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启阳邪魅一笑：“从何而来？从那个夏天，他对我的微笑而来！”我一惊：“微笑？”微笑也能带来恨意，还是这种绵延多年、翻涌吃人的恨！以下为莫启阳的自述：李吉峰是转学生，他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转学过来的。在他出现之前，我的生活是平静的，甚至是死气沉沉的。我外貌平平，成绩平平，家庭条件平平，在学校里，老师不关注，同学不关心，在家里，父母不过问，亲友不在意。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一个边缘的存在。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就喜欢这种不被打扰的感觉，我就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自由呼吸，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状态。我就像蜗牛一样，缩进自己透明的躯壳，每天吃饭睡觉，上学放学，莫名放空，直至李吉峰出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那个炎热的下午，他跟在班主任的身后，走进了班里。当时，我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看，他的视线正好落到了我身上，然后对我笑了笑。李吉峰很优秀。优秀的学习成绩，优秀的人际关系，优秀的体魄，优秀的一切一切。在短短时间里，他迅速成了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完美学生。不过，我并不羡慕，也不关心，那一切与我无关，我仍旧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从没有想过李吉峰会盯上我，还想毁灭我平静的生活。那个燥热的午后，班主任将我叫到办公室，说班上准备做一个结对帮助小组，组长就是李吉峰，成员是整个班委，他们会针对我的学习成绩、课后人际关系和家庭生活逐一帮助，帮我走出边缘，走出那种不被关注的状态！当时我愣了，我想说——不要，但在班主任严肃目光的注视下，我不敢拒绝。后来我得知，那是李吉峰向班主任提议的，他说他是班长，他有义务帮我走出边缘，走进大家的视野。从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介绍自己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开始崩塌了。他坐在台下，笑盈盈地对我说了一句“加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像是一束寒光，刺进我的眼睛，狰狞而可憎！他明明是毁灭者，却装作救世主一般对我微笑，那么轻松，那么关切，又那么高高在上。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被他们，尤其是李吉峰拉出了蜷缩已久的躯壳。他帮我补习，带我完成团体活动，为了让我锻炼胆量，他和班委们强迫我参加各种比赛，将我推到众目睽睽之下，让老师同学甚至更多人重新注意到我！在他的改变下，我成了他们想要改变的人。因此，他还被学校推荐去了市里评选优秀学生，并最终获得第一名。他以毁灭我为代价，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荣誉。可笑，可恶，可憎！从那时候起，憎恨的种子就在我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毫无顾忌地疯狂生长起来。我憎恨李吉峰，憎恨和他有关的人和事，这种情绪在我的心里越长越快，越积越多，越压越深。既然他毁灭了我的生活，我也要以牙还牙，毁灭他和他的一切。毁灭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体会一种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感觉，就像当初他把我从躯壳里揪出来一样。我一直在思考，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毁灭他呢？既不会伤害自己，又能将他完美毁灭。直至我在爸爸的录像带里看到一部美国的连环杀人案电影，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可以将李吉峰打造成一个连环杀人犯，若干年后，让他在最辉煌的时候跌落，遭万人唾骂。精彩！神来之笔的精彩！只是想一想，我就感觉很爽，我就感觉在自己灰暗的生活中有了一丝希望。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毁灭计划。我物色了很久，才选中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和他关系要好的邻居小妹蒋昕蕊。他经常帮助对方补课，每次看他们开开心心的样子，我就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恨。我提前预设了一切，然后以李吉峰的名义约她去了安龙山。她赶到后意识到被骗了，转身想走的时候，我用绳子勒死了她，又用石头砸了她的头，然后背到深山里，埋了。后来李吉峰考上了重点大学，离开了我的视线，我则放弃学业去打工了。我一边工作，一边暗中关注他，并继续物色目标，有他的大学仰慕者孟星月，有他刚刚工作时的同事顾晓，还有他的合作者林瑾。我杀掉这些人，埋在安龙山，甚至为了让这些罪行更像连环杀人犯所为，还做了精确的时间间隔。为了这个计划，我苦苦花费了十多年，甚至设计拿到了他穿过的衣服和血液样本，全部埋在了安龙山的尸骨坑，只为有一天警方找到这一切后，确定他的杀人犯身份。没想到就在此时，我的身体突感不适，后被查出得了癌症，医生告诉我时日无多，我很挫败，但也必须接受化疗。就在我准备点燃嫁祸的引线时，没想到在接受化疗之后的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甚至可以潜入他人的梦境进行窥探，或者在梦境中制造自己想要的场景。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掌握了一种神秘的能力。后来，我辗转得知我成了特殊的潜梦者。按照我之前的计划，就算最后将一切引到李吉峰那里，他肯定会辩解，难保警方不会重新调查，最后难以板上钉钉。当我意外看到你的访谈，我就怀疑你可能也是潜梦者，我辗转找到了你经手案件的当事人，确定了你的潜梦者身份。那一刻，一个新的计划在我的脑海中成形，我可以杀死李吉峰，通过梦境引导你们寻找线索，最终将嫌疑归到李吉峰身上，认定他是连环杀人犯。而那时李吉峰已死，再也无法辩解了！这么一来，我不仅消灭了他，还让他背上了警方给他的连环杀人犯的罪名，永远无法消除。不仅仅是他，他的家庭也会因此破裂，再难修复！有了这个新计划后，我一边打零工，一边画画，然后在梦里构建这些场景，为了有一天能为你们“所用”。在我制造好“梦境”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我也开始了整个计划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我主动联系了高中同学小川，我知道他每年都会组织聚会或者同学会，那里是我和李吉峰重逢的最好场合。当晚的交流中，我婉转地向李吉峰表达了想要被帮助的意愿，就像高中时代被他帮助一样。这一切正中他“慷慨”的下怀，然后我一步一步实施计划，直至成功！听到这里，真相终于大白。一切如我推测的，莫启阳的计划确实堪称绝杀，堪称完美的毁灭！我追问道：“既然你的计划如此完美，你承认了一切，就不怕我帮李吉峰翻案吗？”莫启阳笑笑说：“翻案？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也再难更改了，我马上就要死了，到时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你们自己给李吉峰定下的罪名永远无法更改！”我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继续说：“反正我已经快死了，也想找人分享一下这个精彩绝伦的计划，你知道吗？你不是我第一个分享这些的人，李吉峰才是第一个。案发那天，我就这么告诉了他一切，从高中他毁灭我生活的那一刻起，一直说到了现在，他听后就失控了，拿刀想要杀了我，结果被我反杀！”这时候，突然起风了。他缓缓抬眼看了看天空，乌云翻腾，就像我曾在郭学民的濒死梦境中看到的一样（参见《潜梦者》）。我知道，这个梦境将要进入失控的状态，莫启阳的生命即将终结。他若有所思地说：“多想在这个世界里多停留一会儿呢……”我想要追问更多，没想到李吉峰忽然跳进了鱼池，他化成了一条食人鱼，疯狂捕食池内的鱼类。接着，我感觉脚下一空，失重的瞬间，我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莫启阳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监控器上的数据疯狂地跳动着，医生试图对他进行抢救，但很快，他的心跳就化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嘀——医生摘下了口罩，无奈地对吴岩说：“很抱歉，病人抢救无效，已经死亡。”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莫启阳因为癌症病发去世了。病房内，芮童和医生在处理相关事宜。病房外，我和吴岩站在楼道尽头，他问我潜梦的结果。我将和莫启阳的对话内容告诉了他，他听后感慨地说：“没想到他对李吉峰的恨意这么深，为了毁掉对方，真是煞费苦心啊！”我淡淡地说：“有些帮助就像太阳，可以照亮一个人；有些帮助却像大火，可以烧毁一个人。当年的李吉峰以帮助之名，强行让莫启阳走出了边缘，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施助，但在莫启阳看来却是毁灭，他强行改变了莫启阳的生活轨迹，甚至是整个人生。只是我没想到莫启阳为了这场报复计划了那么久，甚至利用警方的破案手法帮他完成绝杀。”吴岩点点头，说：“确实疯狂。”我若有所思地说：“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他人即地狱，对莫启阳来说，李吉峰是他的地狱；而对李吉峰来说，莫启阳又是他的地狱。”吴岩叹息道：“只是莫启阳死了，李吉峰的案件想要翻案确实非常困难。”见我没有说话，他又安慰我道：“不过请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挖掘更多线索，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我无奈地笑笑：“我总是说，梦境可能帮我们寻找真相，也可能将我们引入歧途，我们自信不会被梦境迷惑和欺骗，如今潜梦却成了别人犯罪计划中的一环。”吴岩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自责了，打起精神来，我们还要继续调查。”想到之前自信的调查，对于李吉峰的定罪和他妻子儿子承受的暴力，我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没错，我们寻求真相之路还很长，为逝去的人，也为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