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岩再次提讯了莫启阳，对于我们的到来，他仍旧选择视而不见。
当吴岩说到已经在安龙山找到蒋昕蕊的尸体时，莫启阳先是一怔，而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复杂难解。
吴岩将挖掘现场和尸检照片逐一摊开：“很意外我们找到了蒋昕蕊的尸体吗？”
莫启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但还是极力克制着。
相比之前，此时的吴岩显得淡定从容：“我想，这也是你苦苦隐藏杀人动机的原因吧？”
莫启阳仍旧不说话。
吴岩不急不徐地说：“半年前，你在同学会上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李吉峰，由于他的热情帮助，你困顿的生活有了极大改善，你们的联系多了起来，感情也日益升温，在这个过程中，李吉峰意外透露了二十五年前发生在你们老家安龙县的一起失踪案件，当时失踪的女孩叫作蒋昕蕊，也是他的邻居，他说蒋昕蕊并非走失，而是被他杀害了，尸体就埋在安龙山！”
那一刻，莫启阳的瞳孔倏地睁大：“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包厢里明明……”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停下了。
吴岩反问道：“明明什么？包厢里明明只有你们两个人吧。”
莫启阳再次沉默。
他不会想到那些他辛苦隐藏的秘密，我们已经在梦中窥探过了。
吴岩继续道：“得知这些之后，你非常惊恐，为了验证真伪，你还是去安龙山寻找了埋尸地点，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尸骨，就此可以认定李吉峰就是杀害蒋昕蕊的凶手了，否则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杀人凶手，甚至还知道掩埋尸体的具体位置。”
吴岩稍做停顿：“我想，这对你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吧，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一个隐藏了多年的杀人犯！”
这时候，莫启阳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吴岩知道，莫启阳的秘密已被戳破，他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你不能告发他，因为他救过你，但你也不能坐视不管，毕竟他是杀人犯，他可以醉后向你透露，也可能醉后向他人透露，为了保护李吉峰，你提醒了他，虽然他听后很生气，但为了保守秘密，他开始给你钱，案发当日，他将你约到家中，你们发生了争吵，他想要杀你，你出于自卫，反杀了他。案发后，你报警承认了杀人罪行，但始终没有说出杀人动机，就是想要隐藏他是杀人犯的秘密！”
莫启阳突然睁眼，呵斥道：“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然后变成了啜泣：“为什么呢？我已经承认杀人罪行了，为什么要找杀人动机？杀人动机就那么重要吗……”
那一刻，站在门外的我知道，真相即将大白，不，真相已经大白了。
在莫启阳被捕半个月后，他终于说出了案发始末和隐藏动机：
我从没想过，我的生活会因为小川的一通电话而发生改变。
那是我终止化疗的第三个月，我接到高中同学小川的电话，他说他组织了一场同学会，定在当月十五日，地点在东周市憨神大酒店。我本不想去的，但不好意思拒绝邀请，最后还是应邀参加了。
高中毕业这些年，和我有联系的同学也就只有小川了，由于混得不好，之前的同学会，我都没有参加。
当时我想自己时日不多了，或许这次不见，以后也就没有机会了。
我如期参加了同学会。
赴约的同学挺多，三十几个人吧，有的是国企干部，有的是私企老板，有的是事业单位领导，当然了，也有混得一般的。
大家聊了聊近况，也回忆起了当年的学生时代，他们帮我学习、参加活动的场景，聚会氛围挺好的，起码我感觉不错。
在聚会上，我也遇到了多年没见的同桌李吉峰。他现在是一名大学教授，还是东周市颇有名气的经济学家，上过很多电视节目。
他问起了我的工作和生活，我说自己十多年前就离婚了，之后一直单身，工作换了不少，也没什么成就。他从小川那里得知了我的身体状况，我告诉他，就在去年，我被查出癌症晚期，然后被辞退，之后一边打零工，一边化疗，出于积蓄原因，我在半年后就停止化疗，改为保守治疗了。
他听说了我的经历后，本来想要召集同学们募捐的，但被我拒绝了，我不想要得到大家的同情施舍。
聚会结束后不久，我突然接到李吉峰的电话，没想到他为我安排了医院，让我重新接受化疗，同时还给我找了一份图书馆保安的工作，工作强度低，待遇却不错，这让我在治疗的同时，足够负担生活开销。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的交流多了起来，我们经常聚会，周末出去爬山或钓鱼，我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起来。
…………
我从没想过，那次饭局会打破这种美好。
那天晚上，李吉峰约我吃饭，似乎是工作遇到了麻烦，他喝了很多酒，然后开始胡言乱语，好像变了一个人，暴戾又乖张，我只好耐心听着，等他累了再送他回去。
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就问我有没有杀过人，我当时愣了，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回说没有，他竟然说他杀过人，还是一个女孩子，然后断断续续说着杀人经过和藏尸地点，就好像是真的一样，即便他这么说了，我还是不敢相信，直至我问他杀的人是谁，他说是蒋昕蕊。
关于蒋昕蕊这个名字，我还是有些印象的，二十五年前，我们老家安龙县发生过一起失踪案件，失踪者好像就叫蒋昕蕊。
那天晚上，我送李吉峰回家后，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他胡言乱语，还是他真的就是杀人凶手。
我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我不想因此破坏我和他的关系，但那些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越扎越深，越想越疼。
思来想去，我决定拔掉它！
我请假，借了车子回了安龙县，去公安局问了那起失踪案的信息。
失踪者确实叫作蒋昕蕊，接待我的警官说案件一直没有侦破，人也没有找到。
我辗转去了蒋昕蕊家，才发现那里早已无人居住，邻居说蒋昕蕊失踪后，她母亲出车祸去世了，她父亲因为她的失踪精神出了问题，被送去了康复院。
按照李吉峰的描述寻找埋尸地点，我前后三次进入了安龙山，竟然找对了地方。
虽然当时天已经很黑了，但我还是努力挖掘，没想到真的挖出了一具零碎的尸骨，我吓坏了，急忙埋了回去。下山的时候我听到别人呼叫，甚至吓得丢掉了手电筒。
我知道那尸骨是蒋昕蕊的，她被人杀害，埋在了山里。
离开之前，我去康复院看望了蒋昕蕊的父亲蒋亮，我知道他已经精神失常，但我还是将蒋昕蕊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想在他内心某个清醒的地方，一定还挂念着女儿的行踪。
回到东周市之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找了李吉峰，说起了这件事。
对于那天的醉后之言，他没有任何印象，他为此感到懊恼，听闻我去了安龙山，还挖出了尸骨，他怒不可遏地打了我，我说我没有想要告发他，只是提醒他保守秘密，他还是将信将疑。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给我钱，起初是现金，后来是汇款，我问这是做什么，他说这是保密费，但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要把我们绑到一起，一旦事发，他会借这些钱将我拉下水。
不过，那些钱全部趴在银行卡里，我一分钱都没有用过。
自从挖出蒋昕蕊的尸骨后，我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即使睡着了，也是做噩梦。
我既恐惧又内疚，恐惧的是李吉峰是杀人犯，内疚的是蒋昕蕊的尸骨可能一直要被埋在安龙山。
案发那天，李吉峰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找我。
见面之后，我们再次因为蒋昕蕊的事情吵了起来，他情急之下想要杀我，我出于自卫，意外将他杀死了。
莫启阳的供述基本符合我们的调查情况和推测分析，包括他与李吉峰的重逢，暗中追查蒋昕蕊失踪案件，多次前往安龙山寻找藏尸点，探望蒋亮以及与李吉峰摊牌等。
至于李吉峰给莫启阳的多次汇款也有了解释。
“你隐藏杀人动机就是想要保护他？”吴岩追问道。
“李吉峰是我的老同学，更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我说出杀人动机，就会扯出蒋昕蕊失踪案，到时候警方就会查出李吉峰是杀人凶手了。”莫启阳点点头，“我知道这对蒋昕蕊一家不公平，但我也不能忘恩负义。更何况他已经死了，一命抵一命，对于蒋昕蕊的死也算有交代了。因此，我选择了沉默，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想只要我什么都不说，警方就查不到那些了，没想到最终还是难逃警方的调查……”
“莫启阳……”吴岩思忖了片刻，“我可以告诉你，当时你挖出的尸骨并不是蒋昕蕊的，而是另一名失踪者的。”
“另……”莫启阳一惊，“另一名失踪者？”
“她叫孟星月，李吉峰的大学学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安龙山上，你挖掘尸骨位置的周围又挖出了另外三具尸骨，其中两具尸骨确定了身份，分别是二十五年前失踪的蒋昕蕊——李吉峰的邻居，和四年前失踪的林瑾——李吉峰的朋友，至于最后一具尸骨，身份仍旧是谜。”
“你说这些都是老李做的？”
“没错，我们在掩埋尸骨的尸坑内找到了包裹尸块的衣物，通过鉴定，衣物上的血迹除了受害者的，还有李吉峰的，综合杀人手法和埋尸地点，基本可以确定李吉峰就是杀人凶手，他是一个隐藏的连环杀人犯！”
这确实太震撼了！
莫启阳吓得说不出话了，他也没想到李吉峰是连环杀人犯，蒋昕蕊只是他的一个作案目标而已。
当我们离开审讯室的时候，留下的只有怔怔的莫启阳。
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吴岩深深吐了一口气，莫启阳供述了杀人动机和经过，整个案件算是圆满结束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起看似普通的7·17杀人案背后竟然隐藏着案中案，被害者李吉峰竟然是一名隐藏了二十多年的连环杀人犯！
那天晚上，我和吴岩开车来到了李吉峰家的楼下。
正准备上楼，我突然叫住了吴岩：“明天再去吧。”
吴岩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抬眼看看李吉峰家亮灯的房间，没有说话。
那一晚，我失眠了，在同一时间里，吴岩也是辗转反侧吧。
这一夜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邃漫长。
次日上午，当我和吴岩找到肖蓝，告诉她调查结果的时候，她惊恐地攻击道：“你们疯了吗？我丈夫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就被你们调查成连环杀人犯了！”
吴岩安抚道：“肖女士，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些，但事实就是如此，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得到你丈夫的口供，但根据警方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可以认定他就是一个连环杀人犯。至于莫启阳始终没有供述杀人动机，他是想要隐瞒这一切，他知道事情一旦曝光，李吉峰的声誉将被彻底摧毁，你和你儿子也将陷入困境！”
肖蓝的攻击性言语最终变成了无助的哭泣：“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啊，谁会想到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会是一个冷血残酷的连环杀人犯呢？！
她根本无法接受每天和自己吃饭、聊天甚至做爱的人是一个杀人犯，她也无法接受那双杀了很多人的手触摸她、触摸儿子、触摸他们的生活。
她感觉他们十几年的婚姻仿佛都沾染了血腥味！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儿子跑了过来，哭着驱赶我和吴岩：“你们出去，出去……我父亲不是杀人犯，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然后他抱着母亲，失声痛哭。
那一刻，我站在那里，忽然感觉自己很残忍。
对肖蓝母子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场吃人的风暴正在向他们袭来！
最先报道案件进展的是安龙县当地媒体，然后东周市的媒体也进行了转载报道，报道标题都非常震撼：“大学老师竟然是连环杀人犯”“二十五年四起杀人碎尸案，元凶一直隐藏在大学校园”“一面育人，一面杀人，大学老师的双重人生”，等等，杀了人的莫启阳反而被部分网友称为“重情重义”“为民除害”“杀人即救人”。
媒体很善于用大学老师和连环杀人犯做对比，引起大众的阅读欲望，但这种报道对于李吉峰一家却是毁灭性的。
在互联网的快速传播下，死去的李吉峰、肖蓝和他们的儿子迅速成了大众关注的焦点。
他们不仅承受着键盘侠的网络攻击，在现实生活中，李吉峰的亲友也开始对他们避而远之，很多之前和李吉峰关系要好的领导、同事和学生也纷纷与他们保持了距离。
与此同时，甚至有人跑到肖蓝的公司闹事，公司基于安全考虑，让她暂时回家休息，而李吉峰儿子的遭遇更加恐怖，他在被同学教训驱逐后，在回家路上被人泼了硫酸，烧伤了面部和手臂，后来警方控制了泼硫酸的人，正是受害者之一孟星月的母亲。
面对警方的讯问，她只说了八个字：“父债子偿，罪有应得！”
甚至有媒体邀请孟星月的母亲参加节目，面对镜头，她哭诉着：“李吉峰杀了我女儿，现在他死了，就这么一了百了吗？！”
李吉峰是连环杀人犯，他的死确实罪有应得，但这份罪恶和痛苦就应该延伸到他妻子和儿子身上吗？
有媒体追击到肖蓝母子，肖蓝愤怒又绝望地对着镜头说：“是不是只有我们死了，这件事才算彻底结束……”
我关掉手机上的视频，心情无比沉重。
强大而恐怖的受害者连锁反应正在发生！
7·17杀人案发生一个月后，莫启阳就因病情恶化被保外就医，医生说他的状况很差，最多还有一个多月的生命。
另一方面，肖蓝由于无法承受强大的媒体压力和受害者家属的攻击，带着受伤的儿子离开了东周市，目前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