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之后,我将张斯然事件的全部细节同宝叔说了一遍。他听后也直呼不可思议,他说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类似案例,但有人或许可以帮我解答这些疑问,就是那个多次出现在宝叔叙述中的Gustav Kennesting。我们通过视频联系上了正在巴西执行委托的Gustav,本以为他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没想到视频中的他身体瘦弱,面容枯槁,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十岁。“你好,我是Gustav Kennesting,你可以叫我古斯塔夫,也可以叫我小古。”他热情地向我打招呼。“你好,很高兴和你见面。”我自我介绍道,“我是王朗。”“我听Hu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潜梦者。”幸好古斯塔夫精通多国语言,中文也说得非常流畅,免去了宝叔作为同声翻译的环节。听完我的叙述后,古斯塔夫推了推眼镜,说:“这确实一个非常有趣又极为难得的案例,很多特殊的因素在同一个案例中出现了,只是非常可惜,我没有同你一起处理这个案例。”“这确实是很特别的案例。”我表示认同。“我同意你的看法,张斯然是一个未被发掘的潜梦者(Unexcavated Dreamweaver),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古斯塔夫分析道,“根据张牧磊和张斯然本人的叙述,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梦境世界和现实世界存在很多相似之处,即有相似的人物和社会关系,只不过在具体发展中与现实世界有所不同,最关键的是,她的梦境世界是在不断发展的,即有其固定的时间轴和逻辑支撑,用一个比较贴切的说法就是即平行世界。”“我也向平行世界的方向推测过。”“虽然张斯然意识到了这些,但由于她年龄很小,且患有超常发育的疾病,不能与同龄人沟通,也疏于和家长的交流,因此,她可能认为自己的梦境与他人的并无差别。”“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表示同意,“虽然张斯然有完整清晰的梦境感受,但通过她的叙述,她的梦境感受更接近观察,而不是体验,因此我推测她看到的梦境内容并不是自己的梦境空间,而是其他人的。”“没错。”古斯塔夫认同了我的说法,“现阶段,我接触过的造梦师,虽然可以营造各种形态的梦境,甚至能够做到完全复制现实内容,但制造出来的梦境都存在一个无法被克服的问题,就是完整的时间轴和逻辑支撑,也就是说与现实的不断发展不同,被制造出来的梦境是‘死’的,即不存在持续发生和发展的能力,即使能够发展,也只是某一段时间轴而已,因此张斯然看到的那个梦境并不是她创造的,而是客观存在的,她在叙述中也说过,她只是在观察着梦境世界的一切。”“就算梦境是客观存在的,为什么我们做梦就是做梦,她做梦就可以看到这些呢?”“有人拥有超强记忆力,像照相机一样对复杂场景过目不忘,其精确程度可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或者将所见到的东西用画图或雕刻的方式重现,或者将一本书的内容完整地记下来,或者将只听过一遍的钢琴协奏曲准确无误地演奏出来;有人拥有超强计算能力,包括对平方、指数或日期等数据的计算,还有人能徒手画出完美的圆圈……”古斯塔夫笑了笑,“就像你我是潜梦者,能够潜入他人梦境进行活动一样,我们拥有潜梦能力,而张斯然拥有看见另一个梦境世界的能力。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很可能是一个Darkface。”“Darkface,暗面人?”我突然被古斯塔夫引入了一个未知领域,“我从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你应该知道梦境的分层吧。”他问我。“我知道。”我点点头,“就是那三个层次嘛。”弗洛伊德将人的精神分为三个层次:意识、前意识和个人无意识。荣格又补充了第四个层次:集体无意识。所以,相应的梦境也分为三个层次,即前意识(第一层次)、个人无意识(第二层次)和集体无意识(第三层次)。在杨逸凡(第一层次梦境)和邢鹏(第二层次梦境)的案例中,我曾经解释过梦境层次的分化,在此不多做赘述。“没错,这是普通意义上的梦境层次划分。”古斯塔夫取来一张纸,平铺在桌上,“这是一张普通的纸,我们在进行观察时,通常只会看到它的正面,即面向我们的一面,但它还有贴合在桌子上的一面,我们作为潜梦者潜入的梦境就是正面梦境,与之相对应的还有暗面梦境。”“暗面……”我努力消化着古斯塔夫提出的信息,“梦境?”“没错,一个我们潜梦者也无法进入的梦境空间。”古斯塔夫解释说,“暗面梦境暂时被划分为三个层次,但是没有关于层次的命名,为了与正面梦境加以区分,我们称之为暗一层次、暗二层次和暗三层次。”“我在之前效力的植梦团体中,曾经接触过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梦者Dee,他说他的梦境连通的是一个完整真实的世界,他将那个世界称为暗面梦境。同时,他还说起了关于暗面梦境分层的推论以及对于它的层次划分,每个层次梦境都有与之对应的内容,暗一层次梦境与我们所处的现实相对应,也就是张斯然看到的平行世界,暗二层次梦境与我们的记忆相对应,暗三层次梦境与我们经历的历史相对应。”古斯塔夫正在缓缓向我描述一个特殊的梦境空间。“理论上,只要进入相应层次的梦境,对梦境内容做出修改,我们所处的现实、存储的记忆甚至是发生的历史都会出现改变。”古斯塔夫感叹道,“我们在很多小说里看到过类似情节,只要在梦境里杀了人,现实中对应的被杀者也会死亡,虽然都是写作者编造的,但其实这是可以发生的,只不过不是发生在正面梦境中,而是在暗一层次梦里。当时Dee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还认为这一切只是他的推论,没想到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在暗一层次杀人,梦境中的被杀者也会在现实中死亡,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就陷入失序状态了?”我提出质疑,“只要想办法潜入暗一层次梦境,杀掉想杀的人就可以了。”“我刚才说过了,暗面梦境是一个潜梦者也无法进入的空间。”古斯塔夫摇摇头,“现阶段,即使是我之前工作的TUG这类专业潜梦组织也没有找到可以潜入的方法,这完全是两个空间,这也就是否定了你刚才的猜测。”“如你所说,那你刚才所提到的那个潜梦者Dee以及张斯然又是如何做到呢?”我再次发问。“你听过莫比乌斯带吗?”古斯塔夫问道。我点点头。公元1858年,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和约翰·李斯丁发现: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度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具有魔术般的性质。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一个正面,一个反面,两个面可以涂成不同的颜色;而这样的纸带只有一个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这种纸带被称为莫比乌斯带。“暗面梦境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包括潜梦者而言,都是平行世界一般的存在,但对于某些人,比如我接触的那一位潜梦者Dee还有张斯然来说,它和他们的意识空间就像莫比乌斯带一样连接着,他们不需要任何方式就能窥探到那个世界,甚至可以做出改变。”“太不可思议了!”我表示感叹。“不过,可以自由窥探到另一个世界也并非什么好事,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古斯塔夫解释说,“比如说超常发育和衰老症。”“你什么意思?”我突然想到了张斯然的症状。“没错。”古斯塔夫点点头,“我接触的那位潜梦者Dee就患有严重的衰老症,虽然只有二十多岁,样子却犹如百岁老人,他说他还遇到过一个与自己有类似经历的人,同样是被超常发育和衰老症折磨,在十几岁时全身器官衰竭而亡,而张斯然的超常发育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超速衰老。”“你是说他们三人的超速衰老是因为看到了暗面梦境?”“我只是这么推测,毕竟在他们的身上都出现了这种状况,但也仅仅是推测而已,我们至今接触到的这种案例实在太少了。”古斯塔夫淡淡地说,“张斯然是我至今接触到的唯一一个声称自己看到了暗面梦境,同时对梦境内容作出改变的人,她在梦中杀掉了梁炳朝、方敏芝和周振杭,现实中的三人也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死掉了,我们可以推断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如果张斯然的超常发育和梁炳朝三人的死亡可以用暗面梦境解释的话,那他们三人为什么会无故昏迷呢,在现代医学手段无法唤醒的情况下,张斯然是如何听到他们的求助信息的呢?”我继续提问。“这种案例我接触过。”古斯塔夫解释说,“我称它为Unnormal Sleepparalysis,就是异常睡眠瘫痪症。”“没错,就是睡眠瘫痪症!”没想我的想法和古斯塔夫的不谋而合,“我推测梁炳朝三人也是一种特殊状态下的睡眠瘫痪症。”睡眠瘫痪症,这种情况发生在人们进入熟睡开始做梦的快速动眼期,这时除了呼吸肌及眼肌外,其他骨骼肌都处于极低张力的状态,这是一种保护作用,可以避免我们随着梦境做出动作,而伤害到自己或是枕边人。睡眠瘫痪症是在快速动眼期中,因未知原因意识突然清醒,但肢体的肌肉仍停留在低张力状态,因而无法完成意识指挥的动作,好像身体被人压制,想动又动不了。有资料显示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体验过“睡眠瘫痪症”,科学家已经确定此种症状与生活压力有关,多发于青少年以及年轻人。此类人群通常生活压力过大,作息时间不规律,经常有熬夜,失眠以及焦虑,这些因素都是可能造成睡眠瘫痪症的原因。“不过仍旧有一些特殊睡眠瘫痪症案例无法得到科学解释,比如梁炳朝等人,他们虽然处于昏迷状态,但并不是真正的植物人,因此被归类为异常睡眠瘫痪症。当然了,也有人认为这是灵魂出窍,但那属于超心理学的研究范畴,我暂不讨论。”古斯塔夫分析说,“我有一个脑内科的医生朋友,他在几十年的从医生涯中遇到过十余例这类病患,都是不明原因的昏迷,用各种正常和非正常手段均无法唤醒,最早的一例可以追溯到1972年。”“看来,梁炳朝等三人并非特例。”我点点头。“我始终认为,那些人虽然昏迷,无法被唤醒,但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他们也在试图向我们发出信息,只是我们接收不到。”古斯塔夫继续说,“而你说的,张斯然可以听到他们发出的信息,并因此引发了剧烈头痛,我想就像你说的,很可能和那颗脑部肿瘤有很大关系,加之张斯然本身的特殊性。当然了,一切都是推论,我们没有更多的证据支持。”交流至此,关于张斯然的超常发育及衰老,梁炳朝三人的昏迷及死亡,张斯然能够与昏迷的三人交流都有推测结果。虽然不能作为最终答案,但对于我这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宝叔离开前,特意嘱咐我好好休养,短期内不要进入任何潜梦活动。在他离开后,我找到了张牧磊。他一脸歉意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小然的事情,竟然让你昏迷了那么久。”我摆摆手,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毕竟我也想要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世界,还有这所有谜团背后的真相。”随后,我将在古斯塔夫口中获得的信息告知了张牧磊,他听后突然哭了:“没想到,我的女儿竟然这么特殊,只是她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了……”我安慰他说:“这世界上总有极少数的人很特殊,他们无法做出选择,只能坦然接受这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