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医生提供的信息基本证实了我的推测,但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我拜托吴岩,希望他能够调派警力,帮我寻找曾经为李塔夫治疗过的医生或护士。我没有解释这么做的理由,吴岩也没问,只是全力配合了我的要求。在接下来的深入调查走访中,更多信息和线索浮出水面。在接受询问的医生和护士中,共有十二人表示对于李莉莎和李塔夫母子有印象,尤其是李莉莎和她无微不至的照料。随后,芮童提议询问李莉莎,却被吴岩拒绝:“虽然我们调取了李塔夫生前的住院及就诊记录,也发现这些患病和救治确实存在诸多疑点,但是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这一切和李莉莎有关系,甚至说和李塔夫的自杀有关系。”我同意吴岩的说法:“如果二者没有联系,李莉莎必然会否认,就算二者有联系,甚至就是李莉莎策划执行的,她也可以推脱说李塔夫就是体质差,容易生病,至于那些烧烫伤和骨折,也可以解释说是意外,人生病或受伤很正常,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不能频繁生病或受伤的,甚至连医生口中不必要的手术也可以解释为对于孩子的关心,再说了,李塔夫已经死了,她的说法基本就是唯一版本了。”“王老师,你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吗,如果手术都是李莉莎主动要求做的,或这些事都和她有关系,你能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这么做吗?”李曼荻侧眼看了看我。“她……”我略有犹豫地说,“很可能是得病了。”“得病?”李曼荻又问,“她这么疼爱自己儿子也是病?”“没错。”我点点头,“结合李塔夫频繁的疾病和受伤,以及李莉莎的细致照顾,我怀疑她患上了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代理……代理森综合征?”芮童一脸疑惑。“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我又重复了一遍,“一种非常少见的心理疾病。”“来,具体说说吧。”吴岩点了一根烟。“说到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就要先说一下孟乔森综合征,因为代理型孟乔森正是它的衍生变体。”我解释说。孟乔森综合征(Munchausen syndrome)是指一种通过描述、幻想疾病症状,假装有病乃至主动伤残自己或他人,以取得同情的心理疾病。此疾病得名于德国的一位男爵——闵希豪森男爵,此人虚构了许多自己的冒险故事,如在月球上漫步,拽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升天等。1951年,一篇发表在英国著名医学杂志《柳叶刀》上的文章,第一次以孟乔森综合征的名义命名。孟乔森综合征患病者的行为不断向周围的人报告自己拥有各类疾病,模仿疾病的症状,但是经诊断后都会发现患者其实无病。有些患者则会篡改医生的诊断报告,同时对疾病非常熟悉、了解,拥有近乎专业的相关知识。吃药、打针、住院动手术时非但不反感,反而显得非常兴奋、愉悦。最严重的患者则会伤害自己,使自己表现出来的症状更符合自己所描述的疾病。而代理孟乔森症候群(Munchausen Syndrome by Proxy)又称为代理性佯病症,通常是成人杜撰或制造孩子的病症,使得儿童受到不必要的医疗,导致心理及生理上的伤害,医师表示,此病不容易被发现,通常是透过旁人暗中观察亲子互动,或就医时医护人员仔细留意,才可提高诊断率。“还有这么恐怖的心理疾病,没有疾病创造疾病也要生病。”听完我的介绍,芮童不禁感叹道。“没错,与孟乔森综合征不同的是,代理孟乔森综合征不是自己装病,而是让身边人生病,再给予细心照顾。在旁人看来,他们是充满爱心和善良的照料者,其实,他们追求的就是这种照料本身所获得的快感。同时,这些人也很迷恋给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为了满足自己照料亲近之人的欲望,他们会故意伤害对方,更有疯狂者甚至会杀人。一般说来,代理孟乔森综合征患者都有一定的医学知识,或者是医生护士。”“继续说。”吴岩点提醒道。“与普通的家庭虐待甚至暴力不同,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的侧重点是伤害之后的照料,这是一种比身体施虐更恐怖的心理施虐,我们可以轻易分辨身体上的伤害,心理上的伤害却有很强的隐秘性和欺骗性,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也很难察觉,这往往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观察和互动才可能发现。“在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中,以女性,尤其是母亲居多,这类母亲给人一种充满爱心,精心照料,甚至忍辱负重的奉献形象,尤其是对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们习惯与孩子纠缠甚至对抗,她们会认为孩子需要这种照顾,或者说孩子必须永远需要她,不能离开,如此循环往复,把孩子一步一步拖向绝望之地,直至死亡。”听完我的话,吴岩和特案科的其他成员都沉默了。“回到李塔夫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将案例切割为两个部分。”我继续分析,“第一,他加入的动机,第二,红鲸游戏组织者的死亡引导,第二部分我们暂且不谈,那需要抓到组织者再做判断,因此他加入红鲸游戏自杀的动机成为关键,它困扰着我,也困扰着大家。“起初,警方和媒体舆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三角铁的校园欺凌上,认为校园霸凌是推动李塔夫自杀的主要原因,但在随后调查中,我们发现三角铁的欺凌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也就是说推动李塔夫加入红鲸的力量很可能不是来源于外部,既然不是外部,那就是家庭本身。”“李塔夫是孤儿,五岁时被李莉莎领养,领养前的情况可以忽略不计,他被领养后,其生活关系中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人就是母亲李莉莎。我们在走访中,李莉莎给他人的也是这种甘于付出的形象。李莉莎本人也承认,李塔夫被收养后体弱多病,她全力照料,在与警方和外界的交流中,她也多次提到自己的这种形象,她非常沉溺于这种形象带来的感觉,这一点符合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的外在特征。”我稍作停顿,继续说,“在李曼荻法医的尸检过程中,又发现了问题,李塔夫身上有很多伤痕,包括烧烫伤,且还有多处骨折,在随后的深入调查中,确定李塔夫在近十几家医院中有多达四十多次就诊或住院记录,原因包括烧烫伤、骨折、鼻炎、支气管炎、肺炎和心脏手术等,时间也是从李塔夫被领养后,一直到加入红鲸游戏前,就算他体弱多病,但这么频繁且全面的生病受伤还是让人感觉很不合理,我在走访了曾给李塔夫做过手术的两位医生后,他们都提到了手术是不必要的,完全是李莉莎强烈要求的,这一点在常人听起来很不合理,但若放在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身上就说得通了,这就是所谓的没有疾病,创造疾病也要照顾的完美诠释,而且对于她们母子有印象的医护人员都表示,李莉莎的照顾可谓细致入微,完全慈母形象,这也是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的典型特征,加之李莉莎本身就是外科医生,掌握丰富的医学和护理知识,基本可以推断李莉莎是一个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听完我的叙述,吴岩补充道:“如果她确实是一名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患者,那李塔夫内向阴郁的性格以及选择自杀的动机就可以解释清楚了,他在被李莉莎领养后,一直被对方摧残,一边让他生病,一边又细心照料,结合赵昭和他的对话,他说自己是主动想要自杀,他死了,也就获得解脱了。”“如果李塔夫想要自杀,可以直接自杀的,完全没有必要选择加入红鲸游戏,一步一步接受指示,直至自杀的。”芮童问道。“对于他这么做,我有两种推测,第一,就像之前分析红鲸游戏说的,虽然他有自杀意念,但真正实施到自杀还是非常困难的,李塔夫感觉自己做不到,因此想借助红鲸游戏摧毁自身心理防线。”“那第二种呢?”芮童又问。“他应该是想要转移警方注意力吧。”吴岩看了看我,“如果他直接选择自杀,那么警方肯定会重点调查李莉莎,如果通过加入红鲸游戏自杀,那么警方势必会将他的死亡并入红鲸男孩的系列案件中,调查重点很可能发生转移。他这么做,或许也想要保护李莉莎吧。”“我倒希望是第一种动机,这种母亲有什么可保护的。”李曼荻感叹道,“她就是一个隐藏的杀人犯。”“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李塔夫的母亲,纵然伤害他,摧残他,但他还是想要保护她,他只是累了倦了,想要告别了。”我淡淡的解释说。“就算这件事同李莉莎有直接关系,李塔夫也是自杀的,但是我们无法追究她的责任。”芮童叹息道。“不过……”我再次将话题牵引回来,“通常情况下,人不会突然患上某种心理疾病,我想在李莉莎的成长过程中,一定有很特殊的经历,也可能是她的原生家庭带给她的,而且根据警方掌握的信息,李莉莎十年前领养了李塔夫,那在她领养之前,她的生活状态呢,她为什么会领养孩子,这些都值得我们调查。”接下来,特案科深入调查了李莉莎的个人经历:李莉莎原名李莉,今年四十二岁,清河市人,原是清河市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医生,她是十年前来到东周市的,户口也随之牵至东周市,并改名为李莉莎。2002年6月,李莉莎进入了东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外二科工作,同年9月,她在东周市第二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叫做小刚的男孩,后改名李塔夫,二人系同户母子关系。通过联系李莉莎户口迁出地的清河市路南区路南第一派出所,特案科辗转找到了李莉莎的亲友,据他们证实,李莉莎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曾有过一段婚姻,丈夫叫高景旭,也是本市人,二人系经人介绍于结婚,婚后育有一子,叫做高鹏飞。由于工作的关系,高景旭常年不在家,加之父母身体也不好,孩子就一直都由李莉莎独自照顾。不过,在高鹏飞四岁那年(2001年),李莉莎在带高鹏飞出去的时候,高鹏飞意外走失,虽然后来报了警,但警方也并未找到。高鹏飞失踪之后,两人的感情也亮起了红灯,没多久,他们就离婚了。离婚后,高景旭就搬到外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一年以后,李莉莎也搬走了。不过,每年清明节,李莉莎都会回来给自己的父母扫墓,顺便看看亲友们,大家对她的印象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