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7杀人案发生两个月后，虽然案件热度已逐渐退去，但是它给每个与此相关的家庭带来的伤害仍旧持续着余威。那时候的我还认为自己看到的、寻找的、经历的就是真相了，直至老韩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老韩是我们公寓的管理员。那天上午，我去值班室取快递，他一边分拣东西，一边说：“小王啊，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什么事？”“7·17杀人案的凶手叫作莫启阳，是吧？”老韩思忖片刻，问道。“没错。”“他来公寓找过你。”“你说什么，莫启阳来公寓找过我？”“没错。”老韩点头道，“大概半年前吧，有一天我在值班，一个中年男人在公寓外面转悠，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找人，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你，说想要找你咨询，我当时说让他去咨询中心找你，然后他就走了，前些天发生了那起杀人案，我在新闻上看到犯罪嫌疑人的画面，总感觉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直到昨天，又有人来公寓找你，我突然想到了，他就是半年前来公寓找你的人。”“你确定？”我放下手中的快递。“确定。”老韩应声道，“咱们公寓的监控内容保存半年以上，我找到了那天的监控，确实是他！”随后，老韩给我看了当天的监控视频，对方确实是莫启阳！但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我确定自己是在7·17杀人案中初次见到并认识莫启阳的。如果没有7·17杀人案发生，我并不会感觉这有什么问题，毕竟也有少部分咨询者会来公寓找我。但我参与了案件的侦破，我和莫启阳是有交集的，那我就有必要调查一下了。老韩结合我的出入时间，梳理了莫启阳出现后的监控视频，又有惊人发现：在我回到公寓之前，竟然有一个不明身影在跟踪我！虽然无法确定对方就是莫启阳，但这让我感觉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与此同时，我让咨询中心的同事联系了负责监控的技术人员，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又有了新发现：莫启阳还出现在了咨询中心的等候区！视频中的莫启阳淡定自若地看着手机，当我走出咨询中心后，他也迅速离开了。我没想到，早在半年前，莫启阳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只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察觉有人在跟踪和观察我！他为什么要跟踪和观察我呢？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吴岩，他听后也感觉不可思议：“你确定他不是想要找你咨询？”“如果想要找我咨询，我就应该见过他，起码在咨询意愿表上会有记录，但他只是多次出入咨询中心，并没有做任何咨询，最可疑的是，他还跟我去过餐厅和公寓。”“这确实有问题，我记得莫启阳在讯问笔录中供述，他之前住在外地，是来参加同学会后才在李吉峰的邀请下暂居东周市的，但是在同学会之前的一个月，他已经在东周市跟踪和观察你了，这么说，当时他就是在说谎了。”“仔细想想，这事挺恐怖的。”我若有所思地说。“是啊。”吴岩叹息道，“他明明见过你，却装作不认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跟踪我呢？”“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你们互不相识，也无交集，他跟踪和观察你有什么目的呢？”带着这个疑惑，我和吴岩决定重新深入调查莫启阳，重点挖掘他来东周市之前的工作生活经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我们奔赴多地，进展甚微。直到我们在杨岭市辗转找到了莫启阳的一个同事，他提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他说莫启阳有“神通”。我问他：“莫启阳有什么神通？”对方神秘兮兮地说：“他呀，会算梦。”吴岩笑道：“我只听过算命，这算梦是什么？”对方也笑了：“就是他知道你昨晚做梦的内容，还能预测你今晚做梦的内容！”我和吴岩对视了一眼：“真有这么厉害？”对方连连点头：“那是我刚来上班不久，大家一起吃午饭，主任让他给我算梦，他看了看我，说我昨晚做了春梦，梦到和老板娘做爱。大家都起哄，我当然不承认，心里却吓坏了，昨晚我确实梦到和老板娘做爱了，但我谁都没有告诉。他笑着看看我，说我今晚还会做春梦，但做爱对象是一头羊，你们猜怎么着，我真的梦到和一头羊……”我感叹道：“果然是奇人。”对方回道：“谁说不是呢！”吴岩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吗？”对方想了想，说：“也没有特别的地方了……哦，对了，当时他经常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的，好像是在画图。”我反问道：“画什么图？”对方思忖了片刻，说：“我也记不太清了，他画了挺多的，每天下班后，他都会闷在宿舍里画。有一次他去厕所，我还趁机看了几张，好像是连环画。”吴岩也问：“什么内容呢？”对方回道：“是一个人在挖东西。”我很好奇：“挖什么东西？”对方继续道：“好像是挖出了骷髅吧，反正看起来挺恐怖的。”这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我记得那些图上面还写着安什么山之类的字。”吴岩试探性地问道：“安龙山？”对方一愣，而后点头：“对对对，安龙山，就是安龙山，旁边还写着一个名字。”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什么名字？”对方迟疑了片刻：“孟……孟月星还是孟星月啊，反正好像是这么个名字吧。”孟星月？我和吴岩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追问道：“后来呢？”对方耸耸肩，说：“后来他就辞职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告别了这个同事，我和吴岩心中的疑惑更加浓郁了：莫启阳竟然一直在撒谎！其一，按照莫启阳所说的，他是从李吉峰口中得知了蒋昕蕊被害，尸骨被埋在安龙山，在此之前，他没有去过安龙山，更不知道蒋昕蕊被埋在山里，但事实上，他在和李吉峰重逢之前，就画出了疑似之后才会发生的“挖尸骨”画面。其二，按照莫启阳所说，他在安龙山挖出无名尸骨后，认定那是死去多年的蒋昕蕊，因此才去找李吉峰的，提醒对方不要再胡言乱语，当时他以为李吉峰只杀害了蒋昕蕊一人，他是在警方再次提讯时，通过吴岩得知自己挖到的尸骨并非蒋昕蕊，而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孟星月，当时他的反应也很真实，但事实上，早在他画出“挖尸骨”画面时，就知道了孟星月的存在，也知道孟星月死了，还有具体的埋尸位置。很显然，莫启阳刻意隐瞒了信息，甚至让整个案件走向发生了变化！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果李吉峰不是连环杀人犯，而莫启阳才是呢？”吴岩反问道：“你什么意思？”大脑急速风暴着，良久，我才再次开口：“我怀疑这一切很可能是莫启阳嫁祸于李吉峰，他才是真正的凶手！”吴岩提醒道：“这可是颠覆性的推测。”此时此刻，我情绪激动，但还是极力克制：“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如果莫启阳才是真凶，那些人都是他杀的，他为什么要将这一切画出来呢，就在刚才，我突然想通了，或许，他是在做一种预演！”吴岩一惊：“预演，什么预演？”我凝视着吴岩：“梦境的预演！”吴岩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解释道：“我怀疑他是一个潜梦者，当时他在本子上画下的内容全都是梦境场景的预演，也就是我们后来潜入他梦境观察到的场景。”吴岩反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他是潜梦者？”我分析道：“那个同事说莫启阳可以算梦，能够知道他昨晚做梦的内容，还能预知他今晚做梦的内容，这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很神奇，但对潜梦者来说并不是难事。”吴岩接过我的话：“你怀疑莫启阳是潜入了同事的梦境，看到了对方的梦境内容，或者植入了自己制造的梦境场景。”我点点头，说：“因此，我怀疑他是潜梦者。”吴岩对我的推测产生了兴趣：“如果说我们在潜梦过程中看到的场景都是他制造的，那他就是在引导我们寻找真相了？”我应声道：“准确地说，他是在引导我们寻找他想让我们认定的真相，我们正是在潜入他的梦境，看到那些场景后才知道了李吉峰醉酒说出杀人秘密，知道了莫启阳去安龙山寻找过藏尸地点，知道了李吉峰想要杀人灭口，后被莫启阳反杀，这些都是莫启阳希望我们看到的，他知道我们会看到这些，从中筛选线索，找到藏尸地点，并将矛头指向李吉峰！”吴岩追问道：“那你所说的虚实结合的梦境分析……”我意味深长地说：“我想，那才是莫启阳的高明之处吧！如果潜梦后就看到那些我们想要看到的，难免会让我们感觉太过容易，因此他还制造了一个充满暴力情节的场景，交替出现，让我们误以为他被焦虑困扰，也让整个梦境显得更加自然真实！”听到这里，吴岩感慨道：“真是环环相扣，步步惊心！”我叹息道：“当时我们认为莫启阳是普通人，那么他的第一层次梦境就具备参考价值，但多次潜梦的经验让我们大意了，毕竟第一层次梦境内容是可以任意修改和制定的。”吴岩反问道：“关键是莫启阳怎么知道我们会通过潜梦寻找线索呢？”我无奈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莫启阳在跟踪和观察我吗？”吴岩恍然道：“你是说他早就知道你是潜梦者，也知道我们的合作关系！”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他一定是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我们利用潜梦破案的事情，因此跟踪和观察我，想要确定我的身份。在此之前，他已经预设了所有环节，他知道一旦案发，他承认杀人罪行，又不说出杀人动机的话，我们一定会选择潜梦的方式寻找线索，那样正好可以看到他为我们准备的场景信息。”吴岩回应道：“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警方找到那四具尸体，确定李吉峰是连环杀人犯，那他的动机呢？”我摇摇头，说：“动机仍旧是一个谜。”吴岩也说：“之前警方在调查他和李吉峰的关系时，并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矛盾积怨，否则李吉峰也不会那么积极主动地帮助他了。”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线索。”我追问道：“谁？”吴岩严肃地说：“莫启阳的前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