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二十一章 、妄念
  第二十一章 、妄念
  那一瞬他們靠得極近,她甚至能感到鎖骨觸感微涼,是他的鼻尖。
  頓時無比震悚,急急往後退了一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他瘋了不成?!
  這麽一退,燈罩中本就微弱的光,竟就徹底熄滅下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與她近在咫尺,呼吸也交纏在一起。
  “娘娘可還記得,泰和三年的上元節。”
  泰和三年?
  卿柔枝眼神微微迷離。
  他說的,是……
  非要形容的話,就像一雙凍僵的手,突然放進燒開的水裡。
  忽然,殿門被緩緩打開。
  怎麽壓都壓不彎似的。
  周圍鄙夷不齒的眼神,完全無法干擾到他。
  而他前方,那扇朱紅色的門後,隱隱有泛著金色的光芒透出。
  用來束縛和規范世人的道德和制度,對他,根本無用。
  一名女子從中走出,她削肩細腰,面容薄紅。額頭有汗,她以手帕拭去,飽滿的胸脯微微起伏,她穿著單薄,但不知為何,褚妄從她身上感到了一絲溫暖。
  緩慢褪下那件華美的外袍,隻留一件素白舞裙,裹著窈窕的身姿。
  只是董暉這隻老狐狸死都想不到,褚妄會在入京之後直接翻臉,將董家滿門盡數逮捕下獄。
  與他,涇渭分明。
  恩將仇報四個字,被他做到了極致,想毀盟約,便毀盟約;想殺誰,就殺誰。
  殺雞儆猴。
  而她秀眉微蹙,毫無警覺,儼然不知在一隻饑腸轆轆的惡狼眼中,她已經,與一塊肥美的血肉無異。
  第一個,是董家。
  “承蒙當年您贈衣之恩,兒臣會晚點對卿家動手。”褚妄笑著,指尖一顆一顆撚動著黑色的佛珠,眼裡情緒淡得不可捕捉,“先清理一些礙眼的蟲豸。”
  三十鞭,一個成年男子都捱不下來,這少年卻硬生生挺了過去。
  隻他本性嗜血,尋求玩弄生死,奪人性命的快.感。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一抿紅唇,纖白的指按上肩膀。
  絲竹管弦,輕歌曼舞,金碧輝煌。
  東宮那些人,他本不必親自動手。
  他抬眼,直直看向前方,看著那個,完全不屬於他的世界。
  她沒有說任何一句多余的話,隻盡職地傳達陛下的旨意:
  “陛下有意為殿下選妃。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選?”
  當著宮中奴仆的面露出身體,這對任何一個皇子來說,都是奇恥大辱,他卻平靜至極。
  少年挨著一道又一道,裹挾著君威的鞭笞,一聲不吭,宛若一座感覺不到疼痛的雕塑。
  而九皇子則被父親罰跪在丹墀下。
  眸若孤狼,身如青松。
  他跪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雪地裡,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
  那一夜,太極宮燈火通明,她為陛下獻舞。
  這是尊貴的天子,大越的主人,為他打上的烙印。
  董貴妃的兄長,董暉,身為兵部尚書,卻敢與虎謀皮,與褚妄裡應外合,開城獻降。
  將旁人或輕蔑,或憐憫的目光,徹底隔絕。
  他要用這樣的手段使滿朝文武敬畏,就如他在東宮所做的那樣。
  他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她,注視著她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
  那襲外袍被她簌簌展開,如同蝴蝶張開華美的翅膀,罩住了他赤.裸的身體。
  剛開始可能根本沒有什麽感覺,漸漸地會覺得疼,而且會越來越疼,仿佛皮肉都要從骨架上掉下來了。
  他並不怨恨,他平靜到甚至冷漠地接受了這份浩蕩皇命,雷霆君恩。
  卿柔枝一默,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董家?”
  無孔不入的香氣,在他因疼痛而有些昏沉的腦海裡,硬生生地,鑿出一線清明。香氣纏繞著口鼻,讓他瞬間生出一種,火燒火燎的饑餓之感。
  獨屬於他這把刀的烙印。
  他的上衣被褪了乾淨。
  少年身量還未完全長成,卻也能窺見日後強大的體魄,修長的身體筆挺如劍,肌肉白皙緊實,腰線漂亮驚人。
  下一個會不會就是卿家?
  卿柔枝不太敢讓褚妄看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低頭道,“老弱婦孺無辜,殿下可否,放過他們?”
  他不意外她會說出這話,“娘娘是想做第二個懿德皇后?”
  斬草除根,他從來如此。
  她自嘲一笑,是啊,明明是跟她毫無關系的人,何必開這個口呢?她本就做不到如長姐那般十全十美,她也不再奢求。
  誰知他竟然道:“想要本王放過那些人,也未嘗不可。”
  卿柔枝一怔,很快反應過來。
    他從不做虧本買賣。
  她別過臉去,漠不關心,“殿下打算怎麽做,都與我無關——”
  他卻驀地打斷,“兒臣以為,人應該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而不是任由它在心中膨脹,卻又無法發泄。人生來就該不擇手段地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母后您說,對嗎?”
  不擇手段地,得到想要的一切?
  卿柔枝徒然感到不安。
  他臉上有一種詭秘的笑意,卿柔枝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層笑意。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會抓上來。
  卿柔枝心下一跳。
  或許,壓根就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呢?
  他口中的欲.望,大抵是指,想要親手殺了她那種吧?
  她一步步往後退,直到脊背微微抵住什麽。
  是一個人。
  脖子刺痛,被一根簪子壓住,粗啞的女聲在耳畔,陰惻惻地響起,“主子說的不錯,你二人早有私.情!”
  那人枯黃、瘦削的面孔暴露在卿柔枝視線之中,竟是董靜婉的貼身侍女海棠!
  卿柔枝一時間駭得說不出話,此人難道一直躲在暗處偷聽不成?!
  挾持著卿柔枝,海棠衝著前方男子厲聲道:
  “殿下若是再近一步,我便殺了皇后!”
  褚妄腳步微頓,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們。
  海棠眸色陰狠,鋒利的簪子沿著卿柔枝的脖頸往上,抵住那張吹彈可破的臉蛋,充滿嫉妒地說道:
  “殿下還不知道吧,卿家二小姐待字閨中時,便是個下.賤至極的貨色!當年元後病逝,先帝下榻卿府,她就敢光天化日勾.引姐夫,當晚便脫光了爬到姐夫床上,第二日醜事敗露,那場面就連卿府的小廝都看了去。原本失貞之罪,合該亂棍打死,卿大人到底疼惜女兒,隻將她鋪蓋一卷送進宮中,這才有了今日的榮華富貴,聖寵不衰,真是叫奴婢好生佩服啊!”
  往事被人當面揭開,卿柔枝臉色煞白,雙肩微顫。
  那婢女要的就是她這樣的反應,不禁快意至極。握著簪子的整條手臂都在震顫,陰沉的笑聲搔刮著她的耳膜:
  “哈哈哈哈皇后,你好了不起啊!竟然這麽快就勾上了新帝!主子鬥不過你,終究是主子命不如你!今日我便替主子了結了你,也算報了七殿下和主子的大恩!”
  說罷握著簪子狠狠刺下。
  “噗呲”,皮肉被劃破的聲響,預料中的痛楚沒有傳來,卿柔枝腰間一緊,落入一人懷抱。
  “皇后娘娘——”
  聞聲趕來的坤寧宮眾人,跪倒一片,看到眼前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只見,皇后腳邊淌過一條血溪。一名婢女雙眼大睜,心口直直插著一把刀刃,可見下手之人的快狠準。
  然而更駭人的是,臨淄王竟然將皇后,他名義上的嫡母,摟在懷中。
  皇后潔白的裙擺染著大片血汙,如潑墨桃花,灼灼人眼。
  卿柔枝腦袋埋在男人寬闊的胸`前,細窄的肩膀輕顫,不加掩飾的恐懼。
  然而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她摘下了他腰上的令牌。
  “娘娘打算這樣抱多久?”
  就在她將令牌迅速收進袖口時,他冷淡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她抬頭,臉頰堪堪擦過他的下巴。
  他眼神突然變得古怪。
  她渾身一個激靈,立刻從他懷中退了出去,唯恐避之不及。
  “本宮失態了。”
  褚妄抬手一摸下巴,看到他的動作,卿柔枝也下意識一撫側臉,指腹果真沾著黏紅。
  她有些尷尬,想了想,向他遞去一直緊緊攥在掌心的手帕,“多謝殿下解圍。”
  素白薄絹,就像她新換的這身衣裙,沒有多余的花色。
  她對新寡的身份倒是適應得很快。
  卿柔枝看上去絲毫沒有受到那婢女的影響,僅僅眼神有些疲憊。
  褚妄接過手帕,沿著白皙的下巴,自下而上緩緩擦拭起來。
  一邊擦,一邊盯著她。
  “娘娘倒是自在。”
  卿柔枝垂眸,她畏懼權力,是因為權力會奪走她的生命,但她不會再因為一些不痛不癢的指責,感到恥辱了。
  “娘娘的心,當真是冷啊。”
  他似歎非歎。
  冷嗎?也許宮裡待久了,所有人的心都會變得一樣冷吧,卿柔枝沒接話,隻福了福身,帶著宮人離開。
  衣裙沾了血,穿在身上很是難受。
  只是她沒想到,褚妄竟也跟了過來。
  她正在內室寬衣解帶,裡衣褪到一半,露出圓潤的肩頭。
  一側眸,驚覺屏風上投下一抹修長高大的黑影,鬼魅般駭人。
  她在屏風裡,他在屏風外,相隔不過數步。這屏風乃是素白薄絹製成,雖不能窺探全貌,但對方的影子輪廓看得是清清楚楚!
  她方才脫衣的動作,想必全都落進了他眼中。
  卿柔枝驚怒之下,不免生出埋怨,若是有人通報一聲,也不至於如此,立刻她就放棄了指責的念頭,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
  放眼皇宮,誰敢攔他?
  他去哪裡,不都是如入無人之境嗎?
  一走神,身體便無意識地放松了下來,有什麽東西從懷中落出,砸在地上發出聲響。
  而後滾了幾滾,落在前面那塊織金的圍毯上——
  令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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