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77】 既然都被他喝了, 隻得叫泉安再傳一碗。 這一碗,褚妄鐵面無私,監督著她一滴不剩地喝乾淨。 敵不過他的強硬, 卿柔枝只能照做,被苦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全程耷拉個臉, 一喝完就借口要睡,趕人意味明顯。 褚妄卻忽然起身, 伸手撫過她唇,猝不及防地給她喂了什麽東西進去。 卿柔枝眼眸微睜。 下意識含住他指尖推過來的東西, 是個方塊狀的硬物,一入口便化開了濃鬱的甜味, 衝淡了口腔中的苦澀。 視線往他身上瞟, 這才注意到他正在往腰間掛一個錦囊,是她前幾日閑來無事繡的,沒想到他半點不嫌招搖過市,直接佩戴上了。 糖還在一點點化開,她品著那滋味,並不甜膩,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很像小時候在府外吃過的飴糖。 “曉得枝枝最怕苦, 特地給枝枝準備的。”男人鳳眸微睞,笑得漫不經心,“好吃?” 成全?怎麽成全? “嗯,我有病,我盡量克制。” “是啊。”褚妄竟然給了肯定的回答。她身子一顫,揪著他的手指微松,他立刻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摟住她肩膀不讓她離開,沉聲道: 卿柔枝想了想,“我確實一直有一個心願……” 他卻挑起唇,“母后。” 她揪住他衣領,把臉貼上去,孟薑女哭長城似的,哭濕了他一大片衣襟,“你是不是一天不欺負我,心裡就不好受啊?” 懷中之人抽噎多久,他就抱著她低聲下氣地哄了多久。 大概是懷了身孕,情緒也變得脆弱,慢慢地,她眼眶紅了。 卿柔枝睫毛一顫,理直氣壯說道:“陛下難道沒聽過,恃寵而驕麽。” 她眨眨眼,不明所以。 “朕會的多著呢,”他捏她鼻尖,眸色幽深,卻又莫名地寵溺,“下次再偷懶不喝藥,朕——” 她手搭在小腹上,不知想到什麽,重重的歎了口氣。 “沒名沒分的時候,你就欺負我,現在都嫁給你了,你還欺負我……” “之前不是還騙朕說,懷了父皇的遺腹子?”他握著她手腕,輕輕拿開,跟她算舊帳,神色冷淡下來,“我看你挺想做太后的,朕成全你?“ 陰陽怪氣的,什麽叫總有一天她會是的? 卿柔枝抿起了唇角。 卿柔枝把他狠狠一推。 “淚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紅絲應百萬。” 他撫著下巴,沉吟,“也不是不可以。” 連忙去捂住了他嘴,不準他繼續說些混帳話,“你……你能不能別這樣?” “陛下要如何?”她一點畏懼之色都無,反而好奇地問道。 她這性子還不似卿綿綿那般乖軟,倒頗像個頑童,竟然連安胎藥都敢哺給他喝,是真仗著他不敢拿現在的她怎麽樣。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盯得她慢慢紅了臉,暗恨自己不爭氣。明明都是夫妻了,為什麽被他這樣看著,還是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她皮膚白,鼻尖那點紅格外明顯,眼尾亦是紅的一塌糊塗。惡劣的施虐欲被意外滿足,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螞蟻噬心般的難熬滋味,惹得他又難受又焦灼,喉結不住滑動。 “想做太后?” 像是開水一般,燙得他指尖蜷縮,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聲哽咽的哭腔: 看著她略顯憂鬱的神情,褚妄唇際的笑意加深,“不會是朕想的那樣吧?”寬大的掌心覆蓋住她的,看向她的眼神暗沉又曖昧,一句話就點破了她心裡的想法。 褚妄失笑,指腹蹭過她眼尾,不帶責備之意地輕叱道,“皇后近來是愈發小孩子心性了。” 卿柔枝舔了舔唇, 沒說好吃, 還是不好吃。 許久沒聽見這稱呼,卿柔枝渾身猛然一震,一股惡寒油然而生,隻覺得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卿柔枝頭皮發麻,他卻忽然朝她俯下`身來,面容近在咫尺。他的五官生得極有攻擊性,尤其是不笑的時候,侵略意味十足,更別提眼底漆黑幽深,讓人摸不到底,“你不用著急,反正總有一天,你會是的。” 卿柔枝別開眼,“我不是小孩。”言下之意,這套對她沒用。 “朕是天子,”他說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掌心托起她下頜,“你該再多跟朕要求點什麽,有什麽心願,通通跟朕講,朕都可以滿足你,”誘惑地說著,尾音上挑,“這才叫恃寵而驕,明白麽?” “滴答”一聲,一滴液體順著下巴滴落,砸進了他掌心。 屈指給她擦去臉上的溼潤,整個手背都濕了,盯著看了會兒,男人抬眼輕笑道: 又瞟了一眼他腰上, 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是很想再吃一顆, “陛下還會做這個。” “這就叫恃寵而驕了?” 還有心思取笑她。 終於,她情緒平複下來,褚妄這才將她松開,半蹲下來平視她。 卿柔枝輕咳兩聲,頭別過去,“陛下別拿我取笑了。” 跟從前相比,褚妄如今的脾氣,簡直好的沒了邊,看了她半晌,解下腰上的錦囊,塞她手裡,“是為夫說錯話了,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吧,嗯?” 褚妄長眉攏起。 卻聽她輕聲道:“陛下,其實我很喜歡你的。”她的手落在他鬢邊,輕輕撫過那冰涼的發絲, “跟你有沒有權勢無關,我喜歡的是你。所以,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咒自己死什麽的,她想想就覺得心臟酸軟。 褚妄久久凝睇著她,驀地,重重咳嗽了一聲。毫無預兆地,他整張臉紅了個透。 “我該再對你多好,才足夠。”歎息著,他慢慢蹲了下去,整張臉都埋進她的手掌心。耳廓全都紅了,像是害羞得不行,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讓她看到。 她聽到他聲音嘟噥,“枝枝,我總覺得不夠,就算把全天下都捧到你面前,還是不夠。” 男人仿佛狗狗那般在她手心輕蹭,蹭得她掌心癢癢的。就跟鬼迷心竅了似的,他突然道: “讓你二哥做宰相吧。” 卿柔枝被逗笑出了聲,她指尖一動,讓他把臉抬起來,撫上他的眉眼,“陛下是想讓大越朝局亂套嗎?” 她的二哥她清楚,做個兩袖清風的清官就夠了,怕他真動了提拔的心思,她轉移話題道: “父親向陛下乞骸骨了?” 也不知道他準了沒有。 他“嗯”一聲,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 半晌,他道,“你父親乞骸骨,後日就離京了。他知你有喜,請朕下旨,讓你母親帶綿綿進宮來探望你。” 母親……? 卿柔枝有短暫的愣怔,半晌,低頭道:“陛下,你想不想聽我小時候的事。” 褚妄看著她,難得見她這般脆弱又依賴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捏了捏她手心,示意她往下說。 “其實我小時候,很不乖的。” “我不文靜,不愛讀書,不喜歡被人管著。我喜歡遊山玩水,心裡隻裝得下家人朋友,對政事一竅不通,不如長姐那般,有比肩皇帝的智慧,膽識,人人都對她敬佩有加。” 褚妄呼吸很輕。 “娘確實,應該為培養出長姐那樣的女兒而感到驕傲。我一直以來都覺得,我這樣的,是她人生中的敗筆。” 褚妄笑道:“那你在朕面前,是不是也挺自卑的?” 卿柔枝盯著他。 他道:“我自幼起便聰慧過人,我也能把大越上下都治理得井井有條,臣民敬服。怎不見你成天裡黏著我?”繼想當她大哥後,又想取代她姐姐的地位。 卿柔枝啼笑皆非,忘了那瞬間起來的消極情緒,忍不住膈應他:“姐姐。” 他定定看她半晌,啟唇:“哎。” 她啐,“不要臉。” 他讚同,“是挺不要臉的。” 卿柔枝沒聲了,她怎樣都說不過他。 褚妄見她撇著唇,忍俊不禁,朝她伸出手來,嗓音低沉蠱惑: “枝枝妹妹,要跟‘姐姐’手牽手逛花園嗎?” 沒等她回應,就牽起了她的手。卿柔枝順勢跟他起了身。太醫說要多曬太陽,有益於皇嗣,他早朝下得早,還有陪她的時間。 初夏,禦花園零零散散開了些茉莉花,路邊還有幾盆暖房烘開的梔子花,香得人鼻子發癢。 卿柔枝走到半路就後悔了,一手被牽著,便用空出來的那袖子遮著口鼻,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上來。”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她面前蹲下,有力起伏的背脊像是一座引人攀登的高山。她下意識拒絕,“都看著呢。” “朕看誰敢多嘴,”他淡淡道,“背你到涼亭那睡,朕一會兒在那接見幾個臣子。” 聽到有正事,她便不再推諉,乖乖趴到了他的背上,被他背了起來。 褚妄的身上,除了龍涎香之外,還有一股檀香。 這種旃檀香氣,一般是禮佛之人才會沾染到身上的。 他是去過了寺廟,還是接見過僧人了? 盯著他後頸那一片冷白的皮膚,她手臂微微一緊,感到照在身上的太陽暖烘烘的,困意立刻襲來,將她卷進了夢中。 宮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二人,不忍打破這歲月靜好的氛圍,她們在這座深宮待得太久了,就在這樣漫長的、枯燥的歲月中,后宮永遠群芳爭豔,皇后永遠端莊大方,與皇帝比肩而立,從來沒有過例外。 然而,今日。原來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能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 “柔枝,”離得最近的,是皇后的貼身侍女,歸月。 聽見陛下喚皇后的閨名,不禁側目,只見男人垂著臉龐,背著背上的女子,一步一步穩實地走過,萬般柔情,存於眼角眉梢。 “你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你不需要去跟任何人比較。” 歸月有片刻的失神,曾經她以為娘娘遇見陛下,是她最大的不幸,但事到如今,似乎又不知該怎麽定義了。她釋然了,或許這一刻,娘娘是幸福的。 禦花園中建有一個涼亭,琉璃瓦下陽光普照,包裹著一層安逸的美。 亭子臨近太液池,滿池的荷花還沒開,只有碧圓的荷葉,你擠我挨地停泊在水面上,偶爾滾落下一兩粒晶瑩剔透的水珠。 突然間,“陛下,我聽見了。”卿柔枝閉著眼,用氣音說。 那聲音飄進他耳朵裡,褚妄的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卻不鹹不淡道:”要是覺得見你娘不自在,那就不見了。” 卿柔枝小聲說:“還是要見的。”她靠得更近了點,跟他耳語,“陛下陪我見吧?” 他“嗯”了一聲,放她下來,唇是揚起的,低聲哄道: “再睡會?” 涼亭裡,早就有人安排上了梨花木的軟榻,上邊兒枕頭被褥一應俱全,前邊用一扇半人高的屏風隔開。 卿柔枝沒有懷嗣的經驗,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自個兒懷的莫非是個妖孽,讓她的元氣損耗得這般厲害,沾了枕頭就睡。 再加上褚妄那不分晝夜的投喂,等她回過神來,只怕腰都要胖沒了。 日頭漸盛,熱氣漸漸升騰起來,悶得人出了汗。 美人烏發紅衣,面容如玉,婀娜多姿地側躺在榻上,額頭亦是生出薄薄一層晶瑩。 歸月持著那把團扇,近身正要伺候,卻被皇帝極為自然地接了過去。她哪裡敢跟陛下爭搶,隻得退到一邊,垂眉搭眼,余光看著一襲錦袍的男人持著玉白的扇柄,繡著龍紋的衣袖垂在榻邊,輕輕給她扇去涼風。 涼風一陣陣撲到卿柔枝的面容上,緩解了熱意,她眉宇舒展了許多。 歸月默不作聲瞧著。 團扇的扇面是上好絲絹製成,繡著閨中女子最愛的樣式。 錦簇的花團,紅的花金的蕊,映在皇帝眼底,顯得那雙素日裡總是威嚴冷冽的鳳眸,溫柔到了極致。 歸月總算是明白,為何思月會那般著了魔——這樣一個冷酷鐵血的男人,倘若對誰專一柔情起來,是真叫人招架不住。幾個年紀小的宮女看著這一幕,紛紛紅了臉,心思蕩漾不言而喻。 歸月暗暗提高了警惕。 “陛下,工部李大人、陳大人,還有宋大人前來覲見。” 泉安恭敬上前,略顯尖刻的聲音有意壓低了,動作亦是躡手躡腳的,唯恐驚醒了皇后。 褚妄搖扇納涼的動作不停,神情卻一瞬變得冷漠,視線隔著屏風,平淡無波地落在幾個走來的臣子身上。 他們無一例外穿著絳紅色的官袍,下跪拜見後,開始有條不紊地奏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