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初次潜梦是在芮宁租住的公寓。按照约好的计划,我和Naomi赶到之时,她已经服药入睡。Naomi做完准备工作后,我也服用了助眠药物,怀着一种略显兴奋的心情,缓缓进入了睡眠状态。盲人的梦境?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仍旧是被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唤醒的。我本能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准确的说,我什么都看不见。看来,研究报告说得没错,先天性盲人的梦境之中确实是没有视觉画面的。耳边一片嘈杂,很多声音交杂在一起,融合成了一种古怪的、毫无规则可寻的噪音。我平稳呼吸,试探性地移动,试图听清那些声音的内容。好像有人们的交谈声,无法分辨男女,好像还有车辆轰隆而过的呼啸声,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噗嗤声。那一刻,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红色荧光点,然后迅速延展成一条红色的荧光线,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绿色荧光点,点再次化成了线。我突然有一种观察荧光舞的感觉。紧接着,我听到了东西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我感觉即将抵达身边的时候,又突然化成了不怀好意的笑,而荧光点和线越来越多,彼此交杂,像一团没有头绪的涂鸦。我不知道为什么芮宁的梦境里会有这么多奇怪的荧光点和线,我就在这种古怪的场景里徘徊着,想要逃离,却又不知如何离开。我的潜梦体验被无限放大了,就在我快被这些荧光线和嘈杂声音吞没的时候,体腔深处生发出了一股庞大的力量,我知道梦外的Naomi加强了电流刺激,她在试图送我进入第二层次梦境。我确实很顺利地进入了第二层次梦境。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能感到强悍的梦压在挤压着我的眼眶,我的脑袋,我的身体,耳边是尖利的,酷似金属极速摩擦的声音,疯狂地往耳朵里面钻。我的视觉和听觉被彻底剥夺了,我想要发出声音,但根本做不到。那是一种极度痛苦的梦境体验,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凌虐。我忘记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了,反正我醒来之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芮宁醒来后,问及我的潜梦过程,我感叹道:“在你的第一层次梦境中,我一开始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听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声音,后来出现了类似荧光线的东西,至于第二层次梦境,除了极其强烈的梦压,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声音,视觉和听觉被双重剥夺。”芮宁失落地说:“通过潜梦是无法获知线索了。”我淡淡地说:“我之前也说过的,潜梦更多的是视觉观察,单纯通过听觉和嗅觉等是很难获得准确信息的,更何况还是很多奇怪的荧光线和混合的噪音。”芮宁沉默了片刻,还是礼貌地说:“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您。”我也感觉有些不甘心,于是打电话向宝叔求助。听闻我潜入了盲人委托者的梦境,宝叔却说:“你这么潜入,必然是无功而返。你潜梦捕捉信息的方式错误了。”我反问道:“捕捉信息的方式?”宝叔解释说:“你在一个盲人的梦境里,通过视觉捕捉信息的方式,自然是南辕北辙了。潜梦观察主要依靠的是两种感官,视觉和听觉,如果你只能看见,不能听见,你会感到不适,但这种不适感很快会被适应,那是因为你习惯通过视觉捕捉信息,梳理线索,如果你弱化视觉感受,通过听觉来捕捉梦境信息,那么就会轻松很多,甚至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疑惑地说:“但我不是盲人,没办法通过听觉捕捉信息。”宝叔笑笑说:“盲人的听觉也不是天生就异于常人的,他们也是在不断的摸索和积累中养成的,虽然你不是盲人,但可以进行盲人体验,训练自己这方面的能力。”我又说:“不过,我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宝叔一惊:“你看到东西了?”我点点头,说:“我看到了一些闪烁的点,就像荧光点,然后延展成了一条线,颜色各异,时而分散,时而缠绕,那感觉就像在看一场奇怪的荧光舞表演。”宝叔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出来:“或许,那些荧光线就是线索。”我追问道:“您什么意思?”宝叔解释道:“我之前针对盲人梦境进行过研究,在接受测验的所有潜梦者之中,有一个人出现了和你相似的情况,他也提到了这种类似荧光线的东西,后来我们在分析的时候发现,这些荧光线其实一种解构重塑能力的体现。”我反问道:“解构重塑能力?”宝叔继续道:“潜梦者在潜入盲人梦境中,只能通过听觉和嗅觉等感官收集线索,但极少数潜梦者可以通过这些听觉线索进行解析和重新整合,形成一种特殊的视觉反馈,通俗来说,就是你根据声音线索,区分混杂场景的能力。当然了,荧光线只是这种能力的一种体现方式而已。”我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说,我还是能够在那些声音中找到线索了!”宝叔点点头,说:“虽然这种能力可以帮到你,但前提是你必须掌握通过声音捕捉线索的方法。”我又问:“那第二层次梦境呢,为什么我潜入之后,梦压会超乎想象的强烈呢?”宝叔思忖片刻,说:“第二层次梦境存在强烈的梦压是梦境本身的属性,对于盲人这一特殊群体,他们常年承受着不能看到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恐惧,这种情绪被压抑进入第二层次梦境,就会形成极为强烈的梦压。针对这种特殊情况,你可以尝试一下梦压剥离。”所谓梦压剥离,就是我通过脑电波同步扫描仪成功潜入第二层次梦境之后,宝叔和科研团队针对这种潜入对脑电波同步扫描仪进行的改良和升级,在反复的试验过程中,科研团队发现,当潜梦潜入第二层次之后,将电流刺激值调至最强,可以短暂的剥离梦压,一旦恢复剥离消除,潜梦者将会被直接弹出梦境,而且醒来后会有很严重的反应。最后,宝叔提醒我:“进行盲人体验,用心去感受就好了,不要总想着潜梦,寻找线索,破案什么的,心无旁骛,反而会有不错的效果。”听取了宝叔的建议,我联系了一个盲人体验馆的老师,听说我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盲人体验,那个老师很惊讶,但还是为我安排了学习课程和整体行程。起初,我确实极度不适应,有两次甚至想要放弃了,老师也说如果不想坚持可以随时停止,我摘掉眼罩,重获光明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芮宁。对我来说,这仅仅是盲人体验,对她来说,这是打开心结的最后一丝希望。我重新戴上了眼罩,继续体验。渐渐的,我接受了自己“盲人”的身份,也感受到了盲人群体生活和工作的辛苦。在这个体验过程中,我还认识了一个热心的盲人朋友,他向我说起了自己的故事,也给予我很多帮助。如果不是Naomi提醒我,我甚至已经忘记时间过了一个多月,本来她让我摘掉眼罩的,但是我坚持继续这种体验。我和芮宁的再次见面是在我的咨询中心。听闻我也变成了“盲人”,她充满歉意地说:“王老师,没想到您为了帮我,竟然去做了盲人体验。”我笑笑说:“你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的委托,我根本不会有机会去体验这种生活,也无法体会盲人群体的艰辛。”简单的寒暄之后,Naomi安排我们佩戴了脑电波同步扫描仪,并且服用了助眠药物,我和芮宁先后进入了睡眠状态。我仍旧是从那股刺痛感之中醒来的。我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之前的盲人体验起了作用,我并没有对这种黑暗感到不适。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隐约的咒骂声,东西掉落的声音,扇耳光的清脆声,以及湿湿黏黏的坏笑。与它一起出现的是一个荧光点,然后延展成了一条不规则的荧光线。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与此同时,那咒骂声中还夹杂着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欢呼声,细碎的脚步声,而荧光点线再次出现,越来越多,迅速交缠成了一团。我缓步走到了那些声音之中,不急不躁,安静地倾听和分辨着每一种声音,没想到那一刻,荧光线的颜色竟然发生了变化。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还有紫色的。我根据颜色轻轻拨动、分离那些荧光线,没想到嘈杂的声音也变得有层次起来。我惊奇地发现,这些声音来源于若干场景。我小心翼翼地剥离着杂音,试图还原这些场景的信息。红色荧光线:咒骂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发出来的,争吵的内容很琐碎,但我还是依稀分辨出,女人在指责男人,还骂道:“那个瞎子就是一个扫把星,让她滚,让她滚远点。”瞎子?是在说芮宁吗?咒骂声之后是小女孩的哭声,她似乎跑了出去,可能是在大街上吧,有很多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这时候,有脚步声靠近了,他走到小女孩身边就停下了,他咳嗽了一声,似乎问了小女孩什么问题。我听不清他的声音。“婶婶……婶婶说我是扫把星……”啜泣的回答。小女孩确实是芮宁。这时候,那个脚步声就离开了。没多久,又回来了,与此同时,我还嗅到了一股香味。这是泡芙的味道。绿色荧光线:有过往汽车的声音,还有行人的脚步声,很细碎,有人驻足,有人继续经过。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似乎在做着某种搬运工作,然后我就听到了芮宁的歌声。我意识到这可能是芮宁在街口演唱的场景。这时候,周围有人和她一起唱了起来,夹杂着起哄的声音,还有很多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我仔细分辨着每一条声音的特征和来源,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远处的,也有近在耳边的。随后,我感到了一阵凉意。有水滴落到了我的头顶,然后是身上。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雨前的腥味。我知道要下雨了。周围的脚步声急促起来,我也听到那个男人在招呼芮宁,说今天的演唱结束了。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庞大的雨声之中。蓝色荧光线:是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近而远,还有一些急促的脚步声,轮椅滑动的摩擦声。这应该是某一个医院的楼下。空气中还有隐约的花草香和医院特有的怪味。我听到了芮宁的声音,有人问她身体是否好些了,对方是一个女人,声音很亲切。芮宁和她说感觉好多了。咳咳。我听到了一股咳嗽声。似乎就在不远处。紧接着,咳嗽声就消失了,但我能清晰分辨出,那个咳嗽声不是初次听到,在红色荧光线的声音场景中,我听到过!紫色荧光线:咕咚咕咚的喝水声,还有吃饭的声音。接着是招呼声,还有机器挪动的吱吱声,以及交谈的细碎声。我听到了芮宁的声音,她似乎在吃饭,还有隐约的咀嚼声,我还听到了有人在同芮宁说话,还问她饭菜是否可口。芮宁说问道很好,对方说喜欢就好。咳咳。我再次听到了一声咳嗽。虽然夹杂在各种声音之中,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同一个人发出的咳嗽。这时候,那些荧光线再次纠缠到一起,声音也变得嘈杂琐碎起来,我试着做出更多分辨,但那些声音突然就消失了,荧光线也不见了。静,周围太静了。静得让人感觉后怕。接着,我脚下一空,瞬间坠入了无尽的黑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