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81】 這日卿柔枝難得起了個大早。長發披搭細肩, 掩口打了個呵欠。 近來邊境有異動,南邊又有水患,褚妄忙著處理朝政, 接連好幾日都歇在禦書房,也就送羹湯時能見上一面。 但他心疼她, 送了兩日就不讓她送了, 還說什麽她在他眼前,他就靜不下心來, 滿腦子都想把她壓倒在書桌上。 偏她如今懷著身子,只能看不能吃, 簡直比詔獄的酷刑還折磨人。 男人一襲玄黑龍袍,正襟危坐, 看上去威嚴得不得了, 只有卿柔枝看清他眼底明晃晃的戲謔和欲.望。 禦書房乃國之重地,他這說的都是什麽汙言穢語。氣得她狠狠踢了他一腳,起身就走,再也不搭理他了。 回過神,卿柔枝衝殿外喊了一聲,進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人影。 歸月的身形,遠遠沒有這般纖瘦,她一怔, 以為是新來的宮女,卻聽到熟悉的一聲喚: “二姐。” 一見她, 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張了張唇, 看到卿柔枝袖口上繡著的鳳紋, 卿佳雪改口道:“皇后娘娘。” “她對我說,出身卑賤,並不代表一生都會卑賤,同樣的,出身高貴,也不代表這一生都能順風順水。人的出身不能選擇,處境卻能夠被改變。當浪頭迎面而來時,我們所能做的唯有面對,而不是逃避。” 卿佳雪倒豆子般全都說了,於是卿柔枝明白,劉氏打算把卿佳雪許配給侯府世子,換得侯府的支持,以此拿捏卿佳雪,亦是穩固她的後位。 “你慢慢將事情原委說來。” 不過她也沒想到,卿佳雪竟會這般大膽,鋌而走險,換上宮女的衣服,來求助於她。 歸月聽到動靜匆匆進來,看見這一幕,連忙護著卿柔枝,叱道: 如果連死亡都不怕,還怕活著時的一切苦難嗎? 但這樣的哀求,並未激起卿柔枝內心的任何波瀾。 那位享譽天下的昭宸皇后。 就連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有當掌櫃的那一天。 卿柔枝道:“佳雪,其實我很羨慕你,有機會去做自己真心喜歡的事,你是一個幸運的人,比長姐、比我都要幸運。” 少女的聲音裡帶著哽咽,直接說明來意: “娘要我嫁人,可我不想,那個人,我都不認識,我不想嫁給他!實在沒了辦法,只能買通宮裡的人,冒險來見您一面。就算,就算要將佳雪嫁人,至少,至少也別是武威侯的兒子。他的名聲,二姐也知道,我嫁過去,會被折磨死的……” 這間鋪子所在地段寸土寸金,只要稍微有點頭腦,別說翻上三番,五番也不在話下。 “既然如此,你便為我做一件事。” 卿柔枝道:“你可還記得,父親曾在府中設立學堂,請來西席,教我們女子讀書?你的算學,是我們這些世家女子之中最好的,對於一些經商的軼事,也比我們有心得。我會給母親修書一封,暫時不給你議親。” “二姐真的相信我,能夠做好嗎?” 卿佳雪捧過那薄薄的地契,愣愣地看著,差點被這塊天大的餡餅砸暈。 卿佳雪卻沒有說話。 “二姐,這是……” 卿佳雪確實是豁出去了,什麽自尊,臉面,統統都可以不要,只要可以不嫁給一個紈絝子弟,她百般討好劉氏,照顧卿綿綿,都是為了有一樁好的婚事啊,怎麽可以竹籃打水一場空? “從今日起,我將這個鋪子轉交給你,再給你一些本金。你盡可一試。一年之後,若能將這些銀兩翻上三番,我便將這間鋪子和所得利潤贈你半數,往後你在宛京,也能有一立足之地。” 卿柔枝自是知道這一點。 緊接著又聽皇后道:“但是,若你不能做到,我便會收回給你的所有,然後,讓母親安排你的婚事。” 有了先帝的前車之鑒,她的父母自然不會相信帝王之家,有什麽真愛。唯有掌控在手心裡的權力才是永恆的,所以卿佳雪也很快體會到了,卿汝賢與劉氏的翻臉無情。 卿柔枝含笑點頭,歸月只能照做。打開匣子,卿柔枝將裡面的東西挑了一些予她,卿佳雪愣愣的沒有接。 這倒是與這個庶妹從前的怯懦形象,大為不符。 卿柔枝讓歸月去取昨天的那個匣子,歸月有些猶豫,“娘娘……” 卿佳雪瑟縮了一下,無聲地啜泣,卿柔枝用茶水漱了口,又接過用熱水浸濕的帕子,擦起了臉頰。 一時間不知是哭是笑。她第一次被人這樣肯定,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原來除了嫁人,她還有別的用處。 懵懂混沌的神思,像是有人用利斧,生生劈開了一條道路。頃刻籠罩住天地的光芒,將她晦暗的整個人生,霎那間照得徹亮。 卿柔枝笑笑,朱唇輕啟,語聲細柔。 她不甘心! 看著卿柔枝的臉色,卿佳雪眼神暗淡了一瞬,她跪行上前,抓住了女子雪白的綢褲: 她砰砰地嗑著頭。額頭腫得高高一塊,已經破皮出了血。 多年後,已是全大越首屈一指的女富商,總是會用一種溫柔的語調,談論起這位生命中的貴人。 她看向卿柔枝,目光小心翼翼,第一次,帶上了對姐姐的孺慕和依賴: “娘娘如今身子金貴,你可當心著些,衝撞了娘娘和皇嗣,陛下定拿你是問。” 一旦有人揭發出去,她就沒命了。 “二姐,我知道錯了,當初,不應該落井下石,不應該指責二姐,那個時候佳雪年紀小、不懂事……” 一抬頭,只見卿佳雪穿著宮女的服裝, 臉上帶著淚痕。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死亡可怕呢? 佳雪愣怔地看著她,以前總覺得,她是庶女,低人一等,在那個卿家,只有大哥、長姐把她當人看,只有他們,才是真正理解她的人。 後來,二姐跟大姐夫出了那種事,在世人的眼中,是傷風敗俗的醜事。 她那時年紀小,根本沒有自己的判斷,聽風就是雨,也不去探尋真相為何。 想想二姐的容貌,長得那般招搖,而自己容貌平平,難免嫉妒。所以她先入為主,將錯誤全都歸咎到了二姐的身上。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麽徹底。 二姐一個弱女子,承受了那樣多的指責,鋼鐵般冰冷的重壓之下,不僅沒被壓垮,反而再一次站在了世俗的頂端。 這一刻,卿佳雪知道,她值得,她值得這樣的盛譽。 她的善良有鋒芒,有底線,一直肩負著屬於自己的責任,從未後退,從未放棄,不僅用盡全力地保全自己,也保全她想要保全的人。 “我們,都對不起你……” 卿佳雪額頭緊貼地面,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愧疚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即便她不是一個好妹妹,二姐依舊善待了她。 二姐她是真正,如同月光一般美好的女子,她值得這世上最好的愛。 卿柔枝還在交代:“若是我記得不錯,府中的帳房先生,是經商的一把好手,你若遇到什麽棘手的難題,盡可以請教與他。” 卿佳雪哽咽著,應好。 不久,到了謝岸來請平安脈的時辰。掃了這位長身玉立的太醫令一眼,卿佳雪的神情怔了一下,旋即有些複雜地看著卿柔枝。 “二姐,此事若是讓陛下發現,你……” 卿柔枝一怔,不理解她在說什麽。 卿佳雪欲言又止,想勸二姐懸崖勒馬。於是附耳過去,悄悄道: “二姐若是真的想,也要再等一等。陛下正當龍虎之年,怕是沒那麽容易……” 終於明白她在說什麽,卿柔枝感到一陣窒息。她推開卿佳雪,委婉地提醒道。 “你……少看一點畫本子。” 卿佳雪也知道自己誤會了,一時間臊得慌,連忙行禮告退。 “娘娘。”少年目光清冽,不容染指的清冷。他垂下眼眸,半跪在地,“微臣為娘娘診脈。” 卿柔枝輕咳一聲,伸出手腕,心道他離得遠,應當是沒聽見的,謝岸神色沉靜,表現得與尋常無異。 謝岸很快便收起了帕子,道是胎象尚穩,但平日裡要注意一下膳食,即便是遇上喜歡的食物,也要克制。 卿柔枝一回想,除了嗜睡,她確實還變得貪嘴了許多,都怪褚妄,把她的胃口都養刁了,沒幾天就想念他做的蓴菜羹和鱸魚膾。 每天的生活除了吃就是睡,真真是與彘無異了…… 謝岸看出了她的尷尬:“皇后娘娘,小臣言行若有任何不周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卿柔枝輕咳一聲:“與你無關。”她捏了捏手背上的軟肉,決定今日要繞著禦花園走三圈。 謝岸斂眸,看著她的舉動,黑眸浮起淺淺的漣漪。 卿柔枝掃去一眼,見少年耳尖泛紅,心裡咯噔一聲。 看來那番話,還是叫他聽去了。 這些時日他恪盡職守,從未有過逾矩,再加上他的相貌,極易令人心生好感。 為了讓他安心,她隻得以一種長輩的口吻,隨意問道: “還沒問過,謝大人醫術如此高超,竟是不知師承何人?” 謝岸莫名沉默,道:“一個無名的僧人。” “真是少年有為。” 卿柔枝回憶著父親在對待小輩時的態度,露出個差不多的笑容,親切道,“可曾定親?聽說謝蕭兩家素來交好,蕭家千金的年紀也還合適,模樣瞧著與你也般配。” 他更沉默了。許久,輕輕道:“娘娘,小臣今年,虛歲十八。” 又嗓音清澈地補上一句:“尚未婚配。” 十八,嗯,十八,很年輕的啊…… 卿柔枝愈發尷尬,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更衣,下意識抬手想掩住衣領,又覺得這個舉動太有歧義。 只能強裝自然道:“謝大人若是沒什麽事,就先下去吧?” “是。” 謝岸跨出殿門時,微微一頓。少年面龐朝著陽光,肌膚通透白皙,突然眯起桃花眼,輕輕一笑。 *** 褚妄過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什麽東西,渾身雪白,毛絨絨的一團,不住在他手臂裡拱著,極不安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是……” 對上小家夥黑亮的雙眼,卿柔枝驚喜地笑了,小狗? “像你。” 卿柔枝立刻就不樂意了,盡管這小狗生得十分美貌,但它本質上還是一隻狗,這拐彎抹角地罵誰呢? “想什麽呢,這是狐狸。” 狐狸? 定睛一看,面部窄窄、耳朵短圓,嘴部尖尖,倒當真是一隻雪狐,隻年紀尚小,看上去奶奶的,還有些怕生。 褚妄摸著小家夥的耳朵道:“番邦使臣進貢的,想著你應該會喜歡,便抱來給你瞧瞧。” 只是瞧瞧? 對上她眼神,他失笑,“等孩子出世,送給你養著。” 這還差不多,誰知他又沉吟著,來了一句,“待大些就剝了皮,給你做個擁頸。” 男人語氣認真,完全不似說笑,他是真有這個想法,那狐狸一僵,掙扎地更起勁,似是被他的凶殘給嚇到。 卿柔枝撫著小腹,嗔他一眼,“陛下。” “孩子面前說什麽呢?” 褚妄鳳眸微睞。忽然彎下腰,垂眸盯著她的手,誠懇道: “是為父失言,把你忘了。等入了冬,為父親自去岐山給你們獵上幾隻,狐裘擁頸,你和你娘一人一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