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五十一章 、【51】
  第五十一章 、【51】
  陽春三月, 草長鶯飛。
  這裡是大越毗鄰西涼的一個小小郡縣,名為南柯,取自“南柯一夢”。
  自從先帝年間, 那場舉世聞名的蒼山之戰後,卿將軍戰死沙場, 南柯郡再無戰亂與流寇的侵擾, 太平了近十余年。
  新帝禦極後,更是政通人和, 海晏河清。
  衛芙蓉遇見卿柔枝時,她正坐在石桌邊上, 側著臉龐,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 靜靜地出神。
  春風吹動她海棠色的衣袂, 與那臉前的雪白輕紗一同揚起,層層疊疊,流水似的好看。
  “枝枝姐姐。”
  衛芙蓉不動聲色地打量她,風吹開一線雪白的面紗,但見女子下頜精巧,紅唇如焰。
  這讓她不禁想起一句詩——美人如花隔雲端。她太美了,美到就算她坐在你面前,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仿佛伸手一碰,就要化為流雲飛散。
  世上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抵擋住這樣的美色。那是何等惹人犯罪的容顏, 以至於要用冪離遮擋, 不能向世人展示。
  衛芙蓉垂下眼簾, 掩去眸裡的異色, 她將碟子裡的桃花酥,杏花漬,一一擺了出來。
  盯著那人,她緩聲問道,
  “姐姐這幾天,還是常常做夢嗎?”
  聞言,女子終於側臉看來。
  衛芙蓉感到一道脈脈如流水的眸光,輕緩地落在自己身上。
  “嗯。”
  柔媚的嗓音,輕易便能勾出人心的渴望——衛芙蓉看著她如玉的指尖,拂去那垂落在身前的細嫩柳絲,然後摸了摸腿上的那些草藥。
  “姐姐沒有將這些藥送出去嗎?”
  卿柔枝拈起一塊桃花酥,咬了一口,垂眸憂愁道:
  “他今日又昏睡了過去。”
  他。
  衛芙蓉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道白衣飄飄的身影。
  那日她隨母親進香,山間偶然一望,見一白衣青年臨風而立,衛芙蓉恍惚如見謫仙。
  直到結交了這位卿二小姐才知,原來那樣皎皎如月的郎君,竟是她自幼許婚的未婚夫。
  隻不知怎麽受了重傷,眼睛還出了問題,便一直留在山間的寺廟裡養病。
  那氣度,那蒙著白綾也可稱不凡的容色,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母親也道,必是名門望族才能養出來的郎君。
  這位卿二小姐,到底是什麽來頭,不僅容貌如此不俗,未婚夫還是那樣萬裡挑一的男子?
  衛芙蓉幾次想問,都咽了回去,不願讓對方覺察到她的豔羨。
  “歸月姐姐呢?”那時刻陪伴卿柔枝的婢女竟然不在,衛芙蓉忍不住好奇。
  “我大哥住在山頂,離這有些路程。歸月為我取藥去了,讓我在這裡等她。”
  卿柔枝柔聲道,她這次出門,除了探望蘭絕外,還要從大哥那裡取一些藥回來服用,這藥需得每日煎服,不得斷絕,不過,卿柔枝有些困惑,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大哥就從軍去了,怎麽自己生了一場病醒來,好多事都不一樣了?
  比如大哥棄醫從軍,一手醫術出神入化,蘭二公子成了她指腹為婚的未婚夫,長姐也新寡不久,如今帶著亡夫的兒子,獨居於南柯郡。
  父親母親則遠在宛京,將她的婚事一力托付給了長姐操辦。
  就連長姐的兒子,那個叫做褚蘊的兒郎,都長得那麽大了……
  卿柔枝隱隱覺得自己忘掉了什麽重要的記憶,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姐姐生得什麽病?”衛芙蓉問道,“我是家中獨女,也沒有什麽朋友,唯有姐姐一個說得上話的,姐姐若是方便,不若透露給芙蓉,興許芙蓉能幫得上忙。”
  卿柔枝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摔傷了腦袋,許多舊事都記不太清了。”
  衛芙蓉道:“原來如此。”
  她不動聲色地瞧了卿柔枝一眼,突然問,“姐姐還是想不起來……那個男子是誰嗎?”
  此話一出,女子指尖一顫,桃花酥便掉在了地上。那纖細雪白的脖頸,如同打翻了胭脂,染上了薄薄的紅色。
  她聲音有些低,“芙蓉妹妹,這件事,還請你保密。”
  這也是衛芙蓉無意間發現的,卿柔枝的手臂上並沒有未婚少女,該有的守宮砂。
  這就說明,她根本不是完璧之身,早就跟別的男子嘗過了歡愉……這樣的醜事傳出去,她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南柯郡立足的。
  衛芙蓉舉著手道,“我只是心疼姐姐,才多嘴關心了一句。姐姐放心,事關姐姐清譽,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只是,蘭公子那……”
  “蘭公子他,真的不會介意嗎?”衛芙蓉小心翼翼地問。
  是啊,新婚之夜,她要如何同對方解釋?下月十五,就是定好的婚期了……
  想到這裡,卿柔枝歎了口氣,幽幽說道,
  “為今之計,只有解除婚約了,可……”
  她每次剛將話題起了個頭,便被蘭絕溫柔地打斷,那人蒙著白綾的臉默默“看”著她時,總會讓她心軟不已,止不住地酸澀,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她隱隱有一種直覺,蘭絕眼睛的毛病,與她有著脫不開的乾系,只是,他對此事閉口不談,而且大多數時候,蘭絕都很虛弱,說不了幾句話,便會昏睡過去。
  小廝照行說公子需要靜養,不能刺激他的情緒,所以解除婚約的事,只能夠不了了之,照行還說,如果她嫁過去,衝一衝喜,蘭公子就能好很多。
  “姐姐真的想不起來,那個男人是誰嗎?”
  衛芙蓉的聲音再度傳來,打斷了卿柔枝的思緒,她眉心微蹙,若是雲英未嫁的少女,被問到這種事,不說大驚失色,也會羞憤交加,奇怪的是她心中,並無太多羞.恥。
  但,抵觸之情還是有的,還有一絲被冒犯到的不悅。
  只因對方頻頻示好,衛家又與官府有些交情,她和她的母親,更是時常往來於她與長姐的住處,便不好冷臉,隻微微點頭。
  衛芙蓉也感知到她情緒的變化,諷刺地笑了笑,沒再開口。
  她端著茶,慢慢地一口一口喝著,望了眼天邊漸暗的天色,
  “歸月姐姐怎麽還沒回來?”
  卿柔枝也有些奇怪,歸月腿腳勤快,之前取藥不過半個時辰,今天怎麽這麽久?
  “哎呀!”
  一滴豆大的雨珠,突然落進衛芙蓉的杯盞,濺起不少茶水。
  頃刻間,暴雨突降。
  衛芙蓉立刻站了起來,臉色不虞,她這身裙子金貴得很,可沾不得水,“姐姐,我們快尋個地方避一避雨吧。”
  卿柔枝戴著冪離也很不方便,遂點點頭,拿著藥包,便與少女往有瓦片遮蓋的屋舍下走去。
  短短一段路,雨下得越來越大,地面已經積了很多水窪。
  天色暗得愈發厲害。
  衛芙蓉猛地頓住。
  “姐姐你看!”
  卿柔枝順著她的指尖看去,只見那庭院正中,佇立著一棵千年槐樹,盤虯臥龍的枝乾,茂盛的枝葉,巨大的根須被暴雨衝刷去了表面的泥土,就在那裸露出來的深褐色的樹根旁,臥著一團黑影。
  “那是……一個人?”
  卿柔枝定睛一看,那確實是一個人。
  一個男人。
  濃黑的衣衫吸飽了雨水,緊緊貼著男人健美的身軀,腰間束著碧璽玉帶,掐出緊窄的腰線,玄黑色的衣袍下擺,用金線繡著饕殄紋,勾出一雙修長有力的長腿。
  他沒有束發,散亂的發絲蓋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容顏。
  長長的烏發一縷一縷,與身下的水流一起飄散,像極了海裡的水藻,而且,卿柔枝敏銳地發現,他的左手搭在腹部,腕間一串黑色的飾物,襯得他皮膚極白,泛著如玉又如雪的光澤。
  那飾物給她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裡見過,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太清。
  “有血……”
  衛芙蓉回過神來,指著地面,怔怔地說。果然,一抹暗色順著水流,蜿蜒到她們的腳邊。
  這血是從男人身下流出來的,很可能就是他腹部的位置,一縷一縷,灼灼的豔紅,勾得衛芙蓉不知不覺抬起腳,朝著那人走去。
  竟連大雨會弄濕她珍貴的衣裙都不顧了。
  看著少女朝著男人走去,那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卿柔枝皺了皺眉。
  有心想把衛芙蓉叫回,隻這雨下的實在太大,何況衛芙蓉走著走著,突然跑動起來,跑到了那個男人的身邊。
  怕她出事,卿柔枝只能舉步跟上。
  來到男人身邊時,衛芙蓉的腳步慢慢放緩了,整個世間都安靜下來,只能聽見自己那激烈得像是要衝破胸膛的心跳聲。
  一道電光突然閃過,照亮男人的臉。
  衛芙蓉呆怔在那,腳步如同生了根般,再也靠近不了半分——
  她從小到大,沒有見過這樣好看,這樣俊美的男子,然而比起容貌,更吸引人的是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驚人的氣度,幾乎掩盡日月之光。
  閉著眼尚且如此,更別說他睜開眼後,會是何等驚豔。
  雨水透過枝葉,淅淅瀝瀝打在他身上,澆灌著他的五官、他的軀體,宛若罹難的天神,讓人想要朝拜、臣服。
  衛芙蓉甚至有一種荒謬的念頭,自己就連伸手碰一碰他,都是一種褻瀆。
  衛芙蓉盯著那個男人,久久地失神。
  突然,她感到有人走到了身邊。
  “姐姐,我們救他。”
  卿柔枝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可。”
  她眸光落到男人臉上,總覺得這個人給她一種莫名的危險——就像夢裡,被那隻狼咬住脖頸時,一模一樣的感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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