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的头很痛。”张斯然想了想,“突然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当时他在说什么呢?”我问。“他……他在哭……”“哭?”“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被困住了,我问他被困在了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在一个黑暗的空间。”张斯然回忆道,“然后他说叫梁炳朝,住在延济市。”“你们是怎么交流的?”我边问边记录,“声音交流吗?”“我没说话,就是在脑海里回应他。”“你们交流过几次?”“十多次吧,反正每次头痛发作,我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头痛发作就会听到他的声音?”“没错。”“那你们都交流过什么呢?”“前两次他就是哭,和我说他的一些事情,后来,他就让我帮他。”“帮他什么呢?”“帮他解脱。”张斯然淡淡地说,“他说既然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可以帮助他,他让我把这些信息告诉他家人,还说让他家人想办法或者直接报警。”“所以,你去过找过梁炳朝的家人?”“我没去,我根本不敢自己出门,更何况我也不知道怎么过去。”张斯然回道,“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拨过去两次,没说几句,对方骂我是神经病,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试着报过警,但报警后就没回音了。”我抬眼看了看她:如果换做我是梁炳朝的家人或接警人员,也会认为这是恶作剧吧。“后来呢?”我又问,“你们又交流过吗?”“我将这些都告诉了他,他听后也挺绝望的,还说就算他家人和警方相信了,也帮不了他。”张斯然回忆道,“我就问他是不是真的想死,他说真的,还说如果我能杀他,就是帮他彻底解脱了,然后我就把他……”说到这里,张斯然停顿了一下,她和我四目相对,然后说:“杀了。”“杀了?”没错,张斯然确实是这么说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那一刻,我突然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了。我甚至感觉坐在我面前的两个人是一对疯子。张斯然根本就是一个老妇人,而张牧磊是她的儿子,这个故事是提前编好的,他们从进门的一刻就在不动声色地耍我!“那……”停顿了片刻,我还是本着礼貌的态度,问了下去,“你是如何杀掉他的呢?”“在我的梦里。”张斯然淡淡地回答,“我在我的梦里把他杀掉了!”梦里?故事听起来似乎更加玄乎了。我抬眼看了看张牧磊,他也道明了真正来意:“王老师,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没错,它就是很扯,但请你务必听下去。小然跟我说她是在梦里杀了梁炳朝,我当时不相信,但事实是在她说得那个时间段里,梁炳朝确实死了。”“这事情确实很邪乎。”我感慨道。在梦中杀了人,现实中对应的那个他也会随之死去,还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亡。“去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报道,说你通过梦境解析破解了隐藏了十多年的连环杀人案。我想,或许你可以帮助小然。”虽然我是潜梦者,但对于张斯然所谓的“梦境杀人”说法,我仍旧持怀疑态度。“你为什么确定,你在梦里杀掉了梁炳朝,现实中的他就会死呢?”虽然我感觉这个对话很扯,但眼下只能选择继续。“因为……”张斯然有些犹豫,“我曾经杀过人……”“你杀过人?”我倒是想要听听她的“杀人”内容。“我在梦里杀掉了李阿姨和她的猫,现实里的她和猫也死了。”张斯然怯生生地说,“我很喜欢李阿姨的那只黑猫,但爸爸不让我出门,我见不到它,只能在梦里和那只黑猫玩耍,但梦里的那只黑猫很讨厌,它抓伤了我,我就将它从窗户丢下去了,李阿姨想要抓我,我不小心将她从楼上推了下去……”我侧眼看了看张牧磊,他也是一脸惊愕。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解释说:“三年前,我们在银都社区居住的时候,确实有过一个姓李的邻居,她是独居,养了一只黑猫,我们都叫她李太太。那只猫很温顺,我经常看到李太太带着黑猫去楼下散步。后来,李太太突然就不见了,直至有人报警,我们才知道李太太和她的黑猫已经死去多日,尸体都腐烂发臭了……”按照张斯然的理论推断,她在梦里误杀了李太太和她的猫,现实中的李太太和猫也必须是枯萎而死,这样也就是解释了张牧磊口中李太太“突然不见”的叙述,其实她是死了,因此才会突然与外界失联,而当邻居报警,警方再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已腐烂多时,警方也只会当作是正常的尸体腐败,至于那只猫,谁会在意呢。因此,张斯然才会认为自己拥有梦境“杀人”的能力。不过,由于没人真正见到李太太的死亡时刻,无法确定她一定死于“枯萎”,因此这并不能完全证实张斯然拥有这种特殊的能力。“刚才你说,现实中你见不到李太太的猫,只能在梦里和她玩耍。”我追问道,“你经常梦到那只猫吗?”“没错,每天都可以梦到。”“你能够记住梦里发生的一切?”“是的。”“你也能分清梦境和现实?”“当然了。”张斯然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那在你的梦中,除了李太太和那只猫,还有其他人吗?”我又问。“我的梦里有很多人,有张斯然和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的好朋友,每天晚上她都和他们一起玩耍……”“张斯然和她的爸妈朋友?”我意识到张斯然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观察者身份,“你是说梦里也有一个张斯然,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没错。”张斯然点点头,“有时候,我就是安静地看着他们。”“所以也有一个梁炳朝了?”“是的,只不过,梦里的他是残疾人。”张斯然特意指出了梦中那个梁炳朝的特征。“你又是怎么杀掉他的呢?”“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杀掉梦里的梁炳朝,那个纠缠的我的声音就会消失,所以,我在梦里找到梁炳朝之后,将他推下了楼,他摔死了,那个纠缠我的声音就真的不见了,头也不那么痛了。”这么一个近乎诡异的事件被张斯然三言两语地就说完了。我仍旧感觉很奇怪。她能够清晰记住梦境内容,包括观察和互动,她是潜梦者吗,只有潜梦者才拥有清醒力和强烈的梦境感受力?她的梦境内容为何会如此完整,不是简单的偶然,而是持续的常态?她的梦境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和梁炳朝毫无交集,为什么梦里会有对方的存在,甚至还有一个明确的残疾人身份?她与梁炳朝相隔数百里,为什么能听到对方的求助?这一切同她脑袋里的那颗肿瘤又有着什么关系?还有,张斯然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梦境和现实有着什么隐秘的联系……那一刻,我蓦然感觉张斯然变成了一枚妖艳诡谲的种子,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开出怎样的花朵。“王老师?”张牧磊见我不说话了,提醒道。“你继续说。”我回过神来,干涩一笑。“小然说他杀死了梁炳朝这件事确实给了我不小的冲击,不过我还是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她一定是在梁炳朝死亡的当晚,通过网络或其他途径获知了这件事。后来,我也为她找过一些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他们听完我的故事后要么表示不屑,要么就是敷衍,我呢,也就是放弃了心理咨询。”张牧磊继续说着,“一个多月后,小然突然告诉我,她又听到了那种声音。”“求助声音?”我侧眼看了看张斯然。“没错,虽然很嘈杂,但还是听清楚了。”张牧磊点点头,“对方叫做方敏芝,一个大学老师,南岭市人,她和梁炳朝一样,也说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黑暗空间中,她被困了太久了,也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了,家人和警察能做的应该都做了,她没能脱离那里,说明他们的措施没有起效,她想要结束这种生活,乞求小然能够帮她。”“所以……”我一惊,转头问张斯然,“你又在梦里杀死了方敏芝?”“我对她说,我可以帮她。”张斯然点点头,“我根据她告诉我的地址找到了梦里的她的家,然后用刀子捅死了那个她,她流了很多血,直至没有了呼吸,我杀了她之后,那个纠缠我的声音也消失了。”“小然说完后,我也慌了,立刻联系了一个南岭市的客户,让他帮忙打听。”张牧磊补充道,“没多久,客户打电话来说,确实有一个叫方敏芝的大学老师死了,只不过死亡的样子很奇怪,就像植物枯萎了一样,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而死亡时间就是小然所说的那天。”和梁炳朝一样,梦中的方敏芝被张斯然“杀死”之后,现实中的她也枯萎而亡了。先是出现求助声,然后梦中杀人,接着是现实诡死,最后是声音消失。“那个方敏芝在死亡之前是不是也突然昏迷了?”我追问道。“没错。”张牧磊应声道,“她和梁炳朝一样,都是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昏迷。”“那她在你梦里的身份呢?”我又问,“也是一个大学老师吗?”“不是。”张斯然摇摇头,“她可能是一个画家吧,我在她房间看到了很多画,那应该是一间画室,我去到画室的时候,门没锁,里面也没人,她正在睡觉,我用桌子上的刀子捅死了睡梦中的她,我杀人之后,正准备离开,她朋友突然推门进来了,我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然后我就吓醒了。”“后来呢,你又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吗?”“方敏芝的声音消失后,我的头就不那么痛了。”张斯然回忆道,“不过前几天,我又听到了那种乱哄哄的声音,一个叫来自隆疆市的男孩子在哭,他说自己叫周振杭,是某中学的学生,他被困在了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让我帮帮他。”“你在你的梦里也看到了他吗?”“看到了。”张斯然回道,“根据他提供的地址,我没有找到他,我向周围的邻居打听,他们说那里确实有一个叫周振杭的,不过在很多年前就搬到山东菏泽去了。”“所以你才没有杀他?”“也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张牧磊接过话题,“连续两次出现这种怪异事件,我告诉她如果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要先告诉我,她在听到周振杭的声音后,我们就先找到这里了。”听完他们的叙述,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我感觉眼前这个“怪物”女孩似乎掌握了某种可怕的力量,她正在散发着诡谲的寒意。我看了看时间,虽然只过去短短十分钟,但我感觉却像一个寒冬般漫长。“张斯然。”我再次叫了她的名字,“你能告诉我,在听到这些求助声音前后,你梦境的内容有变化吗?”“没有。”她摇摇头,“我感觉没有变化。”“你能和我说一下,你梦境里都有些什么吗?”听完她的故事,我对于她的梦境内容极度好奇。“就是和现在一样。”张斯然淡淡地说,“我们这里有的,梦境里也都有。”“你是说现在和梦境是相同的世界?”我一惊。“基本是吧。”“也就是说,人事物都一一对应?”“差不多吧。”我这才意识到,这才是张斯然能在梦里找到梁炳朝和苏敏芝的关键。“不过,也有不同的地方。”张斯然解释说,“梦里,那个张斯然很漂亮,个子也比我高,她喜欢跳舞画画弹琴,还是她们班的班长,总之,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女孩子。”她的回答又解开了我的另一个疑问:虽然现实和梦境一一对应,但又有存在差异。比如现实中的梁炳朝肢体健全,梦中的他却是残疾人,现实中的方敏芝是大学老师,梦中的她则从事绘画职业,现实中的张斯然是衰老症患者,而梦中的张斯然是一个完美女孩。“每天晚上,我都能在梦里见到她,有时候,她在房间里画画,我就坐在她身边,累了,就躺在房间里睡觉。”张斯然继续说。“那她爸妈呢?”“她爸爸是一个公司经理,经常出差,她妈妈就每天在家,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做家务,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你可以和梦里的那个她对话吗?”我又斟酌了一下措辞,“或者说,你和梦里的那些人有过交流吗,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肢体上的?”“没有。”张斯然摇摇头,“他们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也就是说,你在梦境里相当于隐身的状态?”“可以这么说吧。”“但你的两次杀人,不,是三次杀人呢?”我又问,“没有被发现吗?”“我也不知道。”张斯然想了想,“就算发现了,也只是梦而已。”“刚才你说,每晚你都会在梦里见到那个自己?”我简单记录了一下,转换了询问方向。“不一定是晚上。”张斯然解释说,“只要我睡着了,就会看到梦境里的一切。”“内容在时间和逻辑上存在连贯性吗?”我又问。张斯然困惑地看了看张牧磊,他解释说:“王老师问你,你在梦里看到的内容是同现在我们生活一样,一天一天的度过吗?”“是的。”她点点头。“那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呢?”“很久了。”张斯然想了想,“我也记不清了。”“其实,小然很早的时候就和我们说,她说梦里很奇怪,那里和我们生活的世界很相似,当时我们夫妇忙于带她四处求医,以为就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还警告她不要乱说,现在想想或许是真的。”张牧磊感慨道。我想到自己的小时候,在信息闭塞的情况下,在别人的梦境里进进出出,我也这么向父母求助过,只是他们不相信,甚至还以为我得了精神病,送我去治疗。或许是基于自身经历,我竟然倾向于相信张斯然的话。或许她是一个比我还要“特殊”的人。对话结束后,我让Naomi先带张斯然离开,我和张牧磊单独说了几句。他很激动:“谢谢你,王老师,你是第一个愿意听完我们故事,没赶我们走,也没感觉扯淡,更没骂我们是神经病或怪物的人。”我表示理解:“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拥有独特的观察视角,只是有的时候为了屈从他人的眼光,而假装成所谓的正常。”张牧磊无奈地点点头。我转头问他:“刚才你说张斯然的大脑里长了一颗肿瘤,可以做手术吗?”张牧磊叹气道:“肿瘤位置很特殊,手术成功率很低,再加上小然又在迅速衰老,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不管是衰老还是肿瘤,她可能都活不过一年了,因此我想在她离开前,把这一切弄清楚。”我凝视着张牧磊的眼睛,那里既有父亲的怜爱,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绝望。我决定潜入张斯然的梦境,我也想要看看她梦境里的世界。在那里,或许能找到那些奇怪声音的秘密,或者其他线索。我送走了张牧磊父女,离开前,我嘱咐他们三天后再过来。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Naomi问我:“王老师,你真的决定接下这个案例?”我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案例,很有研究价值。”我拜托Naomi收集张斯然口中梁炳朝、方敏芝和周振杭的信息或新闻,虽然没有关于周振杭的,但可以确定梁炳朝和方敏芝死亡的真实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厅,大致梳理了张牧磊父女所提供的信息:第一,张斯然的身份。张斯然能够自由体验、观察甚至记录自己梦中的一切,说明她和我一样,极有可能是一个潜梦者;第二,梦境的存在状态。根据张斯然所描述的,她梦境里的世界和现实空间很可能存在某种密切对应,这一点很像平行世界的说法(虽然我本人也很喜欢平行世界的说法,也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但这种存在并不会通过梦境连接,起码以我掌握的梦境学知识是这样的)。张斯然也说,只要她进入睡眠状态,就会进入那个梦境空间,且梦境内容在时间和发展是存在正常逻辑的。这让我想到了“杨逸凡事件”中,杨逸凡被人植入的巢之梦境,虽然巢之梦境也存在时间和发展逻辑,但它本身只是若干梦境场景的自由组合,也就是说,植梦者选取的梦境时间轴本身并不长,可能是一个小时,一天或一个月,毕竟制造梦境本身不仅需要强大的造梦力,还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从这一点上说,应该不存在有人对张斯然植梦的可能,她的梦境更趋近于一种自然存在的状态,张斯然也更像是观察梦境,而不是在做梦;第三,梦境内容与现实的关系。根据张斯然所描述的,她在梦境里观察到了另一个“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又不仅仅是她自己,所有她观察到的人(“张斯然”一家、梁炳朝、苏敏芝和周振杭等人及其人际关系)的生活状态和轨迹与现实中的人完全不同,而张斯然在杀害了梦中的梁炳朝和方敏芝后,现实的二人也诡异死亡了。以上证明,张斯然的梦境和现实确实有某种特殊的连接。不过,由于我并未潜入她的梦境观察,这一切只是基于张牧磊父女的讲述和新闻。当然,这些也可能都是他们编造的;第四,超常发育、衰老和梦境的关系。这种梦境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张斯然在记事起就可以在梦中观察另一个自己了,当然了,也可能在更早的时候,比如出生之后,人在婴儿时期也是的会做梦的,而且比成人做梦的时间和睡眠占比都会多,毕竟做梦期间也是婴儿脑部发育的一个重要过程,或许在那时候,张斯然就进入了梦境观察另一个自己了,只是这些记忆被她遗忘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的快速发育和衰老症会不会和这种梦境有关?第五,张斯然听到的声音来源。如果没有梁炳朝和方敏芝的死亡,我也会倾向于张斯然是幻听的症状,且所听到的信息是不真实的,而导致幻听的原因就是那颗长在大脑里的肿瘤。毕竟,正是在这颗肿瘤出现后,张斯然才开始听到那些奇怪声音的。在梁炳朝和方敏芝死后,我排除了幻听的可能,张斯然说只要那些声音出现,头部就会剧痛,她“杀掉”他们之后,声音消失,疼痛消失,这说明声音来源还是和肿瘤有关;第六,梁炳朝、方敏芝和周振杭所说的黑暗空间。根据张斯然的叙述,她在听到梁、张、周三人的声音后,他们三人不约不同地说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法摆脱的黑暗空间(也有的说是黑暗房间),他们无法与空间(或房间)外的人取得联系,也无法做出反应,在意识到逃脱无望之后,接受了张斯然的帮助,求死以获得解脱,那问题来了,这个所谓的黑暗空间又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