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阳警方是在当天下午赶到，听闻失踪十七年的芮倩没有死，他们既震惊又欣慰。
其中一个姓宋的刑警回忆道：“这案子从案发到现在过去十七年了，我还是一直关注着它。我和老芮认识，他是一个老实人，我从没想过他家会出事，还是这么大的事。当年我接手这案子后，也做了大量细致调查，但当年的刑侦手段不发达，案子也没有任何进展，在排除了各种可能性之后，我们将案件定性为随机作案。”
他点了一根烟，继续道：“至于失踪的芮倩，我们也认为凶手将她带走后杀害抛尸了，没想到她竟然活着……虽然她出现了，案子却还是悬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庞大的落寞，就像一座化不开的冬天，他转头看了看我，又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礼貌又苦涩。
芮倩在做了相关笔录之后，她说自己不敢联系芮宁，她怕芮宁知道她还活着后，无法原谅她。
我将这件事告知了芮宁，当得知大姐不仅活着，这些年还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的时候，她又气又恨，但得知大姐被凶手囚禁多年当作性奴，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之后，还是选择和她和解了。
当看到她们姐妹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一时非常感慨。
我们将她们送到楼下，远远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芮倩一惊，然后走了过去。
那是芮倩的丈夫和女儿。
丈夫语带苛责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呢，你为什么没有说你还有一个妹妹呢……”
芮倩哽咽地回道：“我怕你……我怕你离开我……”
丈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怎么会呢。”
随后，丈夫看到了站在后面我和吴岩等人，他向我们表示了谢意，我摆摆手，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们。”
至此，虽然没有找到当年灭门案的真凶，却意外帮芮宁找到失联十七年的大姐，事情也算有一个不错的结局了。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没想到在两姐妹相认后不久，我再次接到了芮宁的电话，她约我出来坐了坐。
简单聊了聊最近的生活，我也问到了他和姐姐姐夫一家相处的如何，她淡淡地说：“他们一家对我挺好的，每周末都会接我过去，还带我出去玩过一次。不过，气氛挺尴尬的，我和她们么，也没什么话题。”
我表示理解：“毕竟你们十七年没见了，加上你们分开的时候你还很小，又经历了这么多，因此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和磨合。”
见她表情似有犹豫，我追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芮宁想了想，说：“王老师，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感觉我姐夫有问题。”
我有些不可思议：“什么问题？”
芮宁思忖了片刻，说：“我怀疑他和灭门案有关系！”
我一惊：“他怎么会和灭门案有关呢？”
芮宁解释道：“我和姐姐相认之后，我问过她和姐夫的事情，她说他们是七年前认识的，后来结婚有了孩子，在此之前并无交集，但我感觉在我小时候，他好像就出现过了。”
我感觉不可思议：“是通过声音分辨吗？”
芮宁应声道：“不是声音，而是气味，他身上散发的气味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我反问道：“虽然我知道盲人的听觉和嗅觉高于常人，但通过气味相似就认定是同一个人是否有点太武断了？”
芮宁点点头，说：“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味，但气味也会根据人的身体状况、情绪甚至是季节发生变化。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多多留意有关他的信息，直至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夫妇的对话。”
芮宁摸索着喝了一口果汁：“那天晚上，我受邀去他家做客，由于我临时有事，过去的时候就比较晚了，吃过晚饭已经是深夜，我本来准备回去的，但外面下了雨，姐夫就说让我留宿，姐姐也说住下吧，明天一早再走，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但又不想拒绝他们，就住下了。我回到房间之后，一直没有睡着，凌晨时分，我下床喝水的时候，隐约听到客厅传来对话声，就悄悄拉开了门缝，听他们聊天……”
见芮宁突然停了下来，我提醒道：“你听到什么了？”
芮宁咬了咬唇瓣，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姐夫问姐姐，你说和瞎子做爱会不会很刺激，姐姐说你别乱说了，她就在屋里睡觉呢，姐夫说，X你妈的，怕什么，我早晚也会把她弄到手，姐姐说你不要乱来，姐夫给了姐姐一记耳光，说当年留了瞎子一命，她应该感谢我的不杀之恩，现在也应该回报一下了，你他妈的少管闲事，否则我打死你，贱X。”
听完芮宁的话，我也惊出一身冷汗：“你确定没有听错？”
芮宁点点头，说：“我确定。”
芮宁的一番话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我迅速梳理了一下信息，分析道：“如果说你姐夫是灭门案的凶手，那么有两种可能，第一，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了，你姐姐或者是目击证人，或者也参与了杀人过程，随后同你姐夫离开；第二，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们并不认识，就像你姐姐说的，她被你姐夫带走了，一直生活至今。”
芮宁反问道：“如果他们认识，为什么我姐夫会杀人灭门，如果他们不认识，她被带走后，为什么没有伺机逃跑报警，指证真凶呢！”
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这么看来，当年的灭门案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了。”
芮宁感叹道：“这个女人真的是我的大姐吗！”
我抬眼看着窗外的太阳，忽然感觉那明亮的阳光透出了一种深邃的恶意。
芮宁提供的线索似乎指名了灭门案的嫌疑人，这让整个事件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我嘱咐芮宁务必做好自我保护，随后我将这些信息告知了吴岩，他听后虽然也是冷汗涔涔，但还是说一切务必谨慎。
在随后的深入调查中，吴岩并未在芮宁的姐夫陈铎身上找到什么问题：
陈铎，男，四十岁，清河市人，高中学历，毕业后在多地打工，后来到东周市，和他人合伙经营一家汽车装具店。无违法犯罪记录。
目前看来，虽然芮倩和陈铎都是重要嫌疑人，但警方并无证据。吴岩告诫我，千万不能制造“机会”潜入二人的梦境进行窥探，到时候反倒让他们抓住了把柄。
因此，我决定潜入芮宁的第二层次梦境，寻找那些被压抑遗忘的信息。
在芮宁提供这些信息的当晚，我再次潜入了她的梦境。
我嘱咐Naomi，在加强电流送我进入第二层次梦境之后，将刺激值调至最大，这样可以利用仪器，进行梦压剥离。
我顺利潜入了芮宁的第一层次梦境，耳边时而嘈杂，时而安静，眼前有荧光点和荧光线来来回回。
很快，我就感到一阵阵强悍的电流漫过身体，我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第二层次梦境。
几乎是同时，耳边充满了尖利的摩擦声，越来越刺耳，就在我感觉身体要被这梦压和声暴撕碎的时候，它们突然消失了。
我知道，Naomi将电流刺激值调至了最大，梦压被剥离了，声暴也随之消失。
我缓缓坐起身，调整着呼吸。
第一层次梦境中，我还可以看到荧光点和荧光线，但到了这里，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时候，我听到了车子碰撞和女孩尖叫的声音，虽然我看不到，但我知道这一切就在我面前。
接着，一个男人问道：“对不起，你们没事吧。”
汗味，带着夏天独有的那种蒸腾感，又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
女孩子似乎掸了掸身上的灰土，我听到了那种拍打衣服的声音：“喂，你怎么骑车的？”
还有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大姐，我疼……”
大姐？
芮倩和芮宁？
这个念头闯进了我的脑海。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的，这样吧，我带你去买点药吧。”
我试图靠他们。
这时候，我再次听到了疑似芮倩的声音，带着娇羞的呼吸：“好了好了，你别逗我了，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嘻嘻嘻……”
另一个女孩的催促声：“快说快说嘛。”
我意识到场景发生了转变。
这时候，疑似芮倩的声音：“小宁，你先出去，我和你二姐说点秘密。”
二姐？
看来另一个女孩很可能就是当年被杀的芮毓了。
这是姐妹之间的对话。
疑似芮毓的声音：“算了算了，她不愿意出去就让她呆着这里吧，她就是小屁孩，什么也不懂。”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窃笑，疑似芮毓的声音：“喂喂喂，你真的和他……做了啊！”
疑似芮倩的声音：“嘘！”
疑似芮毓的声音：“会不会怀孕呐……”
疑似芮倩的声音：“他射在外面了，不会怀孕的……”
那个瞬间，姐妹对话的嬉笑声瞬间化成了呻吟声：“轻……你轻点……”
是疑似芮倩的声音。
我知道场景再次发生了改变。
空气里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夹杂着潮湿粘稠的汗味。
一个粗重的呼吸声压迫了过来，那个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怎么样，舒服吗？”
我迅速搜索着那个声音的主人，然后忽然意识到，他是那个撞到了芮倩姐妹，向她们道歉，并想帮她们买药的男人。
疑似芮倩的声音：“我把自己的身体都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爱我。”
这时候，男人发出了一阵舔舐声，夹杂着口水的噗嗤：“我一定好好爱你，我恨不得想要把你吃了……”
那一刻，暧昧纠缠的气味缓缓地变得浓郁起来。
我意识到场景发生了转变。
空气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好像是血的味道？
不，这就是血的味道！
“你……你们这些畜生……”那是一个虚弱的中年人声音，带着奄奄一息的喘息，“放开……放开她……”
这时候，传来了女孩子的哭叫声：“爸爸，你救救我啊，爸爸……”
疑似芮毓的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老东西，你自己过来救，她就在老子的胯下呢，真是舒服，哈哈哈……”
这声音很陌生，低沉，听起来很闷，像是感冒了。
紧接着一阵皮肉撞击的声音，疑似芮毓的哭声，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哭声。
这时候，我还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当着他老爸的面干他女儿是不是很有意思？”
然后是不怀好意的笑。
我试图厘清那些声音的线索，但是现场似乎越来越嘈杂，我隐约听到了疑似芮毓的一声呼喊：“芮倩，你是畜生，畜生啊！”
几乎是同时，声暴和梦压卷土重来。
我的身体再次被钳制起来，瞬间被撑爆了……
我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过嘴角，我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血。
我有气无力地坐起来，身体仿佛遭受了暴击，疼痛从每一块骨头的深处涌出，Naomi将卫生纸递给了我：“王老师，你还好吗？”
我暂时控制了鼻血的流势，点点头：“我没事。”
随后，Naomi将功能饮料递给我，我连续喝了两大杯，痛意才稍微有了缓解。
吴岩追问道：“潜梦有发现吗？”
被声暴和梦压击碎之前，疑似芮毓撕心裂肺喊出的那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我稍稍平复了情绪，向他们复述了我听到的声音内容。
吴岩听完后，一脸惊愕：“你是说当年的灭门案发生的时候，有两名凶手？”
我点点头，说：“至少有两个人，在那段疑似案发现场的声音记录中，我确实听到了两名疑似凶手的声音，通过对话分析，当时他们很可能已经制服了芮建华，芮建华的声音非常虚弱，怀疑是受到了重伤，他们之中的一人当时疑似在强暴芮毓，另一个人在一边观看一边吃东西，我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夹杂着咀嚼声和嘲弄声。”
吴岩若有所思地说：“这倒是一个新发现，当时的案发现场被凶手清理过了，加之在走访中有邻居说看到了一个男人扛着疑似芮倩的女孩离开，因此警方就惯性地认为灭门案的凶手只有一个人。”
我面色凝重地说：“不仅如此，我怀疑芮倩很可能认识他们，而且和其中一个人是情侣关系！”
吴岩无奈地笑笑：“看来这个芮倩撒谎了，她和凶手是认识的，案发后，她并不是被当作性奴囚禁了起来，后被释放，而是一直和凶手在一起。”
我抬眼看了看吴岩：“或许，芮宁的怀疑是对的，芮倩现在的丈夫陈铎就是当年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吴岩叹息道：“如果陈铎真是灭门案的凶手之一，那灭门必然与芮倩有关了！”
我点点头，说：“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在当年的灭门案中一定扮演了重要角色，否则不会继续跟陈铎在一起，还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当然了，也可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受害者爱上了杀人犯！”
吴岩缓缓站起身：“没有证据的话，就算找到了芮倩和陈铎，他们也可以轻易否认。”
我无奈地说：“这就是盲人梦境世界的特殊性，我们只能听过声音勾勒大致场景，无法通过视觉画面进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