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梦追凶系列(共3册)

“没错,我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就看到了他们的梦境。”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王朗,通过恩师结识了特案组刑警吴岩,背负着同样秘密的二人,为了正义联手解码离奇罪案。 当潜入犯罪嫌疑人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中,王朗才发现,失去了现实约束,人性之恶如何被肆意释放。 噩夜之奔、罪恶之奔、黑色热带鱼、罪梦追凶、藏凶记 、剃刀之眼、魔童、他人地狱、兔子杀局……倾尽一切,只为还原真相。

作家 陈猛 分類 出版小说 | 51萬字 | 119章
第八章 无穷无尽的兔子
此次突查行动,警方共计在华德铭尚投资咨询中心顶层找到包括李梅芝、王学萍等来自若干城市的三十七人,包括各类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七人和颜宗海、葛小宁二人,但尹文灏等人并不在内。
在将头上佩戴的头盔摘掉后,颜、葛二人顺利醒来,但出现了重度眩晕和呕吐的症状。
对于他们如何出现在这里,二人均称不记得了,幸好他们的身体指标还算正常,主治医生说只要静养休息,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
与此同时,那七个人被送到医院,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有两人苏醒,其余五人仍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苏醒的两个人精神状态极差,胡言乱语,行为失控,精神科医生怀疑他们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不过,我更倾向于是梦境现实混淆症)。
对于警方的讯问,他们也无法提供准确且有价值的信息,只是不断地哭喊惨叫。
精神科医生建议进行长期系统的治疗,但治疗效果仍是未知。
至于李梅芝、王学萍等人,医生确定在他们的大脑中发现了某种特殊的芯片,虽然没有弄清芯片的植入方式和工作机制,但我推测,正是这些芯片的存在,才让这些普通人突然拥有了短暂的潜梦能力。
我突然想到了尹文灏在南尧市“失踪”的一年时间,或许就和这种特殊芯片的植入有关,还有颜宗海和于文娟夫妇,也可能是在那里被植入了芯片。
但很多突然拥有的特殊能力往往也代表需要付出特殊的代价。
他们凭借特殊芯片和强效药物换取的一切,最终将会以他们的健康甚至是生命作为交换。
随后,警方找到华德铭尚投资咨询中心的负责人许滕林,一个五十七岁的中年男人,本市人,单身,拥有多家企业,身家丰厚。
对于吴岩提到的潜梦控制和梦境猎杀,他矢口否认。
当问及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聚集的时候,他解释说正与一家医药公司进行一项大脑全新功能开发的体验研究,确实与大脑梦境有关,但绝对不是警方口中的梦境猎杀。
那些出现在顶层房间的人都是志愿者,至于警方口中的在逃嫌疑人,许滕林称他也不知道他们的这层身份。
至于其他人的审讯也是毫无进展,包括李梅芝、王学萍在内的其他人,均称他们是许滕林招募的志愿者,其他的一概不知。
志愿者?
多么可笑的借口,此刻却成了特案科审讯上的最大障碍!
吴岩说得没错,他们在加入兔子组织后,早已模拟出了一旦被警方抓住,如何应对的场景。
他们知道梦境猎杀是一种虚拟的、无法通过现实表现的模式,就算被警方发现,他们也可以用“大脑开发”“梦境体验”和“志愿者”等说辞将一切推脱干净,其他的他们则不用负责。
虽然许滕林百般辩解,甚至拿出那些人签订的“志愿协议”,但对于七名犯罪嫌疑人部分的解释并不合理,因此,警方仍以非法拘禁罪逮捕了许滕林。
在特案科审讯许滕林的时候,我站在华德铭尚投资咨询中心的顶层,望着那些冰冷空荡的房间,若有所思。
在我看来,这次抓捕行动是失败的,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败,但这又是警方必须采取的抓捕。
虽然特案科找到了“潜梦猎杀”的场所,也救出了颜宗海和葛小宁,但我认为兔子组织仍有其他活动场所,特案科查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处,包括尹文灏在北京的培训中心亦是如此。
就像那张密密匝匝的网,我们掌握的只是零散的点和线,整张大网仍旧隐匿在黑暗之中。
至于那个许滕林,可能是兔子组织的骨干成员之一,但绝对不是创建人,在他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为庞大的力量。
这场关于“兔子”的杀局仍旧在很多城市和角落隐秘地进行着,关于对他们的追查和抓捕,警方仍会继续!
这让我想到了曾经参与的黑色热带鱼案件。
由于涉及案件归属地问题,此案由东周市警方和南尧市警方共同办理,所以整个审讯过程,我并未参与,只是从吴岩那里获得了部分信息。
鉴于案件性质特殊,毕竟没有哪个刑事案件是以“梦境猎杀”立案调查的,更何况关于“梦境猎杀”部分,除了仪器、药物和集体出现的犯罪嫌疑人,特案科没有更多实质性证据,包括李梅芝和王学萍等人在内,他们的“猎杀”并不是真实发生的,至于犯罪嫌疑人身上的黑斑,我也无法拿出证据证明和潜梦存在着必然关系。
这就是梦境犯罪的特殊性,无法用现实的法律进行制裁。
许滕林被提请逮捕的那天,是吴岩和孟强向他宣读的逮捕令。
他很平静,向吴岩要了一根烟,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戒烟十三年了。”
吴岩也点了一根:“为什么呢?”
许滕林淡淡地吸了一口,停顿了片刻,才吐了一个烟圈:“十三年前,我就是为了抽一口烟,把妻子和孩子弄丢了,也把我自己,弄丢了……”
我和吴岩抬眼看看他,听他继续说:“我还记得那天是妻子的生日,之前工作忙,答应带她和女儿出去玩一直没有兑现,因此就在吃过午饭后,我开车带她们外出。路上,我犯了烟瘾,就停车去街对面的小超市买烟,下车时,妻子和女儿都睡着了,我心想着快去快回,就摇下车窗,也没有锁车,但当我走出超市的时候,却发现车子和妻女都不见了……”
他轻轻掸了掸烟灰,我却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抽动。“刚才还在你眼前,下一秒就不见了,你们能够想象那种感觉吗,恐惧、慌张,还有极度自责……”
在警方的调查中,许滕林的妻女于十三年前失踪,后尸体被发现,确定被害。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道:“虽然我报了案,也拼命地寻找了,但还是无法阻止她们被害的结局。三天后,有人报警称发现了一对母女的尸体,没错,就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后来法医说她们在失踪的当天就被害了,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我一时疏忽,就不会害死她们,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戒烟了。”
“所以,你加入了兔子?”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被愧疚、愤怒和杀意纠缠的感觉,就像无数只小虫无时无刻不在啃食着你的身体。”许滕林没有回答吴岩的问题,他完全陷在了自己的故事里,“我发誓要穷尽一生时间找到杀害妻女的凶手,但世界那么大,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我去哪里找呢……”
他突然意识到吴岩刚才的问题:“我在寻凶的过程中遇到了和我经历相似的人,我们都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凶手,让他们受到惩罚,一遍、两遍都不够,我们要无止境地惩罚。随后,我们幸运地遇到了兔子,兔子可以满足我们的愿望,兔子可以帮我们发泄心中的愤恨,兔子可以实现我们的价值,他们以为我们是弱不禁风的兔子,如果兔子疯了,一样是可以吃人的!”
“你们应该相信法律会给那些凶手一个公正裁决,而不是这么私下报复。”吴岩道。
“我当然相信法律,相信法律会给他们一个公正裁决,然后呢,我们的家庭、我们的生活已经被毁了,我们心中的愤怒永远无法消除,就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一直烧,一直烧,一直烧,直至将我们自己烧成一堆灰。”许滕林反驳道,“我相信你也深有体会吧,吴科长?”
“你什么意思?”吴岩一惊。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啊,一辈子都要被这团愧疚和愤怒的火焚烧,直至成灰!”许滕林突然笑了,肆意且开怀,“如果兔子组织能帮你找到杀害女儿的凶手,你会不会和我们一样在梦里杀掉他呢,一遍一遍地,将他给你女儿的伤害,数以万倍奉还!”
吴岩没有说话,只是死寂地凝视着许滕林。
我瞥了吴岩一眼。
许滕林用力吸了一口烟,对我说:“你和吴警官是朋友,竟然不知道他也是一个受害者家属吗?”
受害者家属?
许滕林继续道:“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家属,二十年前,吴警官的女儿也被杀了!”
女儿被杀?
我惊愕地看着吴岩。
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经历。
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我也很少问及他的家庭,如今却被许滕林轻松点破。
吴岩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所以,你才愿意说出真相?”
许滕林耸耸肩,说:“就算我说出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你们无法以此作为证据,谁会相信梦境猎杀这种说辞呢?”
吴岩轻蔑地笑了笑:“不过,你还是被我们抓住了!”
许滕林也笑了:“吴警官,我只是万千兔子中最普通的一只,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有我这一只兔子吧!”
吴岩回击道:“那我就一只一只地找出来!”
话音刚落,许滕林起身走出房间,负责看守的民警将他带走了。
他出门的一刻,突然回头对吴岩说:“吴警官,如果你想通了,欢迎你随时加入,愿你磨好牙齿,做一只锋利的兔子!”
离开了看守所,我和吴岩坐在车里抽烟。
“没想到吧,我也是一个受害者家属。”良久,他才淡淡地说。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用说的。”我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残忍。
“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能怪我们没有父女缘分吧!”吴岩回忆道,“二十年前,我每天都在忙案件,女儿一直由妻子照顾。有一天,妻子生病了,我主动说去接女儿放学。结果我因为突发案件把接孩子这事忘了,当我接到妻子的传呼时,大呼糟糕,才匆匆赶往学校。一路上,我一直念叨着不要出事,等我到了学校,老师说女儿被接走了。我几乎倾尽了所有力量去寻找,仍旧没有消息。直至一周后,有人发现了我女儿的尸体。那一刻,我崩溃了,妻子抱着女儿的尸体,质问我,就只是接一次女儿,真的那么难做到吗,案件真的比女儿还要重要吗……”
说到这里,吴岩沉默了。
“女儿死后,我和妻子的矛盾也越来越多,没过两年就离婚了。离婚后,她去了北京,听说嫁给了一个有钱人,还生了儿子,而我也重新组建了家庭,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都试着忘记那段痛苦的经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不管过多久,假装得多么真实,掩盖得多么天衣无缝,终究是骗自己的把戏罢了。”吴岩感慨地说,“就像许滕林说的,表面上平静如水、若无其事,心里却一辈子都要被那团愧疚和愤怒的火焚烧,直至成灰!”
直至成灰……
多么残忍的四个字啊,在那些伤害形成的瞬间,就已经为吴岩,为尹文灏,为王学萍,还有那些成千上万的受害者家属写好了结局。
“我多么想要梦见她一次,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啊!”他悲伤地说,“但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梦见过她……”
离开南尧市的那天晚上,我送吴岩回到了单位,他说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只是我知道,他想用工作分散自己翻腾的思绪。
也同样是那天晚上,在芮童和Naomi的协助下,我潜入了吴岩的梦境。
梦中,他和前妻、女儿一起在书店里读书。
他拿着一本《倚天屠龙记》认真品读,前妻捧着一本《清欢》随意翻阅,然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女儿则一边看着文集,一边摘抄着经典句子。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女儿的身上,少女的气息在光线的照射下,竟然有一种恣意的跳动感。
这时候,女儿缓缓抬起头,对着吴岩笑了笑,然后将一张字条塞进了他手里,起身准备离开。
吴岩叫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女儿笑着对他说:“爸爸,我要走了。”
吴岩起身道:“你不能走!”
女儿仍旧笑着:“爸爸,我必须走了,我走以后,您要好好的,不必伤心,也无须挂念,我陪您走完了这一段路,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再见了。”
接着,女儿转身离开了。
吴岩想要追赶,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他想要呼喊,声音却锁在了喉咙里。
没人在意女儿的离开,大家都低着头看着书。
只有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切。
这时候,他意识到女儿交给自己的字条,他轻轻打开,上面写着一句话,正是女儿摘抄文集中的句子: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
那一刻,我离开了吴岩的梦境。
梦外的吴岩趴在办公桌上,头上戴着脑电波同步扫描仪,嘴里喃喃着:“妙妙……”
那正是他女儿的名字。
没错,这个梦境是我在吴岩的梦中营造的。
我想要达成他的夙愿,和女儿在梦中见上一面,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也想要打开他的心结,让他和蓄积多年的愧疚压抑达成和解。
其实,吴岩也知道,女儿已经离开了,早在二十年前她失踪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但她始终没有走出他的内心,如今她在梦里和他告别。
他放过了她,也放过了自己。
那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了浅浅的笑,眼角却流下了一滴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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