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莎曾有过婚姻和孩子,这是我们没想到的,为了寻找真实的李莉莎,特案科又辗转找到了已经在杭州工作并定居的高景旭。听闻我们的来意,他本是拒绝的,后来在我说这涉及到红鲸男孩事件,他才答应了我们的约见。见面地点在他定好的书店,他比我们早到。他个子不高,穿戴讲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提起李莉莎,他淡淡地说:“自从离婚之后,我们就再没有联系过了。”吴岩简单说明了一下案情,他思忖片刻,说:“其实,如果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是打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了。”我和吴岩对视一眼,看来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了。高景旭喝了一口饮料:“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和李莉莎有过一个孩子吧”吴岩点点头,说:“我们通过李莉莎的亲友了解到,你们有过一个儿子,叫做高鹏飞,但是在四岁的时候走失了。”高景旭轻蔑地说:“走失?那不过是李莉莎的说法,我感觉小鹏飞根本不是走失,而是被她害死了!”被李莉莎害死?我暗想:事情似乎一下子复杂了起来。高景旭回忆道:“我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她长得不错,工作也稳定,通情达理,温柔贤惠,她父母去世早,我父母挺喜欢她的,我们接触了半年多就结婚了。婚后一年,我们有了小鹏飞。就在我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时,孩子被查出患有脑积水,那段时间我们过得非常煎熬,后来手术很成功,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自从孩子病好之后,她就总是疑神疑鬼的,说孩子不舒服,经常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认为是她疼爱孩子而已,孩子两岁的时候,我由于工作升迁调去了外地,经常一个月才回去一次,孩子就全都由她照顾。本来,我想带他们一起过去的,但考虑到经常出差,就算带她们过去,也不能经常陪伴,就让她们留在了清河。”说到这里,高景旭似乎想到了曾经的日子:“也就从那时起,我经常接到她的电话,说孩子病了。起初,我也没多想,想着就是孩子正常生病,后来孩子生病越来越频繁,我就起了疑心,我问孩子,他说李莉莎经常给他吃药,还说吃了药病就会好,但孩子根本没病,或者就是轻微发烧感冒。为此,我们吵了很几次,她说她是医生,知道孩子的身体状况,就是那时候,我还只是单纯地认为她是太过紧张孩子,行为有些过激而已……”说到这里,高景旭突然沉默了,他看着窗外一对哄孩子的小夫妻出神。“后来呢?”我打断了他的沉思。“后来……”高景旭缓缓地回过神,情绪也低沉下来,“直至那天,李莉莎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孩子走失了,我吓坏了,立刻赶了回去,当时已经报警了,她哭着对我说,当时带孩子去公园,她去卫生间的间隙,孩子就不见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尽力安慰她,接受现实。孩子走失后,我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哪一天孩子就被找到了。直至半年后的一天,我遇到一个邻居,他和我说起了孩子走失那天的一件事。他说那天下午,他正准备出门上班,却看到李莉莎慌慌张张抱着孩子出门,当时孩子趴在李莉莎身上,好像睡着了,然后她将孩子放进车子后座,紧接着,她又将孩子从后座上抱出来,放进了后备箱。”“后备箱?”我一惊。“没错,邻居是这么说的。”高景旭回道,“当时他也以为自己看错了,直至后来孩子走失,他才感觉那时候的李莉莎很怪异,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我。”“后来呢?”“其实,对于孩子走失,我也抱有很大疑问,李莉莎那么细心,怎么就会单独留下孩子,再有就是那天下雨,她怎么会带孩子去公园,最可疑的是在孩子走失那天早上,我们还通过电话,她说孩子在感冒,为什么要孩子出门呢?”高景旭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直至周围的人都纷纷朝这边看,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然后闭上眼睛,稍稍平复下来,“不管有多少疑点,我还是选择相信她,毕竟她是孩子母亲,再怎么样也不会伤害孩子,直至邻居跟我说,她将孩子丢进后备箱,我才意识到事情确实另有隐情,在正常情况下,一个母亲会将孩子丢进后备箱吗?不会,绝对不会!”“你问她了吗?”“问了!”高景旭竭力压抑着怒愤,“她否认了邻居的说法,坚持孩子就是走失,我不相信,却没有实在的证据,后来我们就离婚了,我离开了清河市,定居杭州,与她也没有任何联系了。”离开之前,高景旭提醒道:“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已经再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没有告诉她们我的过去,我不想被打扰,也不想她们被打扰。”“你放心吧,出了门,我们就当作没见过。”吴岩回道。“谢谢。”看着高景旭离开,我问吴岩:“你相信他说的吗?”吴岩一愣,反问我:“怎么,你不相信?”我笑笑说:“一半一半吧,你不是告诉我,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份客观,不要先入为主,也不要认为受害者家属就一定属于弱势的一方。”吴岩感叹道:“你这真是现学现卖,说说你的分析吧。”我吃了两口甜点:“我相信他关于李莉莎对待孩子的描述,这也表明李莉莎在对待第一个孩子高鹏飞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的症状,只不过由于高景旭和她长期不生活在一起,他没有更加细致的观察,更何况,父亲的天然属性想要做到细致观察也不容易,即使后来有所察觉,也认为是过度疼爱孩子,这也就是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强烈的隐蔽性和迷惑性。”“那另一半呢?”吴岩又问。“至于他说李莉莎杀死孩子,我还是持怀疑态度,虽然他有邻居的证言,也有自己的怀疑,听起来有理有据,但我做过这方面的研究课题,通常因意外失去孩子的家庭,夫妻双方会互相指责,甚至丑化对方,其实就是心理防御机制的转移在作怪,他们会以此方式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时间越长,这种想法就会越根深蒂固,甚至让当事人认为就是真实发生的。”我解释道。吴岩淡淡地说:“虽然我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不懂那些心理学理论,但我感觉高鹏飞并非失踪,他很可能就是死了,而他的死和李莉莎有关,也和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有关!”我耸耸肩,道:“就算如你推测,是李莉莎害死了高鹏飞,那你还是没有证据,破案需要证据,这是你告诉我的,就算你找到高景旭口中的那个邻居,他也可能说记不清了,即使他指证李莉莎将孩子丢进了后备箱,又能怎样呢,李莉莎一样可以矢口否认。”吴岩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你忘了,还有一个地方肯定隐藏着线索。”我抬眼看了看他:“什么地方?”吴岩严肃地说:“她的梦里!”当吴岩向我提出潜梦要求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一,现阶段,我们所有推论都只是推论,无任何实质性证据,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李莉莎不是犯罪嫌疑人,也不是心理疾病的委托者。我们没有权利随意潜入他人梦境。不过,我最终没能说服吴岩,被迫同意了他的潜梦请求。我们再次约见了李莉莎,见面后,李莉莎问道:“是不是红鲸男孩的案件有进展了?”吴岩摇摇头,说:“我们今天想要和你聊一点其他的事情。”李莉莎有些落寞地说:“你们想要聊什么?”吴岩回道:“也是关于李塔夫的,就是他经常生病的事情。”她佯装若无其事地说,语气和缓:“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聊过了吗?”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我能够感觉到,当吴岩提及“经常生病”四个字的时候,她眼中闪过的警觉。吴岩从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就诊和住院记录,李莉莎瞄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我侧眼瞄了一下吴岩,他继续说:“这是你儿子李塔夫的就诊还有住院记录,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李莉莎也意识到了我们的用意,她淡然地笑笑:“你们的调查还真细致。”吴岩也笑了:“现阶段,我们调取的记录一共四十七份,还有很多门诊记录仍在全力调查中。”李莉莎面不改色地问道:“就是为了给我看看吗?”我问道:“你不想解释一下吗?”李莉莎耸耸肩,说:“解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之前说过了,他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住院也是常事,难道生病住院也违法吗?”吴岩摇摇头,说:“当然不违法,我只是感觉李塔夫生病太过频繁了。”李莉莎回击道:“请问,你如何界定频繁呢,如果一年只生一次病,就是不频繁,多了就是频繁了吗?”吴岩话锋一转;“生病也就算了,李塔夫身上还有多处骨折记录,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李莉莎反驳道:“他确实骨折过几次,不过都是车祸和摔伤,我也没有办法,他是我儿子,你们以为我愿意他受伤吗!”合情合理,柔中带刚的反击!我抛出重磅信息:“就算生病和受伤都是你不能控制,那手术呢?”李莉莎的眼神倏然凌厉起来,像一头做好战斗准备的野兽。我继续说:“我们也走访了曾经给李塔夫做过阑尾切除以及心脏瓣膜不全手术的医生聊过,他们都说手术其实是不必要的,是你在强烈要求下才做的,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李莉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但仍旧试图保持镇定。或许,从案发的一刻起,她就知道警方会因为这些再次找上她:“没错,当时确实是我要求医生做手术的,李塔夫体质不好,我想如果能够手术的话,能够免除以后的很多麻烦,我是为了他好,我只想要他健健康康的成长。”我笑了:“你错了,你并不想要李塔夫健康,因为你不喜欢他健康的样子!”李莉莎收起了最后一丝礼貌:“请你把话说清楚!”我也毫不示弱:“你想要的是他一直生病,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将他留在身边,生病,照料,康复,再生病,再照料,再康复,你追求的不就是这种照顾获得的快感吗!”李莉莎呵斥道:“胡说!”她转头对吴岩说:“吴警官,从刚才起你们就一直在暗示李塔夫的生病受伤和我有关,现在我明白了,你们认为这些都是我制造的吧,不管你们怎么认为,我只有一句话,他的生病和受伤和我没有关系,如果你们想要找我麻烦,就拿出证据!”她起身就要离开,吴岩突然说道:“李女士,你等一下。”李莉莎转过头,吴岩继续道:“我确实认为李塔夫的生病受伤都是你一手制造的,从你收养他的一刻起,他就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也不是单纯的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他表面上是受你庇佑,背后却是你发泄变态欲望的工具!”李莉莎怒不可遏:“你知道吗,你这是在诽谤,我可以去公安局投诉你!”吴岩的微笑彻底激怒了她:“你当然可以投诉我,但我还是要说,李塔夫不是你的第一个工具,你的第一个工具是你的亲生儿子——高鹏飞!”李莉莎突然踉跄一下:“你……你胡说什么!”吴岩步步紧逼:“我说,十年前,你儿子高鹏飞并不是走失,而是被你害死了!”我瞥了一眼吴岩:他真是疯了,竟然将毫无证据的推测说了出来!这句话击溃了李莉莎最后一点理智,她再也忍受不住:“没想到你们竟然找到了高景旭。我不知道他和你们说了什么,但你们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这么诬陷我是非常恶劣的行为,我现在就去投诉你们!”她掏出手机,正欲拨号,却不慎手抖,手机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虽然“据理力争”,但我能够感到,李莉莎已经慌了。吴岩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以压倒性气势甩到李莉莎身上:“如果你认为我们空口无凭的话就大错特错了,我破案历来讲求证据,而这些就是证据!”吴岩的这番话显然将李莉莎逼到了绝境,她彻底慌了。文件散落一地,她甚至不敢捡起来,因为她不知道吴岩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但她知道,我们“来者不善”!她想要辩解,又害怕多说多错,一时僵在了那里。我看了看时间,估算着提前放在李莉莎饮料中的助眠药物应该起效了。抬眼的瞬间,我便看到李莉莎一个趔趄扶住了桌角,虽然试图保持清醒,但还是被迫趴在了桌上。等到李莉莎彻底没了动静,我才松了一口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要让我演戏了,我真的没有这方面天分。”吴岩淡然一笑:“我看你完全是被心理咨询事业耽误的演员。”当他将那些文件丢到李莉莎身上的时候,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如果李莉莎捡起文件就会发现,所谓的证据其实都是我们咨询中心的宣传材料。万幸的是她被吴岩唬住了,竟然不敢捡起来对质!这时候,提前等在外面的Naomi走了进来,她迅速将脑电波同步扫描仪戴在李莉莎头上,吴岩也一脸倦意地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这样做是有问题的。”我仍旧有些犹豫,“迷晕涉案人家属,又没经过他人同意,就擅自潜入她的梦境……”“特事特办。”吴岩催促道,“等潜梦结束,我会到主管局长那里说明情况,现在我们必须要潜入梦境了!”“就怕你同主管局长说你潜入李莉莎的梦境,他会把你当成神经病。”我也感觉眼皮倦怠起来。“好了,你的废话真多……”话落,吴岩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提前服用的助眠药物也已起效,我只好佩戴好仪器,闭上了眼睛。其实,这是吴岩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虽然不太光明,但他很坚持。见面地点选在事先预定好的茶社包厢,见面谈话的是我、吴岩还有李莉莎。Naomi提前在茶水中放好了助眠药物,以此估算谈话时间,在具体交谈中,我和吴岩会按照事先演练的一样,直接点破李莉莎伤害李塔夫的事情,以此激怒她。随后,吴岩将李莉莎伤害高鹏飞的事情说出来,并称拿到了证据,步步紧逼,李莉莎必定会方寸大乱,反复回忆当年有关高鹏飞的事情,而此时,助眠药物起效,她会感觉晕眩,随后昏迷,陷入梦境。我和吴岩利用这个时机潜入李莉莎的梦境之中,会有极大几率进入她不断回忆的场景,或许能够找到当年高鹏飞走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