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55】 突然。 篤篤篤。 “柔枝, 是你來了嗎。” 一道清寒的嗓音於門外響起,打斷了二人的動作。 卿柔枝被褚妄牢牢抓著手腕,往那碰的地方實在不能言說。 卿柔枝先是盯著看了一眼, 慢慢地,視線移到他的臉上。 她臉色驚恐, 隱約含著一絲譴責。 “……”他目光更沉。 她飛快把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 臉上火燒火燎。早知道就不隨便懷疑這個了,誰知道他會這麽狂野奔放。 門外蘭絕再度打斷了她的思緒。 “柔枝?”說著還推了推門, 像是要進來似的。 卿柔枝立刻道:“我在換衣裳。你別進來。” 也不知是瞎貓撞上死耗子,還是事先踩好了點, 褚妄帶她進來的這間廂房,正巧是她之前拜訪蘭絕會住的一間。 是以, 衣櫃中有可供更換的衣裙。 慌亂之下, 卿柔枝都沒發現,自己這話多有歧義,一過來就換裙子,很難不讓人往其他的地方聯想。 但蘭絕君子品性,並未過問,隻當她是被夜雨淋濕。 她在這裡,他便放了心,輕輕“嗯”了一聲, 道:“我等你。” 緊接著,腳步聲遠離。 卿柔枝松了口氣,又莫名覺得, 這樣的情形似乎以前也經歷過……腦子裡飛快閃過一些碎片, 卻怎麽也抓不住。 她匆匆走向櫥櫃, 隨意挑了一件裙子, 手放在衣帶上正要換。 猛地想起被她晾在一邊的褚九郎。 男人長身玉立,抱著雙臂,毫無自覺地盯著她看,眸色鋒利,“柔枝?” 卿柔枝這才想起,她還沒有告訴對方她的名字: “是,我姓卿,喚做柔枝。柔和的柔,枝頭的枝。” “柔枝……”他像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一樣,在唇舌間繞了一遍,忽然輕笑,“你對每一個男人,都這般沒有防備心嗎?” “不僅隨便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他咄咄逼人:“還在別的男人家中換衣裳?” 不是他把她擄過來的嗎?怎麽還倒打一耙呢? 而且什麽別的男人,蘭絕是她的未婚夫啊…… 見識過他的厲害,她不敢跟他嗆聲,只能小聲嘀咕,卻還是讓他捕捉到了。 褚妄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不是要換衣裙麽?還不快去。”他聲音聽上去很是淡漠,但卿柔枝有直覺,他有點生氣。 卿柔枝也懶得管他,這人怪裡怪氣的,不僅變臉比翻書還快,之前還拉著她的手,去摸那裡……她臉上一燙,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想來在軍中,亦是個純純的兵痞,流氓。枉她還同情了他一把,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估計就是受不了他這點,他娘子才跑路的。 暗暗打定主意,以後得離他遠一點,免得惹火燒身就不好了。 不過,眼下的問題是,他杵在那裡,她怎麽換裙子? 跟他講理估計也講不通,於是她抱著那條襦裙,許久都沒有動作,落在褚妄的眼裡,就變成了:“我幫你穿?” 也不是不行。 說著他長腿一邁,走了過來,卿柔枝嚇了一跳,“站住!” 他卻早已走到她面前,長臂一伸,直接把那件裙子給奪了過去,寬大的手掌攥著衣裙,男人眼神清澈: “脫了吧。” “……”太窒息了。 他是怎麽長到這麽大,還沒被姑娘家打死的。 卿柔枝攥著衣領,騎虎難下,她憋了很久,憋得眼眶通紅、花枝亂顫,他還是一動不動。 終於,她忍無可忍: “你給我滾出去。” 被她一把搶過裙子,狠狠推出門外的那一刻,褚妄還有些不能理解。 他擰著濃眉,盯著那一片漆黑的室內,莫名覺得,她失憶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撿到耳環後,照行便到附近去尋卿柔枝的下落,至今還未回來。 還是蘭絕心念一動,想著她會不會從後門進來,這才去她常住的廂房探查一番。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在。 青年負手而立,不時輕歎一聲。 今夜月光極好,銀輝遍地。青年衣袂雪白,身姿清雅。 不遠處,一道濃黑的身形悄無聲息地逼近,宛若潛行的惡鬼。 “柔枝?” 不,不對。蘭絕蹙眉,卻聽熟悉的女聲響起: “是我。” 褚妄按在佩劍上的手,被一隻柔軟溫暖的手摁住。他垂眸,剛準備開口,嘴唇就被一抹柔軟馥鬱封住。 是她的掌心。 剛換好衣物出來,卿柔枝就看到那個古怪的褚九郎,一步一步朝著白衣青年逼近。手腕還搭在了腰間佩劍上,仿佛隨時都會拔劍殺了對方。 腦海裡不知怎麽突然閃出蘭絕倒在血泊中的一幕,駭得她心跳驟停,想也不想便衝了過去。 卿柔枝牢牢捂著男人,堅決不讓對方發出半點聲音,冷汗之下,他真的對蘭絕動了殺心…… 若是弄出大動靜,她躲在這裡的事也瞞不住了。 “這位兄台是?”蘭絕無比敏銳地察覺出了另一人的存在。 他似在隔著白綾與褚妄對視,後者勾了勾唇。 “事情是這樣的……”卿柔枝隻好長話短說,衝蘭絕交代了一番前因後果,方才硬著頭皮道: “就是這位恩公,從常太守的手中救了我。也是他將我護送過來的,我正不知該怎麽答謝。” 蘭絕雖覺得奇怪,還是道:“多謝兄台。” 等了半天,未等到對方言語,蘭絕不明所以。 卿柔枝立刻道:“他是個啞巴。” 手心猝然一陣劇痛,她強忍著沒撒手,一股酥酥癢癢的感覺突然傳來,她連忙撒開了手。 低頭一看,只見掌心一道很深的牙印,還被他舔了舔,水痕晶瑩。 男人眉梢一揚,線條好看的薄唇微微一動,她又抬手捂了回去,轉頭笑道:“我先與這位恩公說幾句話,蘭二公子,煩請你再等等。” 蘭絕好脾氣地點頭。 卿柔枝不容抗拒地拖著褚妄的胳膊,往一旁走去,確定走到蘭絕看不到的地方,才松開他,好聲勸道:“我們不是說好了麽?我知道你娘子丟了,心中憤恨難以排解,但你把他殺了,不就永遠找不回你娘子了麽?” 見他神色未動,她咬牙道:“你也是上過戰場,打過仗的人,想必是分外惜命的。難道想賠給官府不成?” 褚妄這回終於有點反應了。他一臉興味地看著她:“有點道理。” 片刻後,又淡淡道: “不過,你多慮了。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瞎了。” 原來不是想殺了蘭絕啊,那就好……不對,這個想法也很惡劣啊! 卿柔枝有點無語地看著他,這人的影響力實在太大,很容易就會被他帶進溝裡,跟著他的惡人思維走。 在衣角上擦擦手心,直把那溼潤的感覺擦去,卿柔枝看著他,嚴肅道: “你都看到了,他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見了。這也算是對他奪你娘子的報復了吧?你就不要這麽小肚雞腸……” 見他眸光一寒,她連忙改口,“不是。九郎,你就大人有大量,放過他吧。” 許是她聲音輕軟,他竟破天荒地沒有反駁,整個人異常的平靜,像是被捋順毛的狼,那種凶狠勁兒都藏了起來。 只是黑眸一如既往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一個窟窿似的。 卿柔枝微惱,恨不得拿塊布把他臉蒙上。 他卻突然道:“你說男女授受不親,為何還要來拉我的手、捂我的嘴呢?” 這人總是能找到最關鍵的點,問得她啞口無言,拉他的手? 那是製止他拔劍。至於捂嘴……她總不能說,怕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吧? 卿柔枝紅著臉,低頭局促道:“一時情急,冒犯了。” 說著她朝他福身,行了個禮。 他卻忽然俯身靠近,嗓音低磁道:“只要是你,怎麽都不算冒犯。” 卿柔枝一怔,卻不如尋常少女般被撩得小鹿亂撞,而是在想,總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看到個長得好看的,就往人身上撲吧? 雖然他,長得確實很好看,不過,人不可貌相,誰能想到這樣俊美的男人,其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呢? 要是家世好一些,指不定是個混跡脂粉堆的風流紈絝,只會傷女人的心。 於是她眸光清明,道:“多謝九郎不計較我的失禮之舉,九郎真是寬宏之人。我這就替你去打聽你娘子的下落。你先站在這裡不要動,我一會再來找你。” 安頓好他,卿柔枝便朝蘭絕走去。 自然沒看到男人那一瞬間的凝滯。褚妄鳳眸微睞,頭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臉色。 “既然常太守在找你,你這幾日,就暫且留在我這裡,”蘭絕輕聲細語道,“等風頭過去,我再親自送你回去,太守那邊,我也會解決。” 卿柔枝看著他,這樣的蘭絕,真的會是那種拆人良緣的男子嗎? “怎麽了,有心事?” 卿柔枝道:“如果,我想解除婚約,蘭公子,你……會同意嗎?” 空氣一靜。 “果然,還是不行麽……”莫名喃喃了一句,他沉默了,臉色在月光的映照下隱隱發白。 他的雙手攥緊在一起,輕輕地一字一句道: “我讓你厭惡嗎?” 坐在梅花樹下的青年,潔白純淨得像是一輪月,他聲音隨風入耳,帶著茫然、和想要抓住什麽卻用不上勁的無力。 她心臟驟然一陣抽疼,總覺得,他變成這樣,與她有著脫不開的乾系。 印象中的蘭二公子,是優雅、清傲的,他不該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這讓她有種易位的錯謬感。 “我失去的那段記憶,跟你的失明,究竟有沒有關系?” “柔枝。”他打斷了她,毫無遲疑,“我會好起來的,”蘭絕“盯”著她道,“在我好起來之前,能不能不提解除婚約的事?” “待我好了,我……會向你解釋清一切。” 又是同樣的說辭。蘭絕這樣,讓卿柔枝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同他拐彎抹角,索性道:“蘭公子,你認不認識褚九郎?” 蘭絕一靜:“與你同行之人,對嗎。” 卿柔枝有些意外,眨了眨眼,道:“沒錯。你跟他,可是有些舊怨?譬如,在這男女之事上……我瞧著,那不是一個好惹之人。公子,我們需得給他一個交代。” “他如何說的。”蘭絕骨節攥得發白。 卿柔枝難以啟齒,抿緊了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要如何與對方說,她懷疑他勾引了褚九郎的女人?原本,她對此事半信半疑,可那人言之鑿鑿,蘭絕的回答又是疑點重重……卻聽蘭絕冷笑道:“我跟他,你相信他?” 她一怔。 他卻又問了一遍,“你信他,是不是。” “他,救了我,”卿柔枝輕聲道,“而且我總感覺我跟他,像是在什麽地方見過。比起你來,他給我更加親近和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在前世、在夢中,不知道在哪裡,見過好多回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蘭絕想發火,想說,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可臨了只剩沉默。 南柯一夢。 這是她的一場夢,又未嘗不是他的一場夢? 人總要為自己的貪欲和私欲付出代價。 也許他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永遠得不到她的愛意吧。 蘭絕滿口苦澀:“對,如你所想的那般,我帶走了他的妾室。” 卿柔枝不能相信:“那是他的心愛之人。” “心愛?”他似覺諷刺,“他根本不愛那個女子,卻要將她困在身邊肆意折辱,這樣做,也能叫做心愛嗎?” 卿柔枝想了想,“那個女子呢?她也覺得難以忍受,想要同你離開嗎?” “她……”蘭絕道,“她只是沒得選。” 他的聲音莫名變得認真,“如果她不是在那樣的處境生活了許多年,她不會想要留在那個人的身邊。她本該是枝頭的春光,溫暖而明亮。絕不是被困在牢籠裡的鸞鳥。在一遍又一遍的哀歌中生機盡失;最終,心血乾枯而死。” 卿柔枝望著他的眉眼,還是問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問題:“你救她,是出於私心,還是僅僅覺得她可憐?” 如果,他是覺得那個女子可憐,才帶走了她,尚且有轉圜之地。如果,他是真心悅愛那個女子,動了奪取的心思,那這之後的事,便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蘭絕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咳笑起來,“卿柔枝。” 他是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名字,“你就一點,怒意都沒有嗎?” 他知道,褚妄必定沒有將真相如實相告,或許捏造了個什麽莫須有的女人出來,抹黑於他。 卿柔枝皺眉,不明白一向理智的蘭絕,為何會變得這般不理智:“你真的做了這種事,便不該一錯再錯。你不要你的名聲了麽?” 蘭絕忽然很想問問她,奪人愛妾,便是不要名聲。殺人放火呢? “一個妾罷了,”他臉色出奇地冷靜下來,呡了口茶,“再納一個便是。” “你!”卿柔枝站起身來,齒寒無比,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你究竟把人藏在哪裡了。” 蘭絕淡淡道:“一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我要怎麽找出來給你?” “她死了?”完了,這要怎麽同那人交代? 驚怒之下,她不免揚高了音調道:“你怎麽會是這樣的人……” 蘭絕唇角輕扯,自暴自棄地道:“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 “完美無缺,品行高潔?你從來沒試圖真正地了解過我,又如何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你對我的情感,淺薄地停留在那些虛名上。你從前喜歡我,也不過是喜歡蘭二公子的名號。卻不是我這個人。” “你從未喜歡過我。” 她沒想到他會同她說這樣的話。 “可是,我喜歡你,喜歡的是具體的你。不管是什麽樣的,不管你經歷了什麽,我都想要你。”他語氣平常得完全不像是在剖白心跡,“你知道嗎?我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與你共度一生的。” 所以,要他如何才能放手?大概只有死掉吧。 可他明明已經死了,卻又重返人間,這難道不是上天,給了他跟她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絕不會放手。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卿柔枝震在了那裡,從來沒有人,如此堅定地告訴她,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想要與她共度一生的。 她嗓音乾澀:“我,也許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 “在我心中,你就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卿柔枝怔怔,聽著他的聲音,腦子裡莫名想到褚九郎說,我家娘子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與此刻他的神情,又是何等相似?原來這世上,也會有如此濃烈的情感嗎? “那她怎麽辦?那個女子……” “交給我,”蘭絕笑笑,隔著白綾,她似乎能夠感覺到他溫柔的目光,如同春風輕拂,“柔枝,交給你的未婚夫來解決,好嗎?” “你是個女孩子,沒必要什麽事都自己來扛。試著相信我一次,好嗎?” 眼眶驟然酸澀,她掐著手心,點了點頭,又想到他看不見,便輕輕道了聲:“好。” 蘭絕道:“想來天色已晚。快去歇息吧,其他人,交給我來應付。” “嗯……”卿柔枝有點不放心,但看著他沉靜的側臉,還是選擇相信他一次。 卿柔枝走後,蘭絕一個人在寒風中待了許久,直到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卿柔枝坐過的位置。 “我以為,陛下不會來。”蘭絕斟了一杯酒,推到那人面前。 褚妄指尖撫過酒盞,鳳眸微睞,歎道,“蘭卿那番言論,當真是聽得人潸然淚下。” “真情而已,”蘭絕頷首,“陛下見笑了。” 盯著那清澈的酒水,褚妄忽然想起一些舊事,他握著酒盞,一飲而盡,“我厭惡你的眼神,” 他嗓音清淡,道,“父皇看不出來,反倒是我看得真切。表面光風霽月的臣子,背地裡卻對君妻思之若狂,嘖,當真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蘭絕笑道: “陛下當然會厭惡蘭某,因為你從始至終,都把她當成了你自己的私有物,不容任何人覬覦。與陛下的皇位、陛下的江山、陛下的權勢一樣,都是費盡心機、可供謀奪之物。但陛下可曾想過,你心中無足輕重的存在於旁人而言,卻是山巔之雪,穹頂之月。是想要精細呵護的寶物。” 褚妄撐著下巴,修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轉著酒杯,不知在想些什麽,嗓音依舊是懶洋洋的: “我耐心有限,你最好長話短說。” 蘭絕道:“陛下不妨與蘭某打個賭。” 一片漆黑中,他嗓音緩緩:“陛下百忙之中,還肯撥冗巡幸南柯,想必已經探查得知,鸞美人服用了忘憂。此一味藥,藥效甚奇。不僅抹去心中所有憂愁與煩惱,還會反覆忘記,為她帶去痛苦之人。就算再次相識,也會在分離不到半個時辰之後,與那人形同陌路。” 此事,褚妄早就得知,就因為這個該死的忘憂,他平生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 男人眼底漸漸漫上陰鷙。 蘭絕卻似渾然不知。 “裘雪霽對蘭某說,若恨一人,在他身邊感到痛苦,服用忘憂後,就會選擇把對方遺忘,反覆從心上抹去,換得輕松與解脫。但如果……” 他頓了頓,“如果能夠捱過忘憂的藥效,清楚記得對方的一切。那麽那份感情,便不是恨,而是愛。” 蘭絕心間酸澀,“愛到了極致,愛到不求一絲一毫的回報。之所以會痛苦,則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不能愛、不該愛的人。” 可她醒來,對他的第一句話是,“蘭二公子。”語氣驚喜又羞澀,獨獨沒有,陌生和茫然。她愛的人,並不是他。 “賭什麽。”褚妄嗓音略沉。 “忘憂無解。”一片漆黑中,蘭絕嗓音緩緩: “就賭——” “明天太陽升起,她會不會忘了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