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62】 她跟蘭絕站在花樹下的模樣般配極了。 也刺眼極了。 卿柔枝沒想到褚妄會直接走過來。男人一襲黑金刺繡長袍, 腰佩長劍,雙腿筆直修長,冷著臉走到她旁邊。 卿柔枝倒是沒有半分異色, 衝他彎唇一笑,嗓音柔媚地喊他, “阿九。” 她極為自然地去拿他手上的杏花酥。指尖相觸的瞬間, 他似是一僵,落在她面上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似毫無所覺, 三兩下打開那油紙包,拈起糕點一點也不見外地咬了一口。 卿柔枝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 卻突然被褚妄牽住。他修長的手指,強硬有力地插.進她的指縫之中, 與她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 卿柔枝睫毛一顫, 不禁抬眼看去。 男人鼻梁高挺,五官精雕細琢的俊美,薄薄的春光照在半邊臉上,好像神祇一般不可觸碰。 卿柔枝道,“慢著。” “來人,把她們兩個綁起來!直接沉塘!” “你就不問問,阿九去哪兒了嗎?” 該死! 常青山渾身一震,慢慢冷靜下來,是,他從進門來就沒有發現阿九的蹤影。 卿柔枝繼續道,“大人若想自救,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建陵王世子一向風流,只要太守肯將我獻與他,此事未必沒有轉圜的余地。” 常青山狠狠推開那撲過來的女人,把她推撞在桌角,額頭豁出好大一條血口。 青雲梯就這麽斷在觸手可及之處,衛家還在這種時候出了事,思來想去,只能是別院這女人搞的鬼! 卿柔枝遺憾地歎了口氣,不吃這一套啊。 常青山半信半疑,面露陰狠道,“你要是敢耍花招,你長姐的命……” 常太守打量著女人嬌媚的面容,心下稍安,“若你真有那等才智,替本官說服世子,本官定不會虧待於你。” 待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他視線立刻移開,蹙起了長眉。 常青山恨的滴血,“本官一世英明,竟然會栽在你一個女子的身上,真是可笑,若非衛小姐告訴本官,建陵王世子來了南柯郡,還在秘密調查衛家的事,本官怕是等到斬首那天,都被蒙在鼓裡!” 她似乎有些沮喪,可再抬眼時,滿滿都是笑意,“謝謝你,你親手買的杏花糕,真的很好吃。” 卿柔枝被他送回別院,很久都沒見人跟上來。轉頭一看,男人竟意外地不見了蹤影。 鄭刺史雖然走了,卻來了一個更有權勢的建陵王世子,他的喜好稍微打聽便知。走馬章台,實打實的風流紈絝。 “給我滾出來!” 常青山眯起眼。 “柔枝自然是不敢的。” 衛芙蓉告訴他,他派去監視卿柔枝的那個護衛阿九,身份有異,只怕是混進他的府上,來查他的! 而當時常青山也剛好收到了一封信,明明鄭刺史只剩幾天的腳程。卻被一道聖旨截了回去,只能改道而行,入宛京述職。 常青山冷笑,“焉知你不是在拖延時間,等人來援?” 奇怪,不是說時時刻刻都不準她離開嗎,怎麽反倒自己先走了。 卿柔枝看著他寬闊的肩膀,笑道,“阿九,你吃醋啦?” 伴隨著一聲暴喝,房門被人一腳踹開。竟是這兩天都不見影子的常青山。 卿柔枝歎道,“整個南柯郡,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中,不是嗎。那位世子的官兒再大又如何,他初來乍到,又年輕氣盛,必定是兩眼一抹黑,什麽都弄不清楚。 當著蘭絕的面,他直接與她十指相扣,目不斜視地徑直牽走了。 褚妄立刻把她的手松開,別開眸光,有些不自然道,“別在我面前撒嬌,我不吃你這一套。” 她低眉順眼,看上去毫無攻擊力。 卿柔枝卻朝他走近,身子幾乎整個兒貼上來。 “是不是呀?” 她的呼吸之間,好似都是那股杏花的香氣,女人柳眉微舒,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道,“對我這麽好,我都要喜歡上阿九你了。” 他指著林氏道,“你才跟她住了幾天,胳膊肘就往外拐!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衛家被一夥金鱗衛抄了,混亂之中唯有衛芙蓉一人逃了出來,求助到常青山的府上。 說著他抬手就要扇在卿柔枝的臉上,卻被聞訊趕來的林氏死死拖住,“大人手下留情啊!” 只要大人稍加打點,柔枝相信這把火是絕對燒不到您身上的。” 對此,褚妄沒有什麽表示,垂下眼瞼,一臉冷淡,好像壓根不相信她的鬼話。 什麽時候他身邊的人,竟被換成了那豎子的手下! 一見卿柔枝,常青山便吹胡子瞪眼,“阿九何在?!” “大人,我並不知道阿九的所作所為。否則我怎會留在這裡,等你來抓我?” 卿柔枝也不掙扎,任由他握著她的手,隨他往前走著, 惹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隻覺這對主仆好生的怪異, 光天化日之下, 竟然毫不避諱地雙手交握, 不像小姐與護衛, 倒像是出來私會的小情人。 他腳步頓住,眸光低垂下來,忽然抬手揩去她唇邊沾上的糕點。 二人坐上馬車,到了世子爺下榻的客棧,只見衛芙蓉一襲白衣跪著,而她所跪的人,是一個錦衣玉帶的少年,正坐在桌邊,把玩著茶盞。 “常太守,你讓本世子好等啊。” 他笑著說道,一揚袖,那盞茶竟被他擲了過來,生生砸在常青山腳邊,碎屑四濺。 常太守眼皮一跳。 直到這時,褚慕昭方才施舍般地給了他一個眼神。卻在看見他身後低著頭的女人時,眸光一凜。 常青山見狀,以為有戲,立刻喜上眉梢道, “聽聞世子爺蒞臨南柯郡,下官事務繁忙,慢待了您,特地前來賠罪。你,還不快過去,給世子爺倒酒。” “是。” 慕昭目光在卿柔枝身上轉過,笑道,“婢女?這般模樣的婢女,太守府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不過我怎麽覺得姑娘你,有些眼熟呢?莫不是在哪見過?” 這話一出,卿柔枝便知道慕昭在試探她是否失憶,一身媚骨朝他挨去, “不瞞世子爺,小女子在宛京時就聽過世子爺的名頭,道是文武雙全,年少有為,心中早已對世子爺存了傾慕之心。您舟車勞頓,不如今晚就讓小女子留在世子爺身邊,伺候世子爺。” 慕昭一聽,臉色大變,連忙起身道,“不必了。” 卿柔枝一看他這模樣,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隻裝作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跪下抽泣道,“還請世子爺,收下小女子吧。” 女子釵搖鬢散,不時抬頭看他一眼,淚水漣漣,無端的惹人憐愛。 後頸驟然一寒,慕昭一哆嗦,慘白著臉跪了下去,低聲道,“娘娘,您這一跪,我實在是擔待不起。你就饒了慕昭吧。” 皇兄就在二樓看著呢,也不知這位繼後,是不是故意的。 這,這是在拿他的小命激皇兄出面啊!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建陵王世子,這一刻竟然對著卿柔枝跪了下去,這場面,驚得常青山是嘴巴都合不攏。 衛芙蓉更是臉色慘白,心下幾個念頭急轉。她一咬牙,悄悄起身走到常太守身畔,“大人,他倆一看就是串通好的,您是又著了那女人的道了!眼下我們只能先下手為強,否則你我闔府性命,怕是都要交代在這裡!” 她敢□□,自是有些膽識的,而常青山得知褚慕昭在這裡,也早就在四周布置好了暗衛,監視對方的一舉一動。 殺害朝廷重臣,可是要被殺頭流放的重罪,常青山猶豫不決。 他所求的,不過是加官進爵,日後位居宰輔。但衛家倒台,必定會牽連出他。 常青山心中煎熬。 不過,就算膽大包天殺了褚慕昭……他也有退路。 手底下那幫子豢養的私兵,還有與西涼那邊的關系,足以令他離開大越,也能一展宏圖。 “太守大人……” 衛芙蓉還在催促,焦急無比,她的父兄全都被褚慕昭的人控制住了,只怕不日便要問罪,她只能兵行險招,“做的乾淨點,不會有人知道的。” 常青山汗出如漿。 是,不會有人知道的,就算有人知道,憑借衛家的財力,他轉投西涼,照樣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於是他抬起手掌,如同早前所約定的那樣,可是他的手舉了半天,卻是一點動靜都無。 “愛卿可是在找此人?” 忽然,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二樓被人投擲過來。那包裹在上邊的黑布散開,一張沾著血汙的臉赫然出現在常青山眼前,瞳孔渙散、口鼻湧血,正是他的貼身護衛! 常青山猛地退後一步,震悚無比地抬頭看去。只見一玄衣男人憑欄而立,鳳眸冷淡,袖口繡著的明黃龍紋極為刺眼,像是一把利劍插入了他的胸膛。 “陛下……” 常青山覺得,要麽是他眼花了,要麽就是在做夢,不然本該遠在千裡之外,高居明堂的皇帝,怎會出現在這樣一間小小的客棧之中? 然而,建陵王世子的一句話,驟然粉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微臣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人笑道,“朕微服巡訪,至你南柯郡,卻無意得知你常青山上行下賄,包庇衛家私售禁藥,還有這些與西涼往來的書信,” 紛紛揚揚的紙片落下。 “你作何解釋?” 常青山只是一眼,便抖若篩糠。 如此機密的信件,怎會在陛下的手中? 林氏……定是林氏那賤人告了密! 常青山一瞬間憤怒不已,驀地看向卿柔枝,眼底凶光畢露,“是你,是你和那賤人聯合起來,設局害我!” 卿柔枝看都不看他一眼,“大人,有句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常青山卻是怒吼一聲,不管不顧地抓起地上的刀,衝了過來。 可是還沒碰到卿柔枝一根毫毛,便有一股凌厲的罡風掃過,他的脖子被誰用一隻手掌,死死地扼住了。 驚呼聲響起。 常青山並不算矮小,相反他身量在南柯郡的男子之間算是高挑,此刻,他卻像是一隻毫無反抗之力的小雞崽那般,被高大的男人一路拖到那樓梯口處。 他的烏紗帽早就掉了,腦袋被按著,一下一下往地面砸去。 砰! 砰! 砰! 全場陷入死寂,人體和實木猛烈撞擊之聲,搔動著每一個人的耳廓。就好像那不是人的頭顱,而是一個石墩子。 褚妄抓著他的頭髮,迫使他揚起頭,一腳踩在他臉側,俯下`身。 男人森冷的聲音鑽進常青山的耳中,“誰準你同她大呼小叫的?” 常青山臉上血肉模糊,已經不成樣子。他的血濺到男人的靴子,還有袖口裸露的那一截手腕,黑色的佛珠也沾染上了點滴。 男人眼底漠然,像是根本沒看見,再度抓著他的頭往地上撞去。 看著這副極富衝擊力的暴力畫面,衛芙蓉渾身叫囂著跑,快跑!腳步卻像是釘在地上,動都不能動。 常青山的哭嚎之聲,淹沒在下一輪的撞擊中。 他耳朵裡嗡嗡作響,那人聲音卻依舊往裡鑽,尖銳地疼,“你知道她是誰?你讓她去陪鄭光複?你滿門多少人啊?”皇帝尾音上挑,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笑意,“鄭光複滿門又多少人?你把她送給鄭光複。你們這些人的腦袋加起來,夠不夠朕砍的?” 鮮血源源不斷地流了下來,糊得常青山的眼睛都睜不開,一片黑紅交錯,劇痛令他舌根發麻,再也叫喊不出來。 渾渾噩噩地想,她?她是誰?是誰? 皇室之中,姓卿的女人…… 常青山的腦海中,驀地靈光一閃。 莫非,是那位繼後? 可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更何況繼後她,她是先皇的女人,是陛下的——繼母啊。陛下怎會為了一個這種身份的女人。千裡迢迢來到南柯郡,還要為她,要他滿門的性命? 他們…… 難道他們…… 常青山悔恨不已。 他隻恨自己時運不濟,惹上了這樣一樁天大的禍事!招惹上了天子的女人! 不,不。他還不想死! 常青山渾身一個激栗,他的四肢抽搐著,如同爛泥一般伏跪在地上。 糊滿鮮血的嘴裡口齒不清道: “陛下饒命,小臣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這一切都是衛芙蓉!都是衛芙蓉和她父親慫恿小臣這麽乾的。衛芙蓉鐵了心要嫁給蘭二公子,視他未婚妻為眼中釘!並許下巨利,要小臣掠走娘娘,助她成事……小臣一時鬼迷心竅……” 衛芙蓉肝膽欲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