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八十八章 、【88】
  第八十八章 、【88】
  天色已暗, 四周隱隱能夠聽見一兩聲鴉叫。
  好像那些鬼魅話本裡,狐妖鬼怪專門出沒之處。
  她茫然四顧,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到何方, 就好像一直以來的記憶都被清空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上一刻發生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麽。
  心底裡有個模糊的影子, 像是水草在堆積了淤泥的河底招搖,影影綽綽, 看不分明。
  砰!
  突然。
  一聲巨響傳來。
  似乎是肉/體撞擊在木板上的聲音。
  伴隨著一道微弱而嘶啞的呼喚。
  似乎是個半大孩子。
  卿柔枝的眼眶頃刻就溼潤了,忍不住輕輕握住了這個孩子的手。他的手也生得很瘦,完全看不出長大後的修長有力,單手就能把她兩隻手給擒住。
  原來那個年輕的帝王,也曾是個飽經風霜的可憐人。
  看這樣子,應該不超過十歲……卿柔枝驀然有了一個古怪的念頭。莫非……是他被慶嬪關在冷宮裡的那一年?!
  是一個小孩的聲音,細若遊絲。
  隻記得在這種煎熬之中,自己艱難地爬到門口,在痛苦和饑餓之中,就這麽睡了過去。
  看著這家夥,卿柔枝心疼地歎了口氣。
  這孩子身上裹著一件簡陋的衣袍, 襯得身形瘦弱、脊骨突出。
  欽兒!
  “救……我。”
  肚子裡就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燃燒,讓他連腰都直不起來。那種感覺逐漸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渾身都軟趴趴的提不起勁。
  這孩子倒是,倒是更像……縮小版的陛下。褚歲寒年紀還小的時候。
  褚妄呢?這個時候他什麽都沒有,連唯一的依靠,慶嬪都背叛了他。剛才抱他的時候,甚至能夠摸到背上突出的那幾塊骨頭。
  誰把他關在這裡面的?
  卿柔枝快步上前,地面苔蘚濕滑, 害得她差點摔了一跤。好不容易穩住身形, 手放在門上試著推了推,卻紋絲不動,定睛一看,才看到上面有一把生鏽的銅鎖。
  莫名隻覺得這聲音熟悉。心頭猛然一顫, 腦子裡出現一張小小的臉。
  欽兒出生的時候,由於是龍鳳雙胎,他是體質比較差的那一個。但因為是太子,自然有無數的名醫、無數的藥材來調理他的身體。
  唯獨他,不可以?
  忽然。他感到身子一輕。有人把他從冰冷的地面抱了起來,放在一張椅子上。
  竟是欽兒。
  不是欽兒。
  褚歲寒以前到底過得是什麽日子?他瘦的像一隻貓,哪怕是她。把他抱起來,也感到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比欽兒還要瘦小。
  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場夢魘,意識不清地喃喃著。
  果然不是欽兒。欽兒的相貌不如他鋒利、有種雌雄莫辨的美感。欽兒生得要更軟糯點,就像一個小女孩兒。唇色也更紅,抹了胭脂似的。
  是母妃派人來救他了嗎?
  欽兒貴為太子,誰這麽膽大包天竟然敢關他?
  “欽兒別怕,娘來救你了。”卿柔枝心中被焦躁填滿,急急喊了幾聲卻沒有得到回應。也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
  一天?三天,還是多少。
  還是……他已經死了。出現的幻覺。
  袍子的用料十分簡陋, 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 露出他蒼白的皮膚,月光一照,泛著如玉如雪的光澤。只是,玉是軟玉,雪是溫雪。
  卿柔枝怔了怔。心尖突然牽扯起一絲隱秘的痛意。
  他不明白為什麽是他受到這樣的對待。他究竟做錯了什麽,就因為他的出身,因為他卑賤的出身,所以他想要拿到那個位置,就是錯的嗎?
  “喂醒醒……褚,”想了想,她改口道,“九殿下。”
  “母妃……”
  他臉龐貼著地面,發絲若隱若現地擋著,睫毛很長也很濃,緊緊地閉合在一起。
  可是,他也是皇子,他身上流淌著同為皇族的血脈。為什麽七皇兄可以,太子可以。
  都說為母則剛, 在院裡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個石凳。她直接抱過來狠狠往門上一砸。鎖應聲而落,門被打開的瞬間, 她看到一團蜷縮在牆角的影子。
  誰。
  她呼吸微輕。
  他嘴唇青紫,上面乾裂得一道一道,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有喝水了。眉心也是緊緊地皺著,似乎正處在一種極端的痛苦當中。
  褚妄艱難地動了動手指頭,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鼻梁挺直,下頜如玉。
  卿柔枝蹲在他的面前,借著淡淡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臉。
  身陷困境,無處求援。在某一刻,他是如此地憎恨這個世界
  “對不起,母妃。”
  “我沒想要推你……”
  “我只是害怕,只是太怕了……你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我了,我不想再變回一個沒有娘的孩子。這裡好黑,我好怕。”
  他在椅子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指甲深陷進卿柔枝的手心中,雖然微痛,她卻沒有推開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看到他的嘴唇染了血,不知道是被什麽劃破的。他的嘴巴周圍還有許多的木刺,深深地扎進了肉裡。
  想到什麽,她猛然低頭看去,神情一下子僵住。
  這條椅子的一隻腿上,有被齧咬過的痕跡,是被誰咬的已經很明顯了。卿柔枝自幼錦衣玉食,從來沒有體會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感覺。
  隻從書中看見過,所謂的餓殍遍野,人餓極了什麽都吃。貴為皇子,本該金玉溫養,如何會有這樣的遭遇。
  看著他這副模樣,她的心幾乎被撕扯成碎片。她低著頭,用袖口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漬。然後彎下`身,將他小心地抱進了懷裡。
  褚妄嗅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還有一道輕柔的聲音,自遙遠的天際傳來。
  那個人說:“你以後會遇到一個,比你娘對你還要好的人。”
  “她是你的妻子。”
  “妻子?”
  “嗯。就是跟你相伴一生的人。”
  “你還會有一雙可愛的兒女。”
  “他們會很愛很愛你。”
  “你會得到很多很多的愛。”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我會嗎。”
  “你會的。”
  一瞬間,懷裡的人化作風雪散去。
  正驚異於這場變化,轉瞬又是雪滿枝頭,天清月圓。在那座乾枯的井邊,一道人影靜靜地走著。月光鋪滿了天地,亮銀流轉。
  那是一個女子。
  她走得很慢很慢,烏發披散後背,白衣翩躚。
  看到這張少女的、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卿柔枝立刻就確定,她當真被困在了自己的夢境裡面。
  盯著年少時的自己的臉,卿柔枝有點怔怔的。她都快忘記彼時的自己都在想什麽了。又為什麽會,想到死亡。
  那種心情離現在的她,已經太遠太遠了。
  人在回望過去的時候是不是都是這樣,會覺得很陌生,就像是在看著過去的自己。
  她看著那個少年如期出現。緊緊地拽住了那個掙扎在深淵邊緣的少女的手,把她拽了下來,然後告訴她:
  “等到那一天,來找我。”
  “把你的命送給我。”
  在少女俯視下來的目光中,他抿著唇,一絲微笑的弧度隱沒在唇角,蒼白的耳尖泛起薄薄的紅色。
  惱羞成怒似的,他別開視線。
  “再看,再看把你扔到井裡去。”
  他緊緊抓著少女的手,聲音很低地說道。
  啊,原來那個時候,除了與她做出約定之外,他還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卿柔枝恍然大悟。
  可是那個時候的她被情緒裹挾著,完全忘記了這麽一句,充滿了少年人羞澀心事的話語。
  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那種遺憾的情感。
  繼而畫面一轉。
  在那間陰暗的牢獄之中。
  她看到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她的叔叔。卿墨鯉。
  那甚至不能被稱之為人——他的身上都濺滿了血。滿是被各種刑具虐待出來的傷口,亂發糊在臉上,連五官都快看不清。
    而他面前,是個少年。
  當年掌管詔獄的,九皇子殿下。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的褚歲寒了,仿佛還是那個陌上風流、鮮衣怒馬的少年。
  視線移向那個血人,卿柔枝一怔。她從沒見過叔叔這樣的神情,在她的印象之中,卿墨鯉是個極為和氣仁厚的商人,看誰都是笑呵呵的,仿佛沒有脾氣。
  但是此時此刻。
  他看著少年的眼神裡,充滿挑釁和陰森。
  卿墨鯉的聲音也是陰氣沉沉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做的有錯嗎?若非如此,陛下怎會重用於我。她豈能得帝王青眼?卿家又豈能死而複生?!若真如哥哥嫂嫂那般期望,嫁給一個氏族子弟,我們每一個人焉能有今天?”
  “沒有一個人能怪我!嫁給誰不是嫁,能夠侍奉帝王之家,尋常人幾輩子都修不來這樣的福氣!”
  “不過犧牲一個小小的女兒,就能換得卿家數十年的錦繡榮華,她的生父、她的生母都不曾問罪於我,就連你的君父,大越的帝王,更是對我厚賞有加!你算她什麽人,你憑什麽為她出頭?”
  褚妄只有冷冷八個字:“皇后於我,恩同再造。”
  卿墨鯉往地上狠狠吐了口血沫子,輕蔑一笑,“你不敢殺我。”
  他目光自下往上,盯住褚妄,森然道:“殿下,你敢賭嗎。”
  “你敢拿你的性命、你的前程去賭嗎?”
  “你不敢!你不敢的!”
  卿墨鯉有恃無恐地大笑起來,這幾天褚妄對他百般折磨,卻吊著他的一口氣不讓他死,除了是怕殺了他,沒法向陛下交代,還能是為什麽?
  陛下,還有他的哥哥,甚至就連皇后,都一定會力保他!
  沒有一個人,會站在九皇子的那一邊!
  “到頭來,你只會一無所有!”
  然而他的頸項,卻被一隻手扼住。
  “閉嘴。”少年冷冷道。
  他那張毫無感情的臉上也是冰冷的,唯有一雙鳳眸深處仿佛被誰點了一把火,燃燒著濃鬱的、難以熄滅的,名為仇恨的火焰。
  他竟然在憎恨著面前的人,那樣純粹地憎恨著,為了一個不相關的人在憎恨著!
  卿墨鯉覺得荒唐,但在這窒息的痛苦中,又咂磨出了一股莫名的滋味。
  “你……難道你……”
  勘破了面前人的心思,他瞪大了眼睛,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血來。
  他的一生蠅營狗苟,好不容易靠著出賣自己的親侄女的貞潔,謀到了夢寐以求的太傅之位。
  太子太傅,將來的帝師啊,他商賈出身也能有今天,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啊,再也不用看到哥哥厭煩的目光,再也不用面對父親失望的眼神……
  他志得意滿。
  偏偏,這個煞星不肯放過他!
  氣恨交加之下,卿墨鯉不免想到一些舊事,從小到大,只有兄長能夠得到父親的青眼。
  父親總說,兄長聰慧博學,將來一定是為國為民的好官。
  而他,就只能淪為末流,染上一身銅臭。
  憑什麽?憑什麽?
  他不過是想過得更好,有錯嗎,他沒有錯!
  頸骨斷裂的最後一刻,卿墨鯉還在那喃喃念著——
  “是你,是你錯了!是你!是你對你的嫡母生出了不倫的念頭!是你!是你,你才該死!你這個十惡不赦的畜生,你怎麽不下地獄!”
  他嘶啞地喊著,用僅剩的生命,竭盡惡毒地詛咒著面前的少年。
  隔著冰冷的柵欄,卿柔枝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年。這一瞬她的腦子裡掠過許多念頭。
  如果,陛下能夠像對待太子那樣對待他。
  如果他的母親還在這個人世。
  這個故事,會不會不一樣。
  他們之間,會不會不用經歷那麽多。
  但是,世事沒有如果。
  而她痛苦的源頭,早就在那一年,被他,被這個少年親手斬斷。此後,他一樁樁、一件件都為她討回了公道。
  告訴她,謝謝你來到這個世上。
  卿柔枝在心中喃喃念道。
  “殿下,你賭贏了。”她早就已經心甘情願地愛上了他。
  一轉眼又是不同的畫面。
  她看到一個身著黑色罩袍戴著兜帽的年輕女子,從陰影裡慢慢走出來,她的手上捧著一個托盤。眸若秋水,唇如含朱。
  她將托盤放下,指著那壺酒說道:
  “殿下,請飲下這杯酒。”
  她知道這裡面放了什麽,憐菩提,即便能夠活下來,也會從此雙目失明,形同廢人。
  “不要……”她無力地伸出手來,卻阻止不了一切的發生。
  少年孤獨地坐在角落,低頭看著那杯酒,仿佛已經與陰影融為了一體。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麽,心底的呼喊卻一聲比一聲清晰,不要,別飲。
  少年拿起那杯酒,唇微微抿起,似有所無的歎息。
  伴隨著酒盞被扔到地上的,哐當一聲。一道聲音,像是從他嘴裡吐出,又像是在她心裡響起。
  “此杯酒後,前銥嬅塵盡斷。”
  卿柔枝慢慢睜眼,臉龐早已被淚水浸濕。
  床前,兩個小小的腦袋並排靠在一起,盯著她瞧,烏溜溜的大眼珠子,清澈見底,倒映出她散著長發的模樣。
  “娘親,你醒啦?”
  軟軟糯糯的童聲異口同聲道。
  小太子伸出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小小年紀就有了他父親的沉穩風范,“已經不燙了。娘親,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望著兒子肖似那個孩子的臉龐,卿柔枝的眼眶再度溼潤了。她伸出手,把兒女們抱進了懷裡,許久都沒有說話,等那股心痛的感覺緩過去。
  小永安奶聲奶氣道:“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了,父皇愁的頭髮都白啦。”
  她蹭了蹭娘親香軟的臉頰,呆呆地說:“父皇要是老了,母妃你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卿柔枝失笑。
  她松開孩子們,看著四隻懵懂又清澈的眼睛,認真道:
  “母后怎麽會不要父皇呢?”
  “母妃永遠,永遠都會跟父皇在一起。”
  太子和永安手拉著手,笑了。永安笑起來露出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就好像長姐回來了一樣。
  “你父皇小時候過得很不好,吃了很多苦,”她捏捏兒子的小臉蛋,又摸摸女兒的小臉,“答應娘親,從今往後,我們要加倍地愛他,保護他,好嗎?”
  太子鄭重地“嗯”了一聲。
  永安的頭點得又快又重,父皇最疼的就是她,她當然會好好對父皇啦,想了想,她道:“那娘親,我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好。”卿柔枝莞爾。
  她一隻手牽著太子,一隻手牽著永安。
  三人一同出了坤寧宮,沒有坐轎輦,徒步往太極殿去。
  自從那日太醫令不軌,皇后已經三天三夜未曾醒來。
  陛下召集太醫院眾人商議,卻沒有一人想出喚醒皇后的辦法。而謝岸已被收押待斬,此人神智瘋癲,問不出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他師承裘雪霽,恐怕全天下,只有裘雪霽才知道這“忘憂”的解法了。
  但此人正在外雲遊,怕是一時半會兒也難以回到宛京。
  殿內氣壓極低,像是籠罩了密密的烏雲,隨時都會迎來狂風暴雨。
  明黃龍袍的男人陰沉著臉,俯瞰著底下瑟瑟發抖的太醫們,像是隨時都會爆出一句,“治不好皇后,朕要你們全都陪葬。”
  他拇指抵住嘴唇,卻不知為何,遲遲都沒有開口。
  反而嗓音清冷,從左到右一一問起,他們家中都有什麽人,父母可還俱在,可有兒女承歡膝下?
  這可嚇壞了這些平日裡無所事事的太醫們,難不成陛下要砍他們腦袋不夠,這是要誅他們九族不成?!
  他們平日裡雖然確實懈怠,那不都是因為全后宮只有皇后一個女人嗎?連太后都沒有!謝岸之前又一個人包攬了皇后懷孕產子所有事宜。
  他們就算是想用功也不知往哪裡用功啊!
  幾個心理素質差的,當即腿軟跪了下去,不住磕頭,嘴裡連聲的“陛下饒命——”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殿門被緩緩推開。身穿鳳袍的女人牽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逆著光,出現在一眾君臣面前。
  “陛下。”她嫣然一笑,“臣妾來遲了。”
  暖陽灼灼,她站在那裡,卻比日月星辰,比這世上最明亮的事物還要璀璨。
  遠勝芳華萬千。
  男人高坐明堂,舉目回望,他的目光像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厚重而又深邃,遙遠地與她相觸。
  這一瞬,所有愛都圓滿,恨都消弭。
  【全文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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