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吴岩辗转找到了住在四川绵阳的莫启阳的前妻倪婧云。
听闻我们的来意后，她语带意外，却又在预料之中：“那个疯子还是将李吉峰毁了。”
看来，事情确实不简单。
倪婧云回忆道：“我和莫启阳是十八年前认识的，当时我们在一个农资公司上班，都是初出茅庐的业务员，由于工作上经常接触，他对我又非常照顾，我们彼此产生了好感，过了一年就结婚了。我从小跟父亲和继母长大，家庭生活不幸福，就想要早点结婚，有自己的家庭。我和莫启阳结婚后，日子过得挺平淡的，生活本来就是平淡的，不过，我感觉也挺幸福的，但这种幸福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发现了他的问题。”
吴岩打开笔记本：“什么问题？”
倪婧云叹息道：“他有家暴倾向，而且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
我追问道：“可以具体说说吗？”
倪婧云微微颔首：“那是我们婚后半年左右吧，有一天下班，我正在厨房做饭，他回来就气冲冲的，吃饭的时候，他挑剔饭菜不好吃，我就说哪天你有钱了，我们就去吃大餐，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突然就把桌子掀翻了，还骂我是贱货，骂我是不是觉得跟他委屈了，我骂他神经病，他就打了我，一边打，一边咒骂都是李吉峰害的……”
吴岩一惊：“他提到李吉峰了？”
倪婧云点点头，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他打骂够了，又哭着向我道歉，说自己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我选择原谅了他，也没有深究，以为他只是一时失控而已。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没过多久，我们再次发生了争吵，他又打了我，还骂我是不是看上李吉峰了，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从言语间，我能感受到他对李吉峰的恨意。再后来，我发现只要他心情不好或者喝醉了就会打我，每次打我都会提到李吉峰，有几次，我发现他做梦说梦话也会喊李吉峰的名字……
“李吉峰就这么突然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开始偷偷调查这个李吉峰，发现他是莫启阳的高中同学，当时他是班长，在各方面都帮助过莫启阳，高中毕业后就各奔东西了，一直没什么联系。我不明白他和李吉峰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有什么矛盾，为什么每次打我都会提到李吉峰，但我知道，他非常憎恨李吉峰，已经达到深入骨髓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倪婧云也沉默了。
我仿佛能从她的回忆中看到莫启阳邪魅疯狂的样子，这和案发后，我们走访了解以及莫启阳表现出来的胆小怯懦判若两人。
我试探性地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倪婧云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有一次他喝得烂醉，然后砸了很多东西，我试着将他搀扶到床上，没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狠狠撕扯，一边撕扯，一边骂，孟星月，谁让你喜欢李吉峰的，喜欢他就该死……”
听到这里，吴岩追问道：“他提到了孟星月？”
倪婧云应声道：“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名字——孟星月！”
没想到早在多年以前，莫启阳就已经无意中向倪婧云透露过孟星月的名字了，或许他的醉话就是实话，在他看来，孟星月那么该死，他真的杀害了孟星月。
空气在那个瞬间冷峻了起来，浓稠的寒意渗入了我每一个毛孔。
我话锋一转：“后来呢，你又有什么发现吗？”
倪婧云叹了口气：“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家暴和疑神疑鬼，就和他离婚了。离婚后，他警告我不要乱说，然后我就回了四川老家，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婚，也不敢再婚。”
告别了倪婧云，我和吴岩心中的疑惑却因此消减了不少。
至少，此行确定莫启阳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疯狂憎恨李吉峰，甚至可能因为憎恨李吉峰而杀害了孟星月。
我问吴岩：“我们走访了他们的高中同学，他们都说当年两人关系不错，莫启阳却说李吉峰害了他？”
吴岩感叹道：“是啊，李吉峰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对李吉峰如此憎恨，甚至波及喜欢李吉峰的孟星月？”
我们的重新调查逐渐丰盈起来，虽然仍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至少给了我们更多的思考和可能。
我决定再次潜入莫启阳的梦境。
毕竟，我们的推论是建立在莫启阳是潜梦者之上的，确定他的潜梦者身份才是整个推论的关键！
就在此时，吴岩接到医院方面电话，称莫启阳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陷入昏迷。
为了验证推论，我请求吴岩安排我潜入莫启阳的梦境。吴岩有些犹豫，此时莫启阳已处于濒死状态，一旦他死亡，我将会进入濒死梦境。
我执意道：“这次潜入太重要了，或许这是验证一切的唯一机会了，如果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李吉峰就是被陷害的；如果我们的推论是错误的，那一切就到此结束了。”
吴岩说要和我一起潜入，被我拒绝了，虽然他也是潜梦者，但并没有潜入濒死状态之人梦境的经验，无法应对突发状况。
事不宜迟，在吴岩的安排下，我潜入了莫启阳的梦境。
助眠药物逐渐起效，熟悉的触电感告诉我已经成功入梦。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水族馆，周围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鱼缸和琳琅满目的鱼种。我机警地朝水族馆的深处走去，然后看到了莫启阳。
他正蹲在一个鱼缸前面，全神贯注地看着缸内游动的鱼儿。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
直到那一刻，我仍旧抱有疑惑，他开口道：“好久不见啊，王老师。”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就知道是我潜入了梦境。
我淡淡地回道：“好久不见，莫启阳。”
他站起身，转头对我笑笑。
这一切打消了我的疑虑，也证实了我的猜测：“你果然是潜梦者！”
莫启阳也笑了：“看来，你已经找到真相喽！”
我凝视着他，语气克制地说：“你，才是元凶吧！”
他没说话。
我继续道：“包括蒋昕蕊、孟星月在内的四个人都是你杀的，但是你巧妙地将这一切全部转嫁到了李吉峰身上，让他成了大众眼中的连环杀人犯！”
莫启阳突然露出满意的表情：“聊聊吧，我的计划如此精密巧妙，你是如何发现破绽，一步一步找到这里的？”
我淡定地说：“我所在公寓的管理员对我说，你在半年前就来公寓打听过我，如果我没有参与案件，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作为案件参与者，我不得不多想，后来我深入调查，发现你还出现在了我的咨询中心，还有我和吴岩常去的餐厅，这个发现让我感觉很意外，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咨询者，却频繁出现在我的周围，答案只有一个，你在跟踪和观察我！”
莫启阳微微颔首：“你继续。”
我不急不徐地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因此就找到吴岩，决定深入挖掘你，虽然此前也摸排过你的信息，但更多的是针对你和李吉峰的关系，其他的并没深究，这一次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完整调查了你工作经历中有过交集的人，其中一个和你合租的同事提供线索说，你有神通，可以知晓甚至预测梦境内容，这让我感觉很特别。我是潜梦者，只有潜梦者才可能潜入他人梦境，获知梦境内容，只有潜梦者才能潜入他人梦境，植入梦境内容，所以，我怀疑你拥有潜梦的能力。”
莫启阳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呢？”
我继续道：“那个同事还说，你喜欢画画，画了一整本，他趁你不注意还偷看过几张，是一个人在林子里挖掘尸骨的画面，上面还标注了安龙山和孟星月，这画面的内容和文字让我感觉很有意思，当时你供述说是根据李吉峰的醉话才去了安龙山挖尸，而且认为自己挖出的尸骨是蒋昕蕊，是吴岩告诉你，你才知道那尸骨是一个叫孟星月的受害者，你还说自己是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但事实是，早在半年前，你就已经在画挖尸骨的画面了，那时候你和李吉峰还没有重逢，因此不可能是通过李吉峰获知这个信息的，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你才是杀害孟星月的凶手，准确地说，你是杀害了那四个人的连环杀人犯！”
莫启阳礼貌地说：“你继续。”
我步步推进：“其实，整个案件侦破的关键在于我和吴岩潜入了你的梦境，找到了所谓破案线索，逐步深入，通过安龙山的尸骨和包裹衣物上的血迹，案件出现重大突破，随后你供述动机和案件始末，最终警方认定李吉峰是杀人犯，你杀害李吉峰是正当防卫，你的解释合乎情理，又重情重义，就此，你成功地将杀人罪行嫁祸给了李吉峰，一个无法为自己申辩的死人，而我们的潜梦观察恰恰是你嫁祸阴谋中最重要也是最可怕的一环，因为我们充当了帮凶！”
莫启阳意味深长地说：“愿闻其详。”
我解释道：“想要完成这一环，需要具备两个条件。其一，我们必须潜梦；其二，你必须制造梦境。回到我最初说的，你跟踪和观察我，就是为了了解我和吴岩的合作模式，我会通过潜梦来为某些刑事案件提供线索，所以在7·17案件发生后，你三缄其口，因为你料定被作案动机困扰的我们会潜入你的梦境。这里就得说一下那本画册了，那应该是你在勾勒给我们看的梦境内容吧，就像漫画师做的分镜，你将那些画面全部在梦境里进行重现，包括挖尸还有和李吉峰的冲突等等，为的就是让我相信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个场景都提供了信息，但又提供得恰到好处，既让我们可以追查，又不会太过明显，怀疑梦境的真实度。你正是借用了警方的手，彻底将连环杀人犯的帽子扣在了李吉峰头上！”
莫启阳不禁鼓掌道：“噢，精彩，精彩绝伦的分析！”
我凝视着他。
莫启阳感叹道：“我在想，如果那个管理员早一点找到你的话，我的计划很可能就此被破坏了。”
我追问道：“你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每一个环节都做了无数次的预演，甚至连警方都利用了，就是因为憎恨李吉峰吗？”
莫启阳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恨他？”
我解释道：“我们找到了你的前妻倪婧云，从她那里得知你对李吉峰有一种积怨已久的憎恨。”
莫启阳冷笑道：“你们的挖掘真是细致啊，我们都离婚十多年了，你们还能找到她！”
我回道：“除了你的父母，只有她和你生活时间最久，因此她一定掌握着某些隐秘的线索。”
莫启阳咂了咂嘴：“没错，我确实憎恨李吉峰，我做梦都想要毁掉他！”
我又问：“据我们了解，你和李吉峰没有积怨，生活也无更多交集，你们高中时候关系也不错，你的恨意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