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六十七章 、【67】
  第六十七章 、【67】
  褚妄卻不問她要去見誰, 淡淡道,“不許再瞞著朕自作主張。今夜這種事,朕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他並不喜歡她與這些帶走她的人過多接觸。
  卿柔月首當其衝。
  當年她假死成功, 就連他的人都查不到元後究竟用了什麽方法,定是有高人相助。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萬一, 再來第二次呢?
  誰知道,卿柔枝要帶他見的人, 竟是卿柔月。
  褚妄黑著臉,而卿柔枝則小聲讓他把她放下來。
  婚姻之事, 媒妁之言,爹娘遠在宛京, 依褚歲寒的性子, 也不大可能讓她去見父母。
  卿柔月輕咳幾聲,陷入回憶,“我夫君,也就是陛下的父皇,與我大哥,還有裘雪霽當年是交情極深的好友。三人年少從軍,遠赴邊疆對抗敵寇,那一戰,大獲全勝。”
  “當初我假死出宮……”她笑道,“說來與這佛珠的主人,關系頗深。”
  可是,他們都知道最後的結局。
  卿柔枝迫不及待踏進門內, 撲向卿柔月的懷中, “長姐, 你受苦了。”
  姐妹親昵地說著話,他便在一旁坐著。
  卿柔枝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少年的笑顏,他說:“枝枝,我會回來的。”
  越看,便越是不喜,怎麽對她姐姐這般親近和依賴,那眼神也是情意深厚,仿佛長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誰都無法取代。
  “柔枝。”
  卿柔月撫摸著妹妹的長發,“長姐不苦。”
  忍不住笑話她,“陛下在呢,怎的還像個小孩子似的,賴著姐姐撒嬌。”
  “無妨。”褚妄倒是無所謂。
  褚妄大抵是摸清了她的心思,神情放得柔和了些,眉宇舒展,那股子戾氣也沒了。
  活下來的,是褚隱,他扶著空蕩蕩的棺柩回京,而那個少年,永遠留在了蒼山的風沙之中。
  她身邊的親人,唯有長姐了。
  “是我大哥自己,放棄了得救的機會……”卿柔月苦澀道,“他知道,他必須死。只有他死了,九皇子才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當他的死訊傳回宛京,我的父親,才會不遺余力,支持九皇子登基。也只有他的死,才能讓二皇子和其黨羽被定罪。他……他是沒有活路的。”
  是以,她總覺得要把褚妄帶過來,見過長姐一面。
  卿柔月與妹妹寒暄完,看著皇帝腕間,忽然道:
  褚妄一瞥,守衛便連忙上前, 將門鎖打開。
  “誰知班師回朝路過蒼山,遭遇追殺,我大哥護著彼時還是九皇子的先帝,藏身在一個山洞之中。那時大雪封山寸步難行,他們剩余的糧食,只夠一個人存活下去。”
  大哥?這跟大哥有什麽關系?
  卿柔枝一怔,這是長姐從未提起過的,難道,大哥的死因,另有蹊蹺?
  長姐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在床邊, 臉上帶著笑意地看著他們,好像知道她會帶著皇帝過來。
  所以,他死去了。最後奪嫡的贏家,是先帝。
  卿柔枝卻驀地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當年那場刺殺,真是二皇子和安家做下,長姐又何必假死,不顧一切地離開褚隱?
  陡然間,卿柔枝遍體生寒。
  這個真相,沒有人敢揭開。
  卿柔月的聲音,卻是平靜無比,“多年後,先帝與裘雪霽醉酒,無意間提及往事。裘雪霽說,那年夕陽西下,身負重傷的大哥,握著摯友的手,隻說了一句話,‘你以後,一定要做一個好皇帝。’
  先帝曾問,卿斐然,到底知不知道呢?他如果知道,為何看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信任和溫柔?如果不知道,又為什麽要對他,說那麽一句話呢……”
  “先帝待我大哥,待卿家滿門有愧。這份愧疚,作為與他朝夕相處的妻子,我如何感覺不出呢?也許,他從未愛過我這個發妻,只是責任。
  他對卿家的大加封賞,對我父親滅了安家滿門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都是因為,他背負著摯友的性命。
  他從未將這些說與我聽,可是,我都知道。
  他還想將我們的孩子,懸光,培養成他舅舅那樣的人。”
  卿柔月說罷,苦笑了一聲,“大哥太善。而太善的人,注定無法掌控這至高無上的權柄。”
  她看著褚妄道:“所以懸光,注定會輸給你。”
  “我父親,卿家的家主,傾盡半輩子的心血,才培養出大哥那樣一個文武雙全、近乎完美的繼承人。他在大哥死後痛不欲生,為了給大哥報仇,親手導致淮陽安家的覆滅,以至於為卿家,埋下滔天的禍患。”
  “我卻無力勸阻。彼時,在病痛和內心的折磨之下,我再也無法忍受,我想離開先帝,離開那個困了我一輩子的地方。所以,我選擇了假死,想要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卻釀成了柔枝的悲劇。”
  卿柔月的聲音柔緩,卻不似一個婦人,而似遍歷滄桑的老者,“我們卿家這些人,這一輩子,沒有人得償所願。父親是,褚隱是,大哥是,我亦是。所以我希望,柔枝她,可以得到真正想要的。”
  “陛下,請給柔枝以後位,給她足夠的尊榮和體面,請庇佑卿家,香火有繼,”
    她溫柔推開卿柔枝的手,衝著龍袍男人長跪下去,低聲道。
  “這算是我們卿家,向你們褚家索要的最後一件補償。”
  從此以後,恩怨兩清。
  “你……”褚妄瞥到她耳後暗紅的血跡,蹙眉,“你時日不多了。”
  卿柔枝渾身一震,這才發現長姐的面色極為慘白,鼻間亦是有乾涸的血漬。一下子雙手都顫唞起來,她跪了下來,跪在長姐身邊。
  “怎麽會,姐姐,你不是說好了,要隨我回家,你要看看綿綿。她,她長大了……”
  她有些無措地說,像個害怕被拋棄的小孩。卿柔月無比憐她,攬過她的肩膀,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道,“你要好好保護綿綿,就像姐姐保護你一樣,知道麽。”
  女人的指尖掠過她的鬢發,帶著令人眷戀的氣息。卿柔枝的心裡被惶恐填滿,淚落如珠,“姐姐,不要離開我,我們還要一起回家,見爹娘。娘她很想你,一直都很想念你,見到你肯定很開心……”
  “我回不去了,”卿柔月搖了搖頭,咽下喉頭血腥。
  她笑道,“柔枝,姐姐跟你在南柯郡生活的那些時日,已經彌補了心中的遺憾,以前,還沒嫁給褚隱的時候,我就想開一間小鋪子,跟所愛之人平凡快樂地,過完一生,那就是姐姐做夢都想要的。可是,南柯一夢,終究是要醒的。”
  她的目光穿透牢房,似乎飛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向老天爺借來的,終究是要還回去的。隻可憐了懸光,我還沒為那孩子,好好做一雙鞋……”
  她喃喃說著,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漸漸,她的腦袋從卿柔枝的肩膀,垂落下去,再也沒有了半點聲音。
  卿柔枝知道這一次,姐姐她是真的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
  走出牢房時,褚妄有些慶幸,還好她失去了嫁給褚隱的那段記憶,否則……他揣摩著,不禁微微蹙起長眉。最是無情帝王家,他的父皇會做出那種事,說實話,他一點兒都不意外。
  先帝的狠毒不亞於任何一個帝王,只不過褚隱會愧疚,會困在那句“你要當個好皇帝”的詛咒中,把自己活進聖人的框架。
  而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鬼。
  換成他做了這種事,也許半點愧疚都不會有吧。
  褚妄陰暗地想。
  卿柔枝忽然道:“我想我大哥了。”
  她仰著臉,睫毛又長又翹,月光照在瓷白的皮膚上,淚痕尤在,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雲間的月亮,“如果人死之後,真有來世,大哥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麽呢?會不會已經娶妻生子,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畢竟,已經過去太久了。
  久到她差一點,就要忘記大哥的面容。
  褚妄瞧著她,微微沉吟。
  送她回房後,男人便不見了蹤影。
  卿柔枝也不大關心,她扯過被子,蜷縮在床榻上,死死咬著手背,咬得見了血,才控制住自己不發出那些啜泣之聲。
  她這一輩子,何其可笑。
  一直等的人,等不來,想要的,得不到。
  侍奉仇人而不知。受盡誹謗,親緣俱斷,到如今,變得面目全非。
  終究是,錯。
  都是錯。
  “枝枝。”突然,有人低喚。這一聲,令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抬起眼眸。
  寒月入帷,灑落一地銀霜。
  有人身披月色,從回憶裡跋涉而來。那道黑色的身影,那個熟悉至極的少年。
  長眉入鬢,鳳眸含笑。
  長發梳攏成馬尾,用一根紅色的繩子扎起,順滑地沿著肩膀垂落,今夜,他不再是九五至尊,而是她的故人。
  他半蹲下來,從下而上地注視著她,這個一直懷揣泥土的人,遇見她,就有了瓷的形狀。
  卿柔枝垂眸,有些小心翼翼地喊。
  “哥哥。”
  指尖觸上他的面頰,溫軟的、有著活人的溫度。
  她聲音輕極了,怕一不小心,驚碎眼前的這場美夢。
  “你回來了。”
  這一刻,她變成了卿府裡,那個小小的孩子。
  坐在秋千上,看著天、看著雲。
  看著春花開落、秋風入境,日複一日地,等待著那個永遠,都不會再回來的少年。
  “嗯。”他嗓音溫柔,“我回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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