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36】 褚妄率先邁步。 每一步踩著鼓點似的, 壓迫感一點點加重。 這木盆半人高,不能再往下沉,起身更是萬萬不能。 她只能道:“站住。” 嗓音略顫, 但她忘記了對方從來不會聽她的。 男人腳步在桌邊一頓,似乎放下了什麽東西, 而後徑直走到她身前。 高大的陰影幾乎將她覆蓋。 就在卿柔枝張嘴想要喊人的時候, 他突然手撐浴桶邊緣。 氤氳水汽,他眼眸墨黑無光, 指腹緩緩在木桶邊沿摩挲著。 “陛下當真英武非凡!” “你們不知陛下年輕時,那才真真是仙姿佚貌的美少年。多少女子擠破了頭都想與九殿下結親,可偏偏,殿下沒有一個看的入眼的。” 卿柔枝擦乾身子,換上就寢的衣裙上前細看。只見那是一件撒花曳地百鳳裙。 “朕仔細想過了。” 眾位閨閣貴女與官員女眷的席位設在一處,無不仰高了脖子,興奮而羞澀地議論著。 新帝玄衣纁裳,腰束金玉帶,足蹬赤舄靴。冠前十二金珠搖晃,好似閨閣女兒用以遮面的水晶垂簾,半掩住容顏。 出行的隊伍以避邪的石獅為首,寶蓋幡幢等隨後,音樂百戲,諸般雜耍,熱鬧非凡。 “陛下到底何時,才開始大選……” 想過?什麽? 她忍不住蜷縮雙膝, 背部緊貼著內壁,抱著雙臂仰頭看他。 再睜開眼時,滿室水汽蒸騰,雲遮霧繞,那人身影消失不再,房門緊緊合著,好似並無人來過。 *** 祭神大典是大越一年一次的盛會。 許久,她閉上眼,認命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凌煙閣中,那道孤獨靜坐在角落的身影。 “……” 太狡猾了,挑這種時候來找她。 冗長的沉默中,她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上提。 雲紋與飛鳳躍然裙面,若有日月光華藏匿其中。 只是偶爾她會做一些點心,送去給太子和眾位皇子品嘗。 “試一試吧,真心換真心。” 失去衣物遮蔽的女人就像失去尖刺的刺蝟,只能露出柔軟的內裡,任人蹂.躪。 她自暴自棄地把下巴往水裡埋了埋,咕咕冒出幾個氣泡。 卿柔枝卻被一句話勾起了回憶。 他身體一點點往下傾壓, 近到她可以看到那如玉脖頸上,微凸的喉結。 百鳳裙一看便知製作精良,流水般的銀絲交織著金線。 包括迎神,出巡以及最後的祭祀大禮。 “朕不想聽見好以外的回答。” 然而桌面上,那套嶄新的衣裙刺目地提醒著,方才並不是她的幻覺。 玉石般白皙溫美的手背上,劃過水痕道道, 像冬日湖面凝住的冰紋。 大越對女子的約束並不嚴苛極端。 天高雲淡,新帝佇立祭壇之上,文武百官跪伏於他腳底。 被他困在這狹窄的浴桶內, 在他的逼視下無所遁形, 紅暈從脖頸如火般地, 一路蔓延上了面頰。 男人直視著她, 左腮略動了動,似乎在舔後槽牙。卿柔枝本能地生出密密的雞皮疙瘩,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危險感覺。 少女隔著欄杆,望著那位俊美似天神的帝王,癡聲呢喃。 疊著一件雪白的連帽鬥篷。 她並不常到凌煙閣去,皇子們的課業,她身為繼後,是插不上手的。 那時的他,那個少年。 “陛下到底想說什麽?” 一張玉面顛倒眾生,偏偏眉眼疏離淡漠至極,似那雪地裡開出的黑色罌粟花,讓人敬畏恐懼,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 他的視線筆直而深邃,並沒有落在她面容以外的地方, 卻讓她的皮膚升起一股燒灼的熱度。 “娘娘接受嗎。” “真心,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他仿佛一點也沒察覺到她的窘境,只是勾著唇道。 九皇子總是最後一個來謝恩的。 少年眼睛細長精麗,長睫濃卷,跪在下首低聲道謝。 她看著他時,常常會想,究竟是怎樣姿色的宮妃,才能誕下如此美麗的少年。 他就像一尊易碎的水晶像。 抬眼看來時,又像一池撈不起來的波光粼粼。 而那樣的他長大了。 卿柔枝想著,竟然有些恍惚。如果她不曾進入深宮,是否也躋身於這些少女中,大膽直白地傾訴對新帝的愛慕? 亦或者隱沒於朝廷命婦之間,投以讚歎的目光,默默敬仰天子的威儀? 到底是,命運無常。 祭祀官佔卜吉凶,向上天請示之後,天子攜群臣移步金殿,參拜巨佛蓮花像,向諸天神佛祈求庇佑。 天子親自進香,以示誠心。 卿綿綿穿著祭神童子的服飾,白軟的小手捧上寶盒,裡面正是散發著旃檀香氣的三根立香。 陛下垂眼拈走,她便被宮人引至巨佛底下觀禮。 那巨佛眉目悲憫,唇邊含笑,手中高高地托舉著一尊蓮花寶燈。 卿綿綿乖乖站了一會兒,忽然抬起小手摸了摸腦袋,懵懂道: “下雨了。” 她感覺有水滴在頭頂,涼涼的。 宮人連忙“噓”了一聲,滿臉驚慌,完全不在意她說了什麽。 “小貴人,噤聲。” 綿綿隻好閉緊了嘴巴,一雙大眼睛巴巴地張望著,尋找娘親和姐姐的身影。 蕭觀音站在眾位貴女之首,凝望那道玄黑頎長的身影,終於明白為何當初,她與姐妹們向卿佳雪詢問宮中見聞,對方一臉藏不住的失神。 京中兒郎千百,試問哪一個有陛下這樣的姿容,這樣的氣度,這樣的權勢? 先帝時的外戚之禍,並未延續到新朝。董貴妃被廢、繼後出宮修行。她們身後的家族也被連根拔起,偃旗息鼓,輝煌落幕。 蕭家聲名漸起。 朝局后宮,休戚相關。 蕭觀音對這些事一知半解,但父親曾親口對她說,陛下大選之日,不會太遠。 她環顧周圍這些庸脂俗粉,論家世論容貌,拿什麽跟她比? 只是—— 她眸光微凝,看向那立於金殿右側的,梳著婦人發髻的纖細身影。 一襲雪白柔軟的罩袍遮住了她的身軀,容顏也被兜帽隱藏了大半,站在逆光處,瞧不分明。 只怕是苦修寂寞,年歲難繼,這才不敢露臉。 或是,生了什麽怪病吧。 忽然,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陛下……” 只見新帝旁若無人地走向右側,朝那婦人伸出袖子裡的手。 似要邀她一同進行大典。 可歷來只有帝後,才能並肩立於臣民之上。 不僅眾人屏息,那白衣如雪的太常寺卿,念誦祝詞的聲音亦是一頓。 片刻後,又緩慢、低柔地響起。 “英靈千秋,神光普照……寵綏四方,久沐深恩,恩澤長沾,悠悠歲月……” 婦人緩步後退,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吹得那兜帽倏地落下,滿頭青絲驟然飄散。 黛眉細長,紅唇如火,神色之間,略有驚慌。 神妃仙子,不似真人—— 隻一眼,蕭觀音面色煞白,搖搖欲墜。 她後退了好幾步,腳後跟猛地一絆,直直跌入了蕭母懷中! 她渾身顫唞著,轉過小臉,不顧精致的妝容被弄花,緊緊貼靠在母親的肩膀上。細長的指,一點點抓住了母親的衣袖。 “觀音,怎麽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蕭母覺察不對,拍著女兒的背,輕聲哄問。 “這不是蕭家千金嗎?她怎麽了?”身旁眾女投來異樣的眸光,竊竊私語。 蕭觀音深知失態,卻難以自控地顫唞起來。 她恨得咬破了唇,嘗到血腥味,鴕鳥般躲在母親的懷中,被羞窘、憤恨、嫉妒、自卑淹沒…… “母親,我不舒服,我想回家……”蕭觀音的聲音帶著哭腔。 十六年累積起來的驕傲在那一眼後,灰飛煙滅。 她恨不得祭神大典立刻中止的好! 她不要這麽丟臉地被圍觀著!被人當成笑話一般地指指點點! “砰!” 一聲巨粅砸在地面上的響動,如滴水入油鍋般頃刻沸騰,人群中尖叫四起! “佛像!快看,佛像!” “佛像的手、手怎麽斷了!” “不詳……是不祥之兆啊……定有妖孽出世,要亡我大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妖孽出世,亡我大越!” 群情激憤。 金殿灰塵紛揚,人群喧囂議論不絕,立刻湧出一隊金鱗衛維持秩序,有條不紊地疏散著百姓。 不一會兒人群散去大半,一位命婦卻是面容慘白,呆呆佇立在原地。 “夫人怎麽不走?” “我的女兒……我女兒還在裡面……”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卿柔枝腦袋鈍疼,方才她被一股力道推開,身子重重地摔在地面,腦袋也撞到了柱子,撞得眼冒金星。 等到反應過來時,四周已經亂了。 胳膊火辣辣的疼,掀開衣袖一看才發現是擦破了皮,正往外滲出血跡。 “陛下!保護陛下!” 卿柔枝心口一窒。 顧不得疼痛爬起身來,遲鈍地回想起片刻前,就在褚妄強硬地攥住她手掌的那一刻,一道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緊接著她就感覺身子被褚妄用力推了出去。 她垂眼搜尋著,只見就在那摔得四分五裂的蓮花燈旁,玄黑身影半蹲在地,金冠不知去了何處。 滿頭黑發傾灑下來,看不清神情。 而他懷中攬著什麽。 衣袍忽然一動,一團毛茸茸的小家夥爬了出來。卿綿綿憋得小臉通紅,開口就是一聲哭腔。 “娘……” 孩子哭聲中,男人右側肩膀被洇濕,血腥味彌漫在每一個人的鼻尖,泉安登時嚇白了臉: “快宣太醫!快啊!陛下萬金之軀,決不能有閃失!” 金鱗衛立刻領命。 卿柔枝沒有想到褚妄竟然會保護綿綿,他目光淡淡朝她一瞥,又收了回去,只在幾個太監的攙扶下,步履有些艱難地移步向後殿。 她面色慘白地僵立在那,袖口下的指尖不住地顫唞著。 一直以來的印象被徹底打破,尤其是留在那裡的血跡更是在明晃晃地告訴她,卿柔枝,你大錯特錯! “娘娘。” 一道溫和的嗓音響起,喚住了她要追去的腳步,正是太常寺卿,蘭絕。 “方才……沒嚇到娘娘吧?” 她回眸,蘭絕指了指地面,“微臣仔細查看過,這斷手切面平整,不像是年久失修導致的斷裂。” 卿柔枝一悚,“你是說,不是意外?是人為?” “還需確認。”蘭絕吩咐宦官道,“取梯子來。” 不一會兒,蘭絕便發現了其中的蹊蹺。 他走向卿柔枝,溫聲解釋道,“今日大晴,頂上房梁有積雪。遇熱化成水後,便會滴答往下落,掉進蓮花燈內。蓮花燈積水到一定重量,便會壓迫那被破壞過的佛手,直到佛手不堪重壓,在特定的時機掉落下來。” “究竟是誰……” 設下此局之人,必然熟悉四時天象,知曉今日會天晴,且對方目標明確——要綿綿的命。 卿柔枝喃喃,“此人,必定也在祭神大典之中。” “娘娘何出此言?” “對方目的明確,要我小妹的性命。一個孩子能有什麽仇家?必然是為了看她親人,或許是我,或許是我娘她們的反應。” 蘭絕蹙眉,“對一個孩子都能下如此狠手,心腸之歹毒,實在是聞所未聞……” 先是長姐,再是小妹。 卿柔枝猛地想起軍營裡兩次遇險。 到底,會是誰? 對他們如此恨之入骨?會不會父親和二哥,也遭遇了不測?! 蕭觀音的母親姓季,出身武將世家,仔細詢問下,便從女兒口中得知了竹樓的事。 新帝與繼後,流言傳得難聽,她豈能不知。 隻,她夫君是新帝一手提拔,對那位是言聽計從,嚴厲告誡過她們不許妄議。 季氏的夫君前幾年收了個姨娘過門,對方便是二嫁之身,把她夫君迷得七葷八素三天兩頭往對方的院子裡跑,要不是對方不能生,只怕她這個正妻,也要沒了站腳的地方! 素日裡,季氏便恨毒了這些妖媚貨色,乍一聽女兒受了委屈,如何坐的住?! 季氏滿腹怒氣正要由仆婦扶著上馬車,忽地定住。 “夫人,怎麽了?”仆婦問。 季氏凝著那對母女,驀地冷笑一聲,可巧,撞在她手裡了。 卿佳雪正在低聲安慰卿母,自打那場意外發生後,消息便被封鎖,具體什麽情況誰都不知,眼下只能歸家靜等。 劉氏如何放得下心來? 為了生下綿綿,她差點丟了半條命,這個最小的女兒,就是她的心肝啊。 她長子長女皆在最好的年華逝去,二女不在身邊,二子又身陷牢獄。 綿綿聰慧乖巧,就像老天爺把她逝去的孩子們還給了她,如今生死未卜,焉能不心痛如絞? 卿佳雪拍著劉氏的背,忽然幽幽道,“若非二姐執意留下綿綿,怎會發生這樣的事?可見當初那道人批命,還是有幾分可信的。” 妖孽,禍害。 劉氏咬緊了牙關,眼底蒙上一層陰翳。慢慢直起身子,她道:“我們走。” 忽然,一個狠辣的耳光裹著風聲甩了過來,直把劉氏扇倒在地。 “啊!”卿佳雪嚇得大叫,連忙去攙扶劉氏,“母親!” 劉氏還沒從被人扇了耳光的事實中反應過來,呆呆地摸著臉,隻覺火辣辣的疼。她以往是京中命婦之首,卿家兩個女兒,兩位皇后,還從沒有人敢這麽對她! 季氏甩了甩手,斜眼訝然道,“抱歉,原來是老姐姐。實在是對不住,方才是我錯認了人,還以為是那偷了錢帛私逃的老仆婦!” 今時不同往日,卿家父兄都在詔獄。母女倆衣衫簡陋,風塵仆仆,遠遠看去竟然與仆婦沒有什麽分別。 卿佳雪低垂著頭,不敢惹這潑婦。 季氏這婦人,出了名的潑辣,能攆著她那貪色的夫君跑上一整條街。撕爛小.娼.婦的衣裳,逼她裸.身人前,對方不堪受辱,一頭跳進了滾滾的護城河裡。 這樣的人,她不敢惹。季氏吹了吹指甲,“這就是老姐姐那個養在身邊的庶女?模樣倒是不錯,還沒有許婚吧?淮陽伯府的世子就很不錯,老姐姐若是有意,我給您搭個橋如何?女兒不比兒郎家,留在身邊久了,成老閨女了,嫁不出去可怎麽辦?” 那淮陽伯府的世子,是個尋花問柳的紈絝,腸肥肚滿,相貌不堪。好人家的女兒哪個願意嫁給他? 季氏用心險惡。 卿佳雪緊緊摟住了劉氏的胳膊,整個人都在打戰,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季氏意味深長道,“畢竟這一位,可不像老姐姐那位出名的二女兒,生得招人惦記,年紀輕輕便嫁進皇室。” 說著,掃了劉氏一眼,季氏暗自嘀咕,元後和這老家夥都相貌平平,怎麽出了繼後那樣的狐媚子? 想到女兒的眼淚,季氏忍不住又想給對方一個耳光,覷了眼逐漸往這邊靠近的金鱗衛,那可都是天子的爪牙,到底不敢放肆。 “老姐姐好好考慮考慮罷。” 說完,季氏揚長而去。 卿佳雪面如死灰,死死揪著劉氏的衣角,“母親……我不想嫁人。” “我要陪著母親……” 寒風刮得臉頰生疼,一直不語的劉氏突然厲聲,“閉嘴。跟著我走。” “母親,這不是歸家的路……” 劉氏冷冷道:“我們去見你二姐。” *** 盛輕瀾正給卿柔枝的胳膊裹著紗布。 忽然輕聲道:“我今日見到一個僧人。他生得,與斐然哥哥好像。” “裘雪霽?”卿柔枝立刻想到了這個名字,那和尚還讓她送藥給她。 “你別忘了,你……是太子妃。” 卿柔枝說完又歎氣,“罷了,太子都沒有了,太子妃,空有頭銜罷了。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盛輕瀾眼眸一亮。她緩緩捋起袖子,似乎要給她看個什麽東西。 卻被突然進來的歸月打斷,道是有人探望。 “母親。” 劉氏身後跟著卿佳雪,眼圈紅.腫,一看就是哭過。 一見到卿柔枝,劉氏竟然一聲不吭,直挺挺跪了下去。 “母親,你這是……?” 卿佳雪啜泣著,將今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恨道,“二話不說便掌摑了母親。母親以往走到哪裡,不是備受尊敬,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卿柔枝震驚不已。 蕭觀音的母親? 難道,是為了那天的事? 劉氏道,“我此次前來,是想帶走綿綿……” “卿家淪落到如今人人可欺的地步,誰都能來踩一腳。倒不如隨你父親,一起在詔獄裡關上一輩子。做什麽的要出來……” 生她養她的母親,用這般毫無生趣的聲音說話,卿柔枝低著頭,道,“我明明叫母親離開。帶著綿綿離開宛京,為什麽,不聽我的。” 為什麽她說的話從來就沒有人聽。 為什麽在家裡是這樣,她嫁人了還是這樣。 小時候那種想要什麽卻不被滿足的感覺又來了。濃濃的挫敗感再度淹沒了她,卿柔枝手腕微顫。 劉氏道,“母親不是在逼你。只是,經過了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名節氣節,都是死了才有用的東西。要活著,就得學著謀劃。” “母親……你變了。” 卿柔枝沒想到,母親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放在以前,母親絕對不會這樣。 劉氏疲憊地看了她一眼,“柔枝,你妹妹還小。” 她們還需要養育一個幼小的孩子。四處顛沛流離,到底不是辦法。 綿綿那遠遠超出同齡人的乖巧懂事。綿綿說餓,綿綿受到那麽大的驚嚇,也會握著卿柔枝的手指,讓她不要擔心…… 卿柔枝心尖酸疼。 “可是,長姐……” “休要提你長姐,”劉氏道,“如今我不想你做到你如長姐那般,樣樣完美。” 劉氏死死地盯著女兒,意思已經分明。 眼下唯有討好於新帝,他們卿家才有翻身的希望。 季氏憑什麽在眾人面前,那樣地輕賤她? 憑什麽一句話就要把她的女兒給許配出去?! “柔枝,這也是為了你的今後著想……” 送走劉氏後,卿柔枝苦笑,真心?談什麽真心。 皇后,一個皇后。 卿家需要一個皇后。 或者說,需要一個站在后宮裡的女人。 * 卿柔枝推門進去,沒想到撞見他赤.裸著上半身。 男人脊背寬厚,肌肉結實,靠左側還有一道異常分明的刀傷,散發著濃烈的雄性氣息。 她驀地背過身去。 “東西放下,人,出去。”他沉聲。 卿柔枝“嗯”了一聲。 把托盤和傷藥擱到桌上,走向門口剛剛拉開,身後便襲來龍涎香氣。 男人身軀貼上她的脊背,那拉開一線的門被他有力的手臂輕而易舉合上。光線被徹底隔絕,微急的呼吸聲中,一隻手從她的後面伸出來,捏住她的下頜。 卿柔枝忍受著他的掌控,低聲,“陛下不是,讓柔枝出去麽?” “朕不是說了,藥給朕留下麽?” 他指腹摩過她下頜上滑嫩的皮膚,指尖時而探入兩瓣紅唇。忽然沿著她耳後,曖昧纏.磨地琢吻。 “我,我給陛下上藥。” 卿柔枝忍著戰栗轉過身來,卻被他大掌扣住腰肢,猛地往懷裡一帶,柔軟的身體不留空隙地。 撞在他肌肉分明的小腹上。 卿柔枝忍著淚意開口。 “為什麽,會救綿綿?”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不想讓娘娘生病,” 低笑,“你生病的樣子,朕瞧了不舒服。” 她感到後背有汗水在緩緩滲出,打濕了布料,“你的傷……還疼麽?” “嗯……母后疼疼兒臣。”他在她耳邊喘氣,性.感又撩人,“就不疼了。” 她確實是來勾引他的。 只是,她竟然率先敗下陣來。 他掌心往下時,她驟然清醒: “你、你還有傷。我們改日吧。” 猝不及防被她推開,後腰撞到桌角,褚妄皺眉嘶了一聲。 而她匆匆掩好衣裳,拉開門大步走去,卻在照壁處撞到一個人。 “娘娘。” 幽幽蘭花香氣,衝淡了她鼻息間屬於那人的氣息。 蘭絕垂眼,“娘娘這是?” 她耳下那枚明月耳璫顫動不止,一抹清晰的齒痕,驟然晃碎他眼底的光暈。 蘭絕呼吸一窒。 他抬眼一望,芳草萋萋掩映處,那是……新帝的居所。 蘭絕定了定神,“微臣聽聞陛下醒轉,特來秉明今日祭神大典……” 他克制地別開視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若他早來一步,就要聽見那些臉紅心跳的聲響。卿柔枝心亂如麻,臉頰滾燙,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腰上忽然一緊,被人往後一扣,抵住寬闊硬朗的胸膛。 男人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 “娘娘讓朕好找。” 卿柔枝渾身一僵,被他單手握住後頸,身子一轉,背對著蘭絕,撞進他的胸膛。 男人玄黑寢衣凌亂微敞,烏黑長發披散而下,說不出的風流旖旎。 她的下巴,被兩根手指捏住抬起,溫熱的唇覆上。 舌尖極具侵略性地滑入她口腔深處,舌根與舌根互相摩攃。 極致的溫柔與極致的殘暴渾然天成地交融在一起。 頃刻間,吻得她下巴上水光淋漓。 卿柔枝淚水從眼角留下,被迫沉淪在他單方面的支配中。 褚妄眸光微抬。 他極富技巧地吻著懷裡的女人,近乎挑釁地看著蘭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