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我就站在盈科写字楼二十九层的大厅。吴岩从我身边经过,走到通风窗前,转身对我说:“他,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虽然整个楼层里充满了冷气,但我的衬衫却被汗水浸湿了。我循着吴岩的目光而去。那一刻,我恍然看到那个瘦窄的身影,擎着窗子两侧的玻璃,然后身体前倾,双手松开,化作了一颗自由落体。我不知道那个男孩是怀抱着怎样的绝望和决绝纵身一跃的,但我希望他能够在那个世界获得解脱。我轻声念道:“Taff。”4月17日下午3点16分,在盈科写字楼发生了一起跳楼自杀案件。死者叫做李塔夫,男,十四岁,就读于东周市裕和区仁德中学初中部,本市人,家住东周市裕和区第二中心医院家属楼。根据盈科写字楼监控显示,当时,李塔夫乘坐电梯来到二十九楼,径直走到一扇通风窗前,淡定地打开窗子,期间并无保安出现。李塔夫攀上通风窗,坠楼而亡。我是在手机推送里看到这起自杀新闻的。随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吴岩,正巧他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当我说起这个男孩子在半年前曾经找过我咨询的时候,他严肃地说:“李塔夫是一个红鲸男孩!”这是今年以来,全省出现的第三个红鲸男孩了。半年前,东闽市出现了第一个红鲸男孩,三个月前,清河市也出现了一例。之所以叫他们红鲸男孩,是因为法医在尸检的时候发现死者手臂上都有一枚用利器画出的动物图案,伴着暗红的血痕,看起来酷似一条鲸鱼。第一个红鲸男孩出现在东闽市,死者叫做付宏峰,十三岁,初一学生。他是卧轨自杀的。案发当晚,车站巡检员也没发现他,他将脑袋卡在铁轨上,火车直接将他脑袋碾碎了。东闽警方在调查走访的时候,确定付宏峰的父母在他自杀前半年左右离婚了,他跟随父亲生活。不久,父亲就有了新欢,这种生活让他充满绝望,同学们也称,付宏峰在死前一段时间行为诡异,精神异常,甚至出现了自残行为。虽然东闽警方在他左臂上发现了一条模糊的红鲸图案,但并未引起注意,当时的案件负责人单纯的认为这就是一起普通的青少年自杀案件,直至三个月后,清河市也出现了一例红鲸男孩,两起案件才出现了异地串并。第二名红鲸男孩叫做齐聚文,十四岁,初二学生,他是在自家卫生间吃了一瓶氰化钾,毒发而亡。法医在尸检时发现齐聚文身上有多达二十余处的自残性伤痕,而在他的右手臂上也有一只已经结痂的红鲸图案。清河警方在调查走访中发现,齐聚文大约是在自杀前三个月左右开始出现行为诡异的,与付宏峰相似的是齐聚文的家庭状况也令人堪忧,父母虽未离婚,但各自拥有情人,有时候甚至当着齐聚文就亲热。齐聚文在日记中写下了对于父母的恨意,还有对于生活的绝望。与此同时,清河警方在齐聚文的卧室里还发现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很多奇怪内容,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像某种指令,大约有几十条,内容多涉及自残和伤害,每条内容被单独分列出来都感觉没什么,但组合到一起之后却出现了巨大杀伤力。清河警方还在齐聚文的社交软件上发现了问题,在恢复其QQ聊天记录后,办案民警发现他与一个叫做“呆头呆脑”的人联系频繁,齐聚文称呼对方为“导师”,那些指令都是这个导师发给他的。不仅如此,对方还每天给他发送有关死亡内容的图片和视频,他发给齐聚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一定非要去跳楼或卧轨自杀,你可以选择服毒,没痛苦的,嘻嘻”。嘻嘻。让办案民警不寒而栗的并不是那些死亡图片和视频,而是“嘻嘻”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对生命的蔑视和嘲讽。警方顺藤摸瓜,又发现齐聚文还加入了一个叫做“红鲸灵”的QQ群。办案民警怀疑“呆头呆脑”、“红鲸灵”同齐聚文的自杀有密切联系。案发后,“呆头呆脑”已将齐聚文拉黑,而“红鲸灵”也将他清理出群。清河警方推断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教唆他人自杀案件,在全省办案系统比对案件信息时,串并到了之前在东闽市发生的付宏峰自杀案件。清河警方随即联系了东闽警方,请求协助调查付宏峰的卧轨自杀案件。东闽警方重启调查后,付宏峰的父亲称,儿子死后,他便搬家了,他在整理儿子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日记本,里面记录的内容与警方发现的齐聚文小本子里的内容非常相似。不过由于时间较长,东闽警方已经无法找到付宏峰的QQ聊天记录,但还是在他的QQ空间里发现了蛛丝马迹,他多次表达了想要自杀的想法,签名也是:我想要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鲸。两地警方在进行案件串并后,认定这两起自杀案件背后有一个隐秘的组织,他们选择10-16岁之间,好奇心重、家庭破碎或有心理问题的青少年,通过“一对一”导师配备,发布包括反复书写遗书、24小时不睡觉、凌晨2:22打卡看恐怖片,用剃刀在身上划伤,静脉切割、窒息等残酷任务,教唆并控制他人自杀。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也出现了多例红鲸男孩或红鲸女孩。吴岩向我详细说明了两起自杀案件的情况,我突然想到一年多以前的“黑色热带鱼”案件:“其实,仔细分析红鲸男孩和黑色热带鱼两起案件,相同之处都是通过精神控制来循序渐进推动案件发展,不同的是红鲸男孩案件以游戏为外壳,通过趣味性、刺激性以及对死亡的未知性包装渲染,诱骗拥有旺盛好奇心和好胜心的青少年,目标人群更加低龄,手段单一,周期短,成功率高,黑色热带鱼则有完整的‘配合’体系,通过梦境自我侵蚀和现实世界洗脑,以摧毁整个家庭为目的,手段更为多元复杂,组织更为严密,困难度也更高。”吴岩点了一根烟:“哎呦,你小子现在也是半个专家了。”我淡然一笑:“心理咨询方面是我专家,要说到侦查破案,你才是专家。”吴岩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三个孩子都死了。黑色热带鱼案子里,起码还有昏迷的李麒麟,我们可以潜入他的梦境寻找蛛丝马迹,这个红鲸男孩案件,还真是无从下手。”“东闽和清河两地警方没有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吗?”我追问道。“如果有线索,他们早就破案了。”吴岩耸耸肩,“这类案件主要依靠通讯设备和社交软件,根本不会碰面,一旦自杀成功,自杀者就会被导师或QQ群删除,虽然网监部门已经在努力寻找线索了,但现阶段还是没什么进展。”我把话题转回到昨天发生的李塔夫自杀案件,吴岩将询问笔录交给我看,我不禁感叹:“你们特案科果真是雷厉风行!”“案发后,我和芮童各带一组人,分别走访了李塔夫的家人和老师同学。”吴岩解释道,“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个外科医生,虽然工作很忙,对他还是挺关注的,她说李塔夫性格很内向,平日里母子沟通不多。”“老师同学方面呢?”我边翻阅边问。“他们对于李塔夫的描述就是内向阴郁和体弱多病,他学习成绩一般,在班上没什么朋友,嗯,准确的说是没有朋友,加上经常生病请假,老师同学和他基本无交流,就算他来学校上课,也没人注意。”吴岩又将两份笔录交给我,“这两个学生称,李塔夫还经常受到学校一个叫三角铁小团体的欺辱。”“校园霸凌?”这引起了我的兴趣。“算是吧。”吴岩点了点头,“我们也找到了三角铁的成员,虽然他们予以否认,但通过其他人证实,三角铁确实欺负和虐待过李塔夫,手段呢,也挺残酷的。”“这一点同付宏峰、齐聚文很相似,家庭不完整,在同龄人中存在感极低,加之体弱多病,同时遭受校园霸凌。久而久之,当这些负面情绪越积越多,甚至无法排解的时候,就会产生焦虑感以及因社会胜任需求未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累赘感。”我分析道,“当人的孤独感(即受挫的归属感)和知觉到的累赘感同时出现时,就会形成自杀意念,以此作为逃避绝望情绪、躯体痛苦或不如意环境的方式,或许这就是李塔夫一心求死的原因,而为了克服自杀的孤独感和恐惧心理,红鲸男孩们自愿加入自杀游戏。”“自杀意念?”“其实,自杀意念的出现非常普遍,而真正成功实施自杀行为的人却非常少。原因在于并非所有人都能够一直忍受自杀所带来的恐惧与痛苦。换言之,自杀本身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极少有人天生就不畏惧死亡。从进化角度来说,自我保护的本能会削弱个体的自杀意念,使得丧失生命的行为难以真正被实施,因此,自杀意念并不是一个人选择自杀的致命因素。”我抬眼看了看吴岩,“如果个体想成功实施自杀行为,最关键的是必须具备实施自杀的能力。”“自杀也需要能力?”“那当然了。研究认为,习得自杀能力的内在机制是对痛苦、恐惧及疼痛的习惯化与拮抗作用。自杀者可以通过反复多次接触痛苦与刺激事件来提高躯体痛苦的耐受性和降低对死亡的恐惧,并最终克服自我保护本能。”我解释说,“在红鲸游戏的任务中,导师最初发布的指令往往比较温和,通常伤口较浅,药物剂量较小,然后循序渐进,逐步加重自残行为来适应死亡痛苦,直至最后自杀,这和黑色热带鱼的控制模式本质上是一样的!”“真是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