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六十一章 、【61】
  第六十一章 、【61】
  翌日, 卿柔枝在茶樓約見了長姐。
  恢復記憶後,再看長姐的容顏,竟是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卿柔枝眼眶潮濕, 久久無言。
  有人在隔間立起一面紗簾,簾後人影綽約, 那琴師落指於弦, 清泠泠的琴音傳來。
  余音繞梁。
  還是長姐上前一步,將卿柔枝抱進懷中, 率先開口。
  “你回來了。”
  她開口,夾雜著輕輕的哽咽, “嗯。我回來了。”
  長姐松開她,眼底亦是盈滿了淚。這一刻無數光陰在彼此眼中飛掠而過。
  她們是卿府血脈相連的姐妹。
  是元後與繼後。是坤寧宮中, 朝夕相對的主仆。
  卿柔月笑了, 頰邊梨渦淺淺,“聽口信說,你與九皇子在一起。”
  她到如今也改不了口,還是稱呼褚妄為九皇子,那孩子是她從繈褓中保下的。
  後來病重,只能交給慶嬪撫養,九皇子小時候來坤寧宮給她請過幾次安,幾個皇子中就屬他最安靜, 淡的像是一抹影子似的,她一直對他印象不深,卻沒想到最後竟是他坐上了那個位置。
  “是, ”卿柔枝垂眸。
  卿柔月也不多問, “姐姐知道你心中有數, 便不多說什麽。這是我給你新做的衣裙, 你快看看喜不喜歡。”
  “長姐做的,自然是喜歡的。”
  卿柔月笑著,從包袱裡取出一條水紅色的裙子,疊得齊整遞了過來,上面的纏枝紋一看就是長姐的繡工。撫過那柔滑的絲綢,卻無意間摸到一塊有棱角的硬物,卿柔枝略有些驚訝。
  卿柔月道:“這是當日你交給我保存之物。”
  果然,是虎符。
  長姐憐愛地看著她,“等到時機合適了,你再將它獻給陛下吧。長姐希望這一次柔枝你能,實現自己的心願。”
  卿柔枝喃喃:“我的心願……還能實現嗎?”
  卿柔月端詳她片刻,還是忍不住道:
  “裘雪霽的藥方,有調理你身子的用處,若你想要一個孩子,是不難的。但生育之事……女子便是一腳踏進鬼門關。你年幼之時見過此景,還曾與母親爭執,被訓斥後,躲進我房裡哭呢,你都忘了?
  想到往事,卿柔月的神情愈發溫柔,“後來你服用絕子湯,未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長姐知曉你心中遺憾。可是就算再愛一個男人,也不能沒名沒分,為他孕育子嗣。”
  長姐握住她的手腕,“柔枝,你要做他的妻子。”
  “男女情愛,亦是權力的博弈,更何況你面對的人,是一位帝王。棋差一招,滿盤皆輸。未真正確定他對你的心意之前,你不能將虎符交給他,那是將你的命置於刀劍之上。柔枝,姐姐知道你不是小姑娘了,但是有些話,做長姐的,還是想同你講。
  帝王之愛,終究太過於虛無縹緲了。若你決定要站在他的身邊,那你就要盡可能地,為自己爭取權益。記住,一定要讓他給你皇后之位。
  然後與卿家聯合,多多扶持你二哥,若你二哥不能用,那就培植屬於你的勢力,不能再像先帝時那般,全部命運都捏在先帝的手心。
  必要之時,卿佳雪,也可以是你的一枚棋子。”
  她話說的隱晦,然卿柔枝深宮多年,又如何不明,皇后這個身份,不僅是帝王的妻,更是后宮的統籌與領導者。
  只有不愛皇帝,才能真的,做好一個合格的皇后。
  卿柔月擔心的,就是此處。
  這些事,若是卿柔枝自己想,也是能夠想明白的,但總歸不如旁人的點撥來得醍醐灌頂。
  靜下心來想想,是這個道理。
  褚妄不可能不做皇帝,所以,如果她要與他在一起,就要力保卿家不倒。
  不僅是為血緣之親,亦是為了自己。
  “長姐放心,我已經過了那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年紀。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麽,也知道自己選擇的是怎樣一條路。我不會忘記,他不僅是褚歲寒,更是大越的陛下。”
  卿柔月見妹妹當真如此清醒,欣慰一笑。
  裘雪霽說的不錯,忘憂丹,不僅為她編織了一場綺麗的夢境,更能讓人在夢醒時分,抹平心底所有的傷痛,重新變得無堅不摧。
  “其實今日,還有一個人來見你。”
  卿柔月說罷,珠簾被緩緩卷起,一名白衣郎君,從那青色的紗簾後翩然走出。
  他長身玉立,縛著雙目的白綾被取下,露出一雙明亮清寒的眼眸,視線卻在觸及卿柔枝時,變得柔軟如水。
  卿柔枝猛地發覺,方才那首琴曲,竟是溪山別。
  蘭絕的眼睛已然複明,看向她時噙著淡淡的笑意。
  “我曾對娘娘說,待我傷好,我會對娘娘解釋清楚一切。但想必如今,不用我說,娘娘也明白了一切。”
  他俯下`身,抱起那尾琴,低著頭道,“其實那年上巳節,在溪山,才是我們的初見。”
  “我對娘娘,一見鍾情。”
  這四個字,讓卿柔枝愣住。
  若是在服用忘憂以前,她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逃避,是自卑,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愛意。
  因為就算哪怕表面裝的再不在意,她還是,耿耿於懷曾經的經歷。可如今,她的心中淡然一片,因為她想要的,已經全都得到了。
  無論是親人的關愛,還是他。那個她年少時愛慕過的白衣少年,早就對她,一見傾心。
  “蘭二公子,你是真正的君子。”
    卿柔枝衝他福身一禮。在她失去記憶,變成那個對他毫不設防的卿二小姐的時候,他有很多次機會趁虛而入。
  可是,他都沒有。
  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尊重她的情感,知道她會想起一切,
  更是因為,他像她的大哥那樣,是一個心懷大愛之人。
  他一直都在成全她。
  始終未曾傷害她。
  蘭絕輕聲道,“這張琴,蘭某已為娘娘裝好了琴弦,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贈給娘娘。”
  他白皙的指尖輕輕撫過琴面,發出一陣悅耳的琴聲。
  卿柔枝微歎。這樣的人,怎舍得傷他半分?
  “多謝,”柔枝接過那張琴,遞給長姐,看向蘭絕的眉眼,“你的眼睛……”
  “已經好了。”
  他融融道,因為她的關心,笑意更溫柔了幾分。
  卿柔枝看向他的心口,忍不住道:“那一箭,我代他向你說一聲,抱歉。”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褚妄朝他射了一箭,那支箭,幾乎二度要了他的性命。
  “能護住娘娘的性命,便是值得的。”
  蘭絕並不以天下人作為借口,如今他不再是大越的臣子,只是一客居在南柯的懶散閑人。
  面對心上人,他便是心口如一。
  卿柔枝也覺察到,比起在宛京的內斂含蓄,如今的蘭絕,好似更加放開了些。
  之前亦是直言想要與她共度一生。
  一顆忘憂丹,一場賭局。
  裘雪霽要用這顆忘憂改變天下的命運。
  蘭絕想以這顆忘憂全自己的私心。
  而她……想要一個答案。
  卿柔枝垂眼,道:
  “我以前常常會想,宮裡的生活到底給了我什麽。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換一種活法,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樣,是不是就能過的輕松一點、開心一點。所以,我才會答應裘雪霽,服用那顆忘憂丹。”
  “在你們身邊的這段時日,我確實很開心。可是,人不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過去,也不能永遠活在夢境之中。那七年早就長成了我血肉的一部分。沒有那七年,我就不是卿柔枝了。”
  “我終究還是要朝前走。而這段向前的路怎麽走,跟誰走,我想今日的我,已經有了選擇的權利。”
  世上原本就沒有摒棄所有憂愁與痛苦的良藥。
  唯有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才是真真正正的忘憂。
  這一刻蘭絕知道,她完整了。她不僅找回了那個天真爛漫、毫無機心的卿二小姐。
  也找回了聰慧通透、溫柔清醒的繼後。
  她的笑容在他的眼中,比世上任何珠寶都要明亮。而這樣珍貴的、舉世無雙的女子,要何等強大的力量才能夠庇佑,或許,如今的她並不需要被誰庇佑,可他想,這樣美好的姑娘,就該被好好地寵著,好好地愛著。
  於是蘭絕低聲道,“如果你已經決定了,我不會干涉你任何,但是,比起愛他,你一定要更愛自己一點。”
  在她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裡,他一面想,倘若那人來尋她,她便是得償所願,付出的感情,終究是有回應的。
  一面又想,倘若那人不來尋她,她就這麽忘記了一切,然後與他成婚,那該多好。
  可他連她穿嫁衣的樣子都沒能見到。
  也許這就是命運吧,陰差陽錯,到底不過是陰差陽錯。
  可少年時放進心裡的人,是拿不掉的。在她走出茶樓,即將轉身的那一瞬,那三個字忍不住吐了出來:
  “你等等。”
  卿柔枝看著他朝自己走來,雪白的衣袖輕揚,手伸了出來,在他掌心,躺著一截枝條,細長嫩綠的葉片上帶著露水。
  他輕聲道:“這是我送你的最後一樣禮物。願你今後能夠像枝頭的春光一般,永遠明媚,永遠燦爛。”
  那是一截楊柳枝。柳,諧音“留”。
  卿柔枝一怔,眼睛一眨,終是忍不住滾下兩行清淚,
  但見青年眼中,一片清明澄澈。
  他的愛這樣的純粹,從來坦蕩無私。
  他愛她,與愛這世人、愛這江山一般,卻又有著獨此一份的溫柔和寬容。
  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是摯友、是臣子,亦是當初那個對她一見傾心的少年。
  “還有好些事情沒有解決。我暫時不會離開的,”
  她還答應了要讓林氏母子團聚,常青山這個太守的位置,也該做到頭了。
  蘭絕松了口氣,與她相視一笑。
  “卿二小姐。”突然有人喚道。
  是一早就被她遠遠支開,去西市坊買杏花酥的阿九。
  高大的男人遠遠站著,先是看她一眼,再看了看一旁同她並肩而立的蘭絕,冷笑一聲,鳳眸翻湧著莫名的情緒,“二小姐不是說今日出門,只是見長姐一面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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