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匆忙回国,身体状态不是最佳,但我还是第一时间通知Naomi赶到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在吴岩的协调安排下,我们进行了初次潜梦。脑电波同步扫描仪连接着我、吴岩和秦沐雪三人。我和吴岩服用了助眠药物,缓缓躺下,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放松身体,这样有助于顺利入梦。”吴岩点点头,没有说话。Naomi提醒道:“鉴于秦沐雪处于昏迷状态,我将潜梦时间拟定为十五分钟,如果到时候你们未能主动苏醒,我将会启动强行唤醒装置。”我做了一个OK手势,然后闭上了眼睛。药物逐渐起效,我感觉身体在迅速下沉,就在灵魂即将脱离体腔的那一刻,我被一股熟悉的触电感叫醒了——我跪在地上,置身于一个密闭的房间之中。我知道,我已经潜入了秦沐雪的第一层次梦境。还没来得及弄清周围的状况,我竟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脑袋里嗡嗡直响,整个人仿佛遭受了暴击。我努力平稳呼吸,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极其困难。鼻孔和耳朵开始不断向外流血,眼珠子极力外凸着,胸腔内翻腾的压力,肆意搅动着五脏六腑。真实且痛苦。这是梦压!通常情况下,梦压更普遍存在于第二层次梦境中,为什么在秦沐雪的第一层次梦境里,也有如此强悍的压力呢?此时此刻,梦压正毫不留情地挤压着我,不,准确地说是挤压着我和吴岩!吴岩就趴在我对面,他的状况比我还糟,七窍流血,皮肤皲裂,整个人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痛苦地原地蠕动。我呼喊道:“喂,你还好吗?”声音离开嘴巴的瞬间,迅速被扭曲消解了,我看到吴岩也在说话,但我什么也听不到。我们无法沟通,更无法靠近!眼珠子由于强压外凸,几乎快跳出来了,但我还是强忍剧痛,努力观察周围的一切:四周密集地布满了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餐桌,秦沐雪赤身裸体地躺在上面,她的周围站满了男人,看起来就像多胞胎,他们戴着同一款鸭舌帽,穿着相同的制服,但他们的脸是失真的,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他们手持剃刀,谈笑着将刀子插进秦沐雪的身体。秦沐雪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多胞胎剔肉蚕食。这时候,站在秦沐雪身边的一个多胞胎附到她耳边说了什么,那个瞬间,我竟然听到了她的哀号!几乎是同时,整个空间似乎都扭曲了。那叫声爆发出了强悍的杀伤力,多胞胎男人瞬间炸开了,零碎的残肢和内脏充满了房间。我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身子被削掉半边,吴岩则同多胞胎男人一样,直接被炸得残肢横飞。秦沐雪发出求助,但我也无能为力。紧接着,多胞胎男人被炸飞的零碎身体竟然蠕动起来,然后有意识地彼此靠拢,越聚越多,彼此黏合,最后重新组成了一个“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优雅地捡起地上的帽子和剃刀,缓缓朝秦沐雪走来。多胞胎男人彼此讪笑着,戴好帽子,举起剃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享受她。那一刻,墙上的时钟突然响了。当当——那声音震耳欲聋,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当声音散尽,房间竟然空了,秦沐雪不见了,多胞胎男人也不见了。就在我环顾之际,房门被推开,秦沐雪躺在餐桌上被推进房间,她的周围就是那些多胞胎男人。他们将餐桌推至房间中央,秩序井然地围站过来,然后取出剃刀,一边谈笑,一边将刀刃插入秦沐雪的身体。这和我刚才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我意识到这是循环梦境。当那个站在秦沐雪身边的男人将嘴巴再次附过去的时候,我极力冲了过去。虽然声音被扭曲,但已经逐渐适应梦压的我还是隐约听清了:“逃……了……逃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逃掉……”伴随着秦沐雪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的身体被一股庞大的压力吞噬了,如同攥在手中的浆果,瞬间浆液四溅。那种被碾碎的痛苦从梦里延伸到了现实之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感到一股温暖的液体从鼻腔中流了出来。我缓缓坐起来,吴岩已经先我一步醒了过来,他摘下脑电波同步扫描仪,鼻孔里塞满了卫生纸。没想到堂堂特案科科长也有这么滑稽狼狈的时候。“就是潜梦而已,怎么都开始流鼻血了?”吴岩感叹道。我凝视着昏迷中的秦沐雪,她的皮肤下面再次出现了那种游动着酷似虫子的东西,它们迅速游走,又迅速消失。“喂,想什么呢?”吴岩又唤了我一声。“我想……”我转头看了看他,面色凝重地说,“我可能知道出现在她皮层之下的怪东西是什么了……”“说来听听!”“在此之前,我想先说一下此次潜梦所观察到的东西。”我喝下Naomi递来的功能饮料,清爽的液体灌进胃腔,疲惫的状态瞬间得到了缓解。“这一次潜梦确实挺奇怪的。”吴岩也回想起了自己在梦中的体验,“为什么在秦沐雪的梦中,我根本控制不了身体,还没来得及观察什么呢,就爆炸了……”“这是梦境本身散发出来的压力。”“梦压吗?”我在之前的案件中介绍过梦压。所谓梦压,即梦境对于梦境潜入者的垂直作用力,压力的大小与梦境内容密切相关。“其实,每个层次的梦境中都存在梦压。在通常情况下,第二层次梦境中的梦压非常强大,会给潜梦者带来体验上的不适,甚至可能压碎潜梦者,而第一层次梦境的梦压很小,可以被潜梦者体内的压力所平衡,故潜梦者不会有所感受,即使有感受,也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这是梦境层次本身的属性问题。”我解释说,“但秦沐雪的第一层次梦境中却存在着强悍的梦压,已经达到可以压碎梦中人物的程度,当然了,还有作为潜梦者的我们。”“她有什么特殊吗?”“想要解释她梦境中的强悍梦压,还是要联系她梦境中的内容。”“你说说看。”“阴暗逼仄的房间里,多胞胎男人将摆放在餐桌上的秦沐雪剔肉食用。”我继续说,“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解构的梦境,在这个场景中,出现的梦象几乎都与焦虑、恐惧和攻击有关。”狭小的空间和密集的窗户是一种安全感极度缺失的表现。裸体象征很多不同的意义,比如脆弱、希望卸下防御、摆脱羞耻和热爱真实等等,在解析的时候需要分析梦境情绪和裸体出现的情境,在充满焦虑的梦里,裸体通常象征梦者脆弱不堪的内心。双胞胎或者多胞胎通常暗示着梦者内心的混乱或者恐惧的叠加。失真的面孔则代表梦者不愿意面对现实中的恐惧。至于刀子(剃刀),它是最常见的男性性符号,它的穿刺力象征男性生殖器,用于暴力和攻击,象征男子气概。剔肉食用则是将这种暴力和攻击进行了极端的放大。“因此,房间、窗户、失真、多胞胎、裸体、剃刀以及切割取肉等多个梦象(符号),暗示着梦者被极度的恐惧所吞噬。”我总结道,“最重要的是这个场景仍在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吴岩反问道。“在你被梦境清除后,这个场景又重复了一遍,我推测这是一个循环梦境。”“循环梦境?”“我们都有反复做一个梦的经历吧,尤其是那种让你感觉不适的梦,你越想摆脱,它越是循环不止,这就是循环梦境。”这时候,我走到秦沐雪的床边,“她在昏迷前遭到了死亡威胁,伴随着昏迷,这种极端恐惧被带入梦中,而在梦里,恐惧永远是最为强大的力量,这种死亡威胁造就了恐惧原动力,循环的场景便是这种极端恐惧的一种释放!”“原来如此。”吴岩点了点头。“大脑在面对极端恐惧时会启动防御机制,能够保护梦者免于崩溃,也就是秦沐雪的尖叫引发的多胞胎男人集体爆炸,但爆炸后的多胞胎男人再次重组复活,说明极端恐惧仍旧主导着梦境走向。”我继续分析着,“我推测秦沐雪本身的梦境状态处于一种病态,正是由于这种病态,让梦压发生了变化,这才出现了我们潜入梦境后不能控制身体、血管迸裂,甚至身体爆炸等在第二层次梦境才会出现的情况。”“刚才你说可能知道了那种出现在她皮层之下的东西是什么?”吴岩又喝了一杯功能饮料,“不会也是极端恐惧造成的吧?”“没错。”我点点头,“我曾看过这么一则信息,在一个虚拟绑架的现场,不知情的受试者在被蒙上眼睛前,看到试验者正拿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向他走来。他的双眼随即被蒙住。当烙铁接触到受试者的皮肤时,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陷入昏迷,科学家在接触位置上发现了烫伤。事实上,当受试者被蒙住双眼后,接触他身体的只是另外一根没有加热的普通烙铁而已。”“真是不可思议!”“这说明,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人的精神和心理状态是能够对机体造成超乎想象的影响的,那个受试者就是这种情况。”我解释道,“我推测秦沐雪很可能也是处于这种状态,不断循环的濒死威胁,不断强化的恐惧体验,那种很像虫子的东西就是身体对于梦境中极端恐惧的特殊反馈。”“即便你试着解释了那种虫子的真身,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辅助现实破案的线索。”听到这里,吴岩无奈地感叹。“虽然这个梦境充满了象征性的梦象,但我还是观察到了两条有价值的信息。”见吴岩有些失落,我又说道。“说来听听!”吴岩来了兴趣,“也不枉咱们在梦里死一回了。”我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精力正缓缓注满整个体腔。其一,多胞胎男人的鸭舌帽和制服。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如果说多胞胎男人是梦者混乱内心和叠加恐惧的反映,那么每个人头上的鸭舌帽和身上的红蓝制服似乎就别有意味了。很多梦境符号有通用意义,但有些梦境符号只对梦者自己有特殊意义。比如多胞胎男人戴着的鸭舌帽,为什么他们戴着鸭舌帽,而不是太阳帽或针织帽呢?为什么他们穿着制服,而不是西服或泳装呢?这说明它不是具有通用意义的梦境符号,而是现实事物的梦境复刻,也就是说,现实中伤害秦沐雪的人很可能就戴着这么一顶鸭舌帽,身着红蓝制服。其二,在我苏醒之前经历的循环梦境中,站在秦沐雪身边的男人曾将嘴巴附到她耳边说过一句话,可能是适应了梦压,我大致听清了内容:逃了,你逃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逃掉。因此我推测,秦沐雪和犯罪嫌疑人有过交流或存在某种关系。吴岩随即安排特案科同事对全市范围内的商场、企业、学校甚至个体经营户进行排查,重点是红蓝色制服,或佩戴鸭舌帽。吴岩送我和Naomi下了楼:“真是辛苦你了。”我淡淡地说:“你应该说,作为特案科的特别顾问,这是你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