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宮 他眼眸如水晶般冰冷清澈: “娘娘真有意思。只可惜,兒臣不是什麽慈悲心腸的好人,您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緊繃的神經“啪”地一聲斷掉。她的身體,慢慢軟了下去。 心灰意冷之際,又聽他語氣平平道: “娘娘用什麽來換?” 卿柔枝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個。以他如今的勢力,要什麽沒有,又需要從她這裡獲得什麽…… 她驀地想起:“我宮中,有一封蘭因先生的親筆信,” 她絞盡腦汁,結結巴巴道:“先生在,在辭別宛京之前,與我有過一面之緣,是以,留,留下了那封信。對。” “殿下若是想要,回宮後,我便將信為殿下,雙手呈上。” 蘭因的親筆信? 這個誘惑,似乎沒有大到,讓他心甘情願庇護她的地步呢。 他盯她,薄唇緩緩勾起:“娘娘放心,今夜,兒臣必定對您寸步不離。” 說著起身,修長的手指往懷中一探,遞來一方黑色絲綢的手帕: “娘娘擦擦吧。” 卿柔枝一愣,抬手往臉龐一摸,下巴和脖子竟都滑膩一片。 方才她就是頂著滿臉的血跟他說話?!別說他,她自己都嫌棄得不行。 短短幾日就被他看見了最狼狽的模樣,還是好幾次。她強壓住心底裡的窘迫,輕聲道謝,接過手帕,緩慢擦拭起來。 他卻忽然道:“娘娘方才的樣子,倒是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什麽?”卿柔枝手指猝然一緊,以為他發覺了那個秘密。 他卻道:“一個,一心求死的故人,” 褚妄瞥她一眼,“娘娘久居深宮,應該見過她。” “她……已經死了。” “哦?是嗎。”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無言。 褚妄眸光向下,看著那把掉在草裡的,染血的金錯刀,不知為何笑了笑, “我還以為娘娘被關在籠子裡久了,連如何反抗都忘了。” “如今看來,倒也未必。” 總覺他這兩句話含有深意。卿柔枝卻被他“故人”兩個字擾得心亂如麻,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她仍然睡得極不安穩。 臨淄王說到做到,把主帳讓給了她這個“受驚”的皇后,他則獨自坐於角落處理軍務。 一塊深青色的紗屏分隔開二人,中間還隔開好遠一段距離。 她卻依舊輾轉難眠,在榻上時不時地翻身,惹來那人好幾次注目。 她渾然不覺,心煩意亂地睡不著,隻覺四處鬼影重重,潛伏著無數危險—— 冬夜愈濃,帳外的寒風也愈發肆虐,怕是有一場大雪將至。 果不其然,三更時,天上便飄下了鵝毛似的雪花。 再度,將世間染成一片純白。 *** 自古以來,還從未有反賊有像臨淄王這樣的排場。 迎他入宮的,乃是朝中一品重臣,董尚書的親子。 堂堂尚書之子,竟手握韁繩,坐於拉車的駿馬上,親自為臨淄王趕車。 大軍浩浩蕩蕩集結,即將向皇宮進發。 歷史將從今日,被徹底改寫。 自然而然地,卿柔枝的身份,被公諸於眾。 一時間爭議四起,“她竟是皇后?!那我們關起來的那位銥嬅,豈不是皇后的親二哥?” “皇后這是,大義滅親?” 有人嘲諷道:“什麽大義滅親?說的好聽!你不知道,繼後是那最善攀附之人,當初殿下失勢,就是她去送的毒酒!如今殿下即將君臨天下,沒有一刀殺了她,已是額外開恩了!且等著吧,不出幾日,她便會下場淒涼、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議論愈演愈烈,卿柔枝卻面不改色,纖細的手指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裙擺在雪地迤邐而過,徑直走向那個萬眾矚目的,高大俊美的身影。 “殿下,”她玉指輕抬,指向那輛帝王規格,最是華貴的馬車: “可否與殿下同乘?”一雙春水明眸,期待地看著他。 男人低垂眼瞼,眸光涼涼地落於她面上。 卿柔枝卻很坦然。 她考慮得很清楚,如今唯一一個安全的地方,恐怕只有臨淄王的身邊。 進宮的一路上,說不定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她必須時刻保證自己的性命安全。 只是,他實在喜怒無常,竟然理都不理她便自己登上了馬車。 好像全然忘了答應她的,寸步不離。 她微惱,還是放下了身段主動跟上,卻被宋尋歡攔在了馬車前: “皇后娘娘,殿下可沒有答應要與您同乘。” “可是,他也沒有拒絕。” 卿柔枝面色自然地說,隨即踩著腳蹬一彎腰鑽進了馬車,獨留宋尋歡在原地,一臉的一言難盡。 卿柔枝費力地將長長的裙擺抽回,馬車卻猝不及防駛動了。 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練舞多年,柔韌性極好,隻微微一晃,便穩住了步子。 那人的視線從她腰上掠過,又輕巧地落在她面上。 卿柔枝不躲不避,坦然坐在他斜對面。 反正能丟的臉都丟光了,也不差這一次。 二人之間的氣氛,十分微妙。 封閉的空間,男人存在感極強,卻是手撐額頭,手裡拿著什麽在看。 一遝泛黃的信紙。 卿柔枝掃了一眼,發現有一張掉落在了他座旁,伸手撿拾起來,眸光倏地一凝。 只見紙上落款,赫然是兩個飄逸的大字,蘭因。 “……山高水長,必有再會之期。請君勿念。” 滿紙墨香,力透紙背。 “娘娘看夠了嗎?” 卿柔枝立刻將信紙遞還回去,試探道: “殿下似乎很看重這位蘭因先生。” “與娘娘何乾。” 卿柔枝見他一副不想跟自己交流的冷漠模樣,識趣地閉緊了嘴,將臉頰側往一邊,靜靜看著窗外的景色。 可他強大的氣場令人難以忽視。 信紙一張一張翻閱過去的聲音,也攪得她心煩意亂。 忽然。 “娘娘手怎麽了?” 一低頭,卿柔枝便看到手上紅紅的凍瘡,被旁邊完好的皮膚一襯,格外顯眼。 連忙藏進袖子裡,輕咳一聲,“沒事……一點小傷。” 他將信紙放至一旁,口中道: “父皇若見母后玉體受損,怕是要怪責於兒臣,照顧不周了。” 她不解。 他卻忽然傾身過來,衣袖擦過鼻尖,帶著清冽的香氣。 驚得她往後一仰,後背緊貼車壁。 他卻是徑直掠過她,修長冷白的手挑起車簾,淡淡喚了一聲: “尋歡,你上來。” *** 宋尋歡拿著藥膏,半蹲在地,給女子一雙柔荑上藥。 她從小顛沛流離,行走江湖長大,這些大家閨秀一個都沒接觸過,何況是繼後? 好一朵金玉奉養,扎根在民脂民膏裡嬌養出來的芍藥花,不僅人長得一臉禍水樣,就連這手,也嫩得像豆腐似的,只怕輕輕一用力,就要碰散了。 宋尋歡明顯感覺到,擦藥的過程中,殿下的視線時不時飄過來。 一會兒,落在繼後的手上。 一會兒,落在繼後的臉上。 宋尋歡的心裡,莫名不安。 一下馬車,宋尋歡就沉著臉扯住慕昭: “皇后不會把主意……打到了咱們殿下頭上吧?” 慕昭側目。 宋尋歡:“你可知道前陳那樁秘聞?” 陳為越所滅,野史記載,前陳最後一位皇帝荒.淫無度,竟公然與先帝太妃通.奸,留下罵名無數。 “殿下,不會這麽荒唐吧?” 慕昭斷然否定,“你多慮了,堂兄不是那樣的人。” 他若有那心思早就順水推舟了,人可不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嗎? 可他那般逼迫皇后。 再說了,堂兄和陛下父子之間,有解不開的死結。自古夫妻一體,四舍五入,便是與皇后有化不開的仇怨。 按著堂兄那冷酷涼薄的性子,皇后的命運,多半只有香消玉殞一條路了…… 想起那日他挨了板子,她還特地給他送來了藥。 這幾日與皇后接觸下來,慕昭對她倒是頗有好感。 禍水之名,實為以訛傳訛。 初見那首《玉妃引》驚豔絕倫,慕昭愛樂成癡,不禁琢磨著,日後,若是他去替皇后求個情,堂兄會不會看在他的面子上,給皇后一條生路? 或者,他向堂兄將繼後討來,更名改姓做他的世子妃,也無不可扆崋。 這麽個大美人,堂兄不要他要。 不上藥還不覺得,上了藥那股麻麻癢癢的感覺便愈發強烈,恨不得拿刀剜了才好。 聞著那股藥味,久坐馬車,本就昏沉的腦子更暈了,眼皮也開始上下打起架來。 明明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撐住,畢竟這裡不是高床軟枕,而是一隻嗜血猛獸的身畔…… 無奈連日來睡眠不足,昨夜又經歷了那樣的事。 再怎麽硬撐,也是二十出頭的身體。 最後一絲意識,也徹底離開了她,卿柔枝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褚妄看完信時,女子已經側著臉,蜷縮在座椅上睡著了。 濃密的長睫合著,呼吸平穩。 她發髻微松,幾縷發絲垂落下來,額前一圈細微的絨毛衝淡了五官的嫵媚,顯得有幾分稚氣可憐。 毫無防備的睡顏讓他想起昨夜,她抱住自己,將臉埋進自己頸窩之中的情形。 他視線忽而下移,落到她凌亂敞開的衣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