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28】 宋尋歡是陛下親封鎮撫使, 午後被陛下召見一次。 一出宮,她便動身去往宰相府,不等門房通報, 便大步朝著院子走去,臉色極差地喊了一聲, “病秧子!” “你還有心思在這下棋。” 她的焦慮都寫在了臉上, 匆匆往樹下那正自顧自對弈的白衣青年走去。 “你可知陛下召我去,要我做什麽?” 宗棄安掌心排列著數枚漆黑的瑪瑙棋子, 一雙貓眼微微上挑,隻專注面前的棋局: “可是為了繼後之事?” 宋尋歡暗暗心驚, 軍師果然多智近妖,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來意: “是, 陛下命我, 派人監視卿家女眷的行蹤,一有動靜便去回稟。” 陛下此舉,定與那位繼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莫不是要用家人,來拿捏住繼後? 對那個女人,陛下就這麽上心? 宗棄安沉吟道:“今日繼後母族進宮探望,有人回稟,隻道卿母劉氏出宮時的神情極為難看,而那庶小姐亦是惶恐不安, 像是撞破了一件驚天秘事。” 宋尋歡咬牙道: “我沒想到……陛下真會這麽荒唐!”就這般迫不及待!連禮法都不顧! 宗棄安蒼白的手落下一子。 眼眸沉靜道: “繼後送他那串佛珠,戴了那麽多年,你便該知道繼後在他心裡不一般。” 宋尋歡恨道:“當初她到軍中, 就該一刀殺了她!陛下是何等英明的雄主, 豈能染上這般汙點!” 亂.倫的醜聞啊! 宗棄安笑道:“尋歡, 是你偏激了。繼後美貌非凡, 陛下雖雄才大略,卻也是男子,會有動搖實屬平常,何必如此大動肝火呢?” 見她依舊滿臉怒火,宗棄安循循善誘道: “帝王者,三宮六苑實屬尋常,繼後若是死了,還能成為陛下心頭的一抹白月光,永遠掛懷。可她活著,陛下總有新鮮耗盡的那一天,以色侍人者,終歸不能長久。 況且卿汝賢在朝剛直,得罪政敵無數,這位繼後無論如何,也不會得到如前朝一般的隆眷。她站在那裡,便是無數人的眼中刺……又何須尋歡你來憂慮呢?再說,繼後背地裡與蘭二公子不清不楚,如此水性楊花之輩,陛下不會留她太久的。” 他意味深長。 聽了這話,宋尋歡才稍微放下心來。 一雙手拂去蔥綠衣裙上的花瓣,拿起擱置在一旁的劍,便要轉身離開: “我還有要務在身,便不打擾宰相了。” 宗棄安忽而側目看她,一雙澄澈的貓眼似是看穿了什麽,歎道: “尋歡,這身衣物並不適合你。” 宋尋歡面色一僵,握著劍的手緊了一緊,卻什麽也沒說,快步不停地走了。 褚歲寒派人監視卿家女眷一事,卿柔枝自是半點不知,她正在準備前往淨蓮寺的事宜。 那淨蓮寺不過是宛京城中大大小小佛寺中,最不起眼的一座,佔地亦不大,乃是歷朝歷代無子妃嬪的終老之處,埋葬了不知多少紅顏枯骨。 召來坤寧宮眾人,卿柔枝道: “你們願意與我同去的,便收拾行囊吧。” 佛寺修行清苦,她是帶發修行,要與寺中子弟同吃同住,不得佩金戴銀,不得沾染葷腥。 眾人面色各異,娘娘眼圈都是紅的,莫不是惹怒了新帝? 不然怎會突然被趕去佛寺? 陛下逼著娘娘落了先帝的孩子,娘娘誓死不從也是說得通的,那夜那聲巨響,人人都聽著了,覃掌事差點命都沒了,坤寧宮的宮人們也一個一個都閉緊了嘴巴,唯恐走漏半點風聲,隻盼著娘娘能夠回心轉意,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才有好日子過。 畢竟那位新帝除了性子暴虐些,樣樣都是極好的,高興了說不準娘娘依舊能待在宮裡享受榮華富貴,可萬一惹惱了他,血洗坤寧宮也是沒準的。 今天突然說要去佛寺? 原本坤寧宮中,有個總管太監叫做小安子,後來因辦錯差事,叫皇后杖斷了雙腿,逐出宮去。 皇后生性溫和,還從未有過那樣大怒的時候,小安子之前是最受皇后信賴的,沒來由惹了那滅頂之災。 自那以後,她宮裡的太監們侍奉皇后便愈發恭敬小心,唯恐也叫皇后打個半死不活,丟出了宮去。 一個小太監率先跪下,磕頭道: “奴才找人算過命,說是八字太硬,不宜侍奉在娘娘身邊,不知何時便會衝撞了娘娘鳳體,奴才罪該萬死,卻萬萬不敢拖累娘娘。叩謝娘娘大恩,只能來世再報了。” 樹倒猢猻散,一直以來的道理,卿柔枝也沒什麽不快,隻叫他上來領了月錢,便將他打發走了。 她宮裡的太監,幾乎都走了個精光,唯有幾個大宮女留了下來。 卿柔枝忽然道: “思月,你怎麽了?” 淮箏與歸月紛紛看去,才發覺思月這小丫頭臉色有些不對,被歸月捅了捅胳膊,思月驟然回神,“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娘娘,奴婢……奴婢家中還有年邁的父母需要供養,奴婢……” 她是不願與娘娘同去佛寺的,去了佛寺,不僅月俸更少了,而且還要吃苦,連何時才能回來都不知道。 說不準,永遠都沒有回來的那一天了! 卿柔枝也沒多作挽留: “既然如此,你留在宮中吧。” 思月抬起發紅的額頭,眼含熱淚: “娘娘……” 卿柔枝傾身將她扶起,“只是今後做事,務必戒了那急躁的毛病。我會求陛下,給你安排一個好去處。” 思月哽咽道:“奴婢就守在坤寧宮,等娘娘回來,奴婢哪也不去。” 卿柔枝隻得歎氣:“也好。這裡是你熟悉之處,便交給你照顧打理了。” 她環顧四周,也不知今後這座華麗的宮殿,會迎來怎樣的主子。罷了,就要離開這座牢籠,想這樣多做什麽呢? 她眼睛看向另外二人,喟歎:“你們呢?” 淮箏和歸月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堅定: “誓死追隨娘娘。” 卿柔枝眸色一定。 歸月她知道,是個冰雪聰明的,做事也規矩,淮箏更不必說,當初若是沒有她,她在這深宮,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哪怕今後我身無富貴,榮華不再,也依舊跟隨嗎?” 淮箏道:“奴婢是先皇后的人,先皇后待奴婢有再造之恩。侍奉娘娘,便是報答先皇后大恩。” 歸月亦是道: “當初若是沒有娘娘的護佑,奴婢便是董貴妃手下的冤魂一縷,焉能活到今日?不論娘娘身處何等境遇,奴婢都誓死追隨。” 主仆三人的話,一字不落進到思月的耳中,她垂下腦袋,臉色發白,緊緊地攥住了袖子裡的手。 之後淮箏被卿柔枝單獨留下來說話,歸月便與思月一同退走。 到院子裡時,歸月突然停住步子,冷冷道: “你父母早就亡故,為何要對娘娘說謊?” 驚惶在思月的面上一閃而逝,她抓緊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飄忽: “我……” 這宮裡的女人,誰不想為自己博個出路? 大家都想往上爬,思月本以為,自己到了坤寧宮辦差,便是最好的歸宿,可她年紀到底小,眼看著幾個交好的宮女們找對食,有了依傍,她便也動起了心思。 她進宮的晚,在皇后身邊伺候時,九皇子已經被流放,本以為眾人口中殺人如麻,惡貫滿盈的臨淄王,會是個醜陋的大漢,可是…… 初見那人磁性清冽的嗓音,還有她抬眸時看見的那張,謫仙般的俊美容顏。 她從未見過比陛下還要豐神俊朗的男子,像是雪地裡長出來的罌粟花,那無邊的冷肅殺伐之氣下,滿是致命而危險的魅力。 她被他吸引,情不自禁地幻想著,臣服在這樣的男子腳底。 她還那麽年輕,不像娘娘已為人婦。 她還有那麽多的青蔥歲月,她不想在青燈古佛前蹉跎掉,她聽說淨蓮寺是後妃們的地獄,更是她們這些奴婢的地獄。 歸月看著她,這個雙頰泛紅、含苞待放的少女,一瞬什麽都明白了。 “你、難道你對陛下……” 歸月臉色慘白: “自打你進坤寧宮以來,我便一直拿你當妹妹看待。娘娘亦是如此。皇后娘娘生性柔善,從未對我們有過打罵虐待,比其他主子好了不知多少倍。但,陛下不一樣,他不是娘娘,亦不如先帝寬和。他……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你想想,當時他差一點就殺了你。” 歸月無論如何都想把她勸回正道。 思月亦是想到了那把逼到頸前的利劍,那麽近,差一點就要了她的性命,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可不知怎麽的,慢慢那雙眼裡,又燃起了火光。 “可陛下沒有,”思月認真道,“陛下肯定不是濫殺無辜之人。我聽太極宮伺候的姐妹說,陛下天未亮便在處理朝政,是個勤勉的好君主。陛下對娘娘,不也恭敬有加麽?” 歸月凝噎。 違背人.倫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麽是那位做不出來的? 對於思月的天真,歸月只能無奈歎氣。 “你……罷了,你好自為之,只是在陛下面前,你須得守住娘娘的秘密。” 思月咬唇,鄭重點頭。 “我知道,娘娘對我有恩,我定不會出賣娘娘。” 半晌她囁嚅著問道: “娘娘對陛下……” “娘娘對陛下,只有從前相互扶持的情誼。”歸月嚴肅地告誡她道,“除此以外,再無其他,更無半點男女私.情。” 思月腮幫一緊,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如此,她便不算背叛。 皇后娘娘就是蘭因先生的事,只有她們三位貼身宮女知曉,此事一旦大白於天下,娘娘聲名不保,而那些信也足以成為,皇后與繼子私.通的證據。 世人不會管真相到底是什麽,他們只會看到他們想要看到的。 一旦被發現蘭因就是娘娘,不僅娘娘毀了,卿家也毀了。 新帝在登基不久後便四處搜尋蘭因的蹤跡,若蘭因此人當真存世,封侯拜將,都是一卷聖旨的事…… 當年新帝被流放邊遠,所有人都沒想過他能活著回來。 九皇子被流放的地方極為偏遠,途經大漠,死在這條路上的人不計其數。 所以哪怕突然傳來他的死訊也不足為奇。 蘭因的信,大約就是饑寒交迫之人在即將餓死時,所被施舍的一個饅頭吧。 蘭因之於陛下,是在困厄之時指路的一盞明燈,是精神的寄托。 思月見過娘娘徹夜不眠,一筆一筆仔細斟酌的模樣,她不識字,卻也能體會到那其中蘊含的濃鬱情思。 娘娘就算是在面對先帝時,也不曾有過那樣豐富的情緒—— 思月不太相信,娘娘對九殿下,真的一分情意都無。 只不過史書工筆,千夫所指,娘娘的出身便決定了,她做不出那樣的事。 她是絕不會心甘情願入新帝后宮的。 就算如何做戲,娘娘也始終未曾忘記,她身為卿家二小姐的過去。 彼時思月不知娘娘的信是寫給何人。 但見女子時而顰蹙,時而失笑,時而喟歎,時而望著窗前的那棵白梅樹,惻惻地怔然。 那副模樣就是天底下心最硬的兒郎見到了,都會打從心底裡生出無限的憐惜。 思月常常會想。 收信之人,定是娘娘的至珍至重之人。 她在信上裡寫,宛京的菊花開了落了一地。 菊花不是春花怎麽會很大,而且落了一地呢? 思月後來聽淮箏講,在九皇子貶謫的必經之地,真的有菊花是那樣的。那時正值深秋,恰好是菊花開放的季節。 信上邊還寫,君若得幸從卞江過,取一甕三峽上遊的水泡茶,才真真是極品。 就這麽一封一封地寄出去。 除了董貴妃,娘娘在宮中的人緣極好,這樣的信被她托給一位麗嬪,當成家書一並捎走,帶到九皇子的身邊。 只可惜那位麗嬪前不久病逝了,再沒人知曉那些信的存在。 哪怕每一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娘娘也從未斷絕。 後來她不再寄了,卻依舊按著日子,一封封地書寫,寄不出去的存了整整一箱子。 聽聞臨淄王攻下宛京的前一夜,娘娘便將手稿全都燒毀了。 思月收拾殘燼時,有一封掉在火盆邊緣,保存完整,未被火焰吞噬。 思月慢慢低下頭,想著那封,她特地去一字一字認識了的信。 也許那會是她的機緣。 卿柔枝要帶的東西不多,除了衣食住行所需,一把古琴,足矣。 當然少不了先帝所托付的,虎符。 淨蓮寺,在大越國寺感業寺之附近。 裘雪霽……她在唇齒間咀嚼這個名字,總覺似曾相識,可仔細一想,又想不太起來是在哪裡聽過。 正要登上馬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盛輕瀾。 她裝扮得甚是素淨,松松地綰了個發髻,戴著一支蓮花簪。 腰上還挎著一隻醫箱,活脫脫一個醫女的裝扮,衝她一福: “陛下特地給了輕瀾一道旨意,允我與娘娘同行,照顧娘娘的日常飲食。娘娘不會嫌棄輕瀾礙事吧?” 卿柔枝莞爾,回以一禮: “盛神醫同行,柔枝求之不得,又怎會嫌棄呢?” 盛輕瀾臉紅,衝她吐了吐舌頭。 卿柔枝又與她說了會話,撩開車簾準備登車,一抬眼卻愣住了。 裡邊竟然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發束金冠,玄黑錦袍,袖口蜿蜒的龍紋彰顯著他至高無上的身份—— 卿柔枝身後數人亦是愣怔不已,而後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陛下?! 陛下怎會在娘娘的馬車上? 褚妄倒是面無異色,坐得四平八穩,隻放下那一直在看的書卷,傾身朝她伸出手: “上來。” 望著那隻骨感頎長的手,她咬著唇,有些猶豫,“陛下,這……” 他們孤男寡女,同處一輛馬車,還有這麽多人看著…… 但他的手穩穩朝她伸著,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卿柔枝無法,隻得將手搭在上邊。 兩手交握,便被他一個用力,拉著上了馬車。 細布簾子飄然落下,女子驚呼傳出,羞惱嬌叱,叫人聽了臉紅不已。 盛輕瀾壓低聲音,急切道: “陛下,陛下,當心著娘娘的身子……” 卿柔枝猛地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被他伸手扶住腰肢,這才維持住了身體的平衡。 低頭卻見男人臉色發寒,戾氣橫生。 “什麽阿貓阿狗,也敢管到朕的頭上來。” 這阿貓阿狗……自然指的是盛輕瀾。 卿柔枝歎氣,“陛下,要遵醫囑。” 她腰肢一擺,極為靈巧地從他掌心裡蕩開,月白色的裙擺如蓮花散落,無比優雅地坐了下來。 指尖無意在他手心蹭過,像貓爪子在心上一撓,褚妄下意識要將這滑膩酥香抓在掌中,豈料她像一隻滑不溜手的魚兒,根本抓不住,袖口流水般在他手腕拂過,徒留一縷幽幽的暗香。 他眸色稍暗。 卿柔枝卻是腰背筆直坐著,一臉正經,好似並不覺得自己那舉動,與勾引無異。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廣袖齊腰裙,裙擺層層疊疊如荷葉般散開,臂彎間一條長長的蠶絲帛帶,上邊用銀線繡著雲紋。 腰肢上一抹絲絛系成結,那結綴在側腰,宛若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稍不注意就會從掌心飛走似的。 他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卿柔枝也低頭看去,只見腰上,除了宮絛外,還有一枚香囊作為飾物。 以為他是在打量這一枚香囊,她便以手心托起,有些羞赧道: “這是去年繡的了,仿的長姐留下的繡樣。” 她輕聲細語,像是清泉從心尖潺潺流過。 光是這麽靜靜聽著她的聲音,那些處理朝政所累積下來的疲憊便一掃而空。 卿柔枝正說到自己擅長的繡活兒,不知何時他沒了動靜,隻默默盯著她的臉看。 這樣的安靜,讓卿柔枝有些不習慣。 原本看到他在馬車上,她還有些防備。眼下看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許是她眼神的警惕太明顯,他眉心稍蹙,這才發現二人隔了很遠的距離: “坐那麽遠,怕朕吃了你?” 卿柔枝身子一側挨靠著車簾,幾乎要掉到馬車外去了,想起前幾日他的荒唐,還心有余悸。 不自然地避開他的視線。 “我胸口有些悶。”她攥著帕子捂住心口那裡,眉心稍蹙。 褚妄歎了口氣,“朕只是想與你多待一會。” 他口吻冷淡,與正常時候沒什麽兩樣。 於是卿柔枝慢慢挪動著向他靠近,打著商量道: “陛下,我們便好好說會話。這畢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她這警惕的樣子,叫他氣得笑了:“你當朕是色鬼投胎不成?” 額頭一疼,竟是叫他握著那卷書簡,輕輕打了一下。 卿柔枝暗自腹誹,前些日子你對我做的那些事,難道不像色中餓鬼嗎? 莫非是在軍中憋了許久,憋出了毛病? 額上忽然傳來皮膚相貼的觸感,他竟是抬起衣袖,手腕內側貼在她額頭,在那被他打紅之處,輕緩地揉弄起來。 卿柔枝先是一驚,又沒來由覺得古怪,看著他的眼神,不禁有些發直。 視線緩慢地別開。 卻又叫他捏著下巴,擺正回去,不得已與他對視。 這一眼卻怔在那裡。 她想,無論是誰被他用這種眼神看著,都會覺得被他深深地愛慕著。 心口一跳,忙將臉別了開去。 那種指尖泛起的酥麻又來了,難以遏製地蔓延到了全身。 他的眼神,讓卿柔枝想起了多年前養的那隻,早已死去的小黑狗。 它被那些仆人抱下去時便是用這樣濕漉漉的、不舍的眼神看著自己。 安靜又可憐地,好似十分不願與她分離。 卿柔枝指尖一動,便發現自己將腰間那枚香囊取了下來,遞到他的面前,只是在發覺自己做了什麽舉動以後,她悚然一驚,下意識就想抽回胳膊。 卻叫他一把握住,冰冷修長的手指,不過松松地圈握,便叫她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他抓著她,有種絕對掌控的意味: “柔枝,你有沒有騙朕?” 一用力便把她拽進了懷裡,讓她跌坐在他腿間。慌亂之下,卿柔枝雙手抵住他的胸膛,心虛到不敢看他: “陛下……是指什麽?” 褚妄隻用低頭便能吻到她額頭。 但他沒動,隻用那種深不見底的眼神瞧她。 她惴惴不安,隻道: “陛下是……不相信我麽?” 他不語,指腹貼在她腰側,若有似無地揉弄。 卿柔枝呼吸起伏,心神不寧。 萬一他突然改主意不讓她去淨蓮寺,那她之前所做,不都功虧一簣? 這個男人,實在太難以掌控。 她太高估自己,又太低估他。 他總是能迅速地恢復理智,用最冷靜的姿態來面對她。 譬如眼下。 就算她坐在他的腿上,他也呼吸平穩。 不像她的,亂得沒了章法。 褚妄濃密的睫毛低垂,眸色有種讓她心驚的晦暗。 “陛下,到時辰了。” 她動了動臀,提醒,“難道,陛下還想與我一同去淨蓮寺修行不成?”故意揶揄,以掩飾心底越來越濃烈的不安。 “當真,沒有?” 他驀地抬眼,視線穿透力極強,讓她一瞬間呼吸窒住。 “柔枝怎麽會騙陛下?”卿柔枝垂下眼簾,一如既往的柔順嬌媚,“陛下若是想柔枝了,隨時可以來探望柔枝。”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知道他比先帝還要勤勉,也是,皇位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他自會做到最好。 大約也是因此,后宮遲遲未有充盈,他精力便只能用在她身上…… 他初初登基,往後只會越來越忙,幾乎沒有空閑下來的時候,說不定哪天就把她忘在了腦後。 先帝讓她將虎符交給太子,這是她必須去完成的使命。太子是長姐唯一的兒子,她要看到他好好活著,才能安心。 所以淨蓮寺她必須去,也一定要去。 褚妄笑而不語,頭微微往後仰,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側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