好學。
  小小一個公子,每次在私塾偶遇她,都恭恭敬敬地斂衣下拜,給她請安,喚她師母。那聲音又脆又甜。
  長得唇紅齒白,跟他母親很像,她一開始還真認錯成了小姑娘。
  淮陽安家那件事,她勸過卿汝賢。可有什麽用呢?
  斐然去了,她痛不欲生。
  午夜夢回,都是長子滿是鮮血的臉,笑著說,娘,我不疼的,一點都不疼的。
  她的斐然啊,那樣一個明朗的、光風霽月的少年,老天爺卻這麽殘忍,不等他弱冠,就奪走了他的性命。
  卿汝賢亦是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
  那一晚,他坐在燭火前,撫摸著斐然生前最愛穿的紅袍,還有那給斐然準備的及冠禮,一坐到天明。
  然後他做下了那個決定。
  他要用安家滿門的血,平息斐然的冤屈。
  他說,他們卿家的孩子,要死,也是為國而死,怎麽能夠死在那種肮髒的算計之中?
  既然他死的冤,那他這個做父親的,就要替他血仇。
  安家那件事,他做的太絕了,不為別的,就為了那一口氣,他明明可以忍,可以不卷入這些朝堂爭鬥,帶著卿家獨善其身。
  可他沒有。
  如今,反噬來了。
  劉氏淚流滿面,
  他們父子何其相似,都是容易走極端的人,斐然至純至善,像極他父親年輕的時候,所以,汝賢愛他護他,就像是愛護自己的生命。
  戰場上九死一生,麗嘉那種地方,汝賢怎麽能讓他去?
  第一次打他,生生打斷了戒尺,也沒能讓兒子改變這個決定,還是她主動去勸,孩子長大了,何況是他們卿家的孩子,想要掙些軍功回來給父親長臉,也是常事。
  斐然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那像山一般寬闊的肩背被他爹抽打得血跡斑斑。
  那雙明亮的眼睛卻似乎蘊藏了火光,眼風很正,聲線是有別於同齡人的沉穩:
  “兒子倒沒想的那樣多,軍功不軍功的還是其次,隻邊關戰火蔓延,許多人連糠咽菜都吃不上一口。聽說還有像枝枝那樣大的孩子被隨手丟棄、生生餓死在路上。我光是想一想,便覺得心疼。兒子此番,絕非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父親,就放我去吧!”
  他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少年意氣,如此鮮明。
  卿汝賢後來還是放了他去。他卻沒能遵守約定,如期回來。
  世間最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劉氏的手被卿汝賢緊緊地握著,他那當官太久,洞察世事,而顯得過於銳利的雙眼中,頭一次流露出迷茫。
  像是一捧燃燒到了盡頭的灰燼。
  “邀容你說,是不是官場沉浮久了,權力掌控的久了,心就變得冷了?對於人命,也不是那麽在乎了?”
  劉邀容知道他心中,是對學生有愧。
  她抬起袖子,給他擦了擦淚,“斐然,是你我的愛子。”
  卿汝賢的鬢發已經全白,他眼皮松弛地耷拉著,喉頭吞咽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像是乾枯的樹皮,沒有半分生機。
  他的語氣因為太過平靜,而顯得好像沒有什麽感情。
  臉上卻帶著一絲很是溫柔的笑意說,“我夢見斐然了,就在昨夜,他陪我下棋。他說,他在地下過得很好,叫我們不要想他,只是這幾年,有很多人陸續地找上他,向他討債。他問,爹,你為什麽要那樣做?你為什麽要殺那麽多人?不是你同我說,社稷為重,君為輕,而小民的性命,最是可貴嗎?難道這些,都是騙兒子的嗎?”
  “我也是像你這般同他說,斐然你,是我最愛的兒子。你知道斐然與我說什麽嗎?”
  劉邀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卿汝賢回憶著,嘴角笑意淡了些。
  “他同我說,鎮玉,也是他娘的愛子啊。”
  這一刻,有什麽沉重的東西,死死地壓在了他們的心口,窒息到快要喘不過氣來。
  滿手鮮血的人,要怎樣才能再這樣面目全非地活下去。更何況這一切,不過是一個騙局。
  “報應,”卿汝賢咳笑起來,每一根青筋都爆起,“都是報應啊!”
  劉邀容一瞬間,臉色亦是灰白無比,她垂下腦袋,將瘦弱的身體靠向夫君的胸口,慢慢變得平靜,一如多年以前。
  他們十指相扣,“夫君若是執意……便帶著邀容一起吧。”
  “父親,母親。”
  突然,一道柔和的嗓音拂向了室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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