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芮宁的相识源于一个朋友的介绍。当时,她已经小有名气了。二十一岁的她本来只是在街头和地铁口表演的流浪歌手,后来由路人将她唱歌的视频上传至多个短视频平台,让她突然就成了一个网红。我也在短视频软件上看过她的视频。视频中的她扎着马尾,戴一副眼镜,白色衬衣和浅色牛仔裤,抱着一把吉他,顾自地唱歌,有一种淡淡的清新和悲伤。那是一次朋友聚会,有人邀请她来唱歌。聚会结束后,朋友特意找到我,说芮宁有事情拜托我。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听说王老师对于梦境很有研究,还利用梦境里的线索破解过杀人案件?”我干涩一笑:“也算不上是研究,就是平常喜欢解析梦境而已,至于帮助警方破案,也纯属偶然。”她也笑了笑:“您太谦虚了。”我稍有犹豫,问道:“你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早就在通过朋友打听您的消息了,我知道您可以潜入他人梦境,寻找线索,因此,我想要您帮我一个忙。”我反问道:“不会也是潜梦吧?”她咬了咬嘴唇:“没错,我想要您潜入我的梦境看一看!”我本想直接回绝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看到她茫然空洞的眼神,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情愫,不如先听听她的理由:“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是没办法接受你的请求的。”她思忖了片刻,叹息道:“实不相瞒,我就是十七年前,发生在东周市的9.23灭门惨案的幸存者,芮宁!”我一惊:“9.23灭门案?”当我告诉吴岩这次的委托者是一个盲人的时候,他刚送进嘴里的热汤没来得及细品就被直接咽了下去:“什么,你想要潜入瞎子的梦?”这时候,周围的客人纷纷朝着边看过来。我僵硬地微笑道:“如果你的声音再大一点,隔壁餐厅的客人应该也可以听到了。”吴岩连连点头,压低声音:“你要潜入瞎子的梦?”我纠正道:“请注意你的措辞,好吗,不是瞎子,是盲人。”吴岩追问道:“瞎子……不是,盲人也会做梦吗?”我笑了笑:“当然了,梦境人人都有,并不取决于做梦者是不是盲人。”吴岩感叹说:“这有意思了,如果盲人也做梦,他们的梦里会是什么呢?”我解释道:“对于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做梦的时候都可以看见各种各样的场景。梦境通常是由视、听、嗅、味和触五种感受到的信息转化而来,通常来说,视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最多,因此梦境中的图像也一般以视觉图像为主,但是盲人无法接收到视觉信息。”吴岩又问:“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梦境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我继续道:“我们要区分一下盲人的先天性和后天性。研究发现,如果是后天性盲人,他们在做梦时还是可以看见很多现实中存在的画面,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视觉图像会逐渐减少甚至消失;如果是先天性盲人,他们在梦境中是没有‘视觉印象’的,当然了,究竟是不是一片黑暗就无从得知了,毕竟我们不是盲人,也没有潜入他们梦境的体验。”吴岩夹了一口菜:“那你刚提到的这个芮宁是先天盲还是后天盲?”我轻轻喝了一口饮料:“先天,她是早产儿,天生视网膜受损。”吴岩追问道:“那你没有问问她在梦里是否能看得见,梦境感受又是什么样的呢?我叹了口气:“她说她的梦里没有任何视觉信息,只有声音,有时候很嘈杂,像是一场声暴灾难,有时候又非常细碎,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绪不宁,她想要呼喊,但发不出声音,就只能一直被困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直至醒来。”吴岩叹息道:“看来,这盲人也是不容易。”我应声道:“我们无法理解盲人经历着什么,一样的道理,我们也无法想象他们的梦境是什么样的。”吴岩点点头,话锋一转:“刚才你说,这个芮宁是一起灭门案的幸存者?”我感叹道:“我发现,自从我开始利用潜梦进行观察之后,形形色色的刑事案件都找上门来了。”吴岩淡然一笑:“我早就说过了,你啊,就是心理咨询师的身子,当警察的命。”我无奈地耸耸肩:“案件发生在十七年前的秣阳县,芮宁的父母还有二姐被杀害,她的大姐失踪,当时她躲在卧室的床下面,幸免于难。案件发生后,虽然在当地引起很大轰动,但由于种种原因,警方始终未能侦破。”吴岩无奈地说:“看来,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孩。”我继续说:“灭门案发生的时候,芮宁只有四五岁,由于年龄太小,加之又是盲人,她没能为警方提供更多线索。后来,她便一直跟随一个亲戚生活,寄人篱下,她的生活不太快乐,直至有一天她出门走失,被人拐到了市里当乞丐,这种流浪日子过了两三年,她又被当地警方救出,送到了残联,残联的一个工作人员帮她找了工作,后来发现她喜欢唱歌,还出资帮她学习,工作之余,她就喜欢到街口和地铁口唱歌,结果这么一唱,竟然成了网红。”我将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她说,虽然经历了这么多,这些年,她还是挺感恩的,但随着年龄增长,有一件事压在她心里越来越重,甚至让她无法呼吸,那就是当年的灭门案,还有生死未卜的大姐,她想要为被害的父母和二姐寻找真凶,她也想要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会惨被灭门,她总是感觉如果自己能够看见,早就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了,但偏偏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常规方法无法帮她找出真相,揪出真凶……吴岩接话道:“所以她才要剑走偏锋,想要通过潜梦的方式在梦境里找找线索。”我松了口气:“虽然,我答应了她,但我也跟她说了,潜梦并不是万能钥匙,并非你想要知道的,寻找的,甚至苦苦执着的都可以在梦境里找到答案,梦可能无解,也可能给你一个信息,但真实与否,你需要自己判断。”我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健康人的基础上,不管是梦象解析还是观察记忆,几乎都是通过视觉信息寻找线索,她是先天性盲人,理论上说梦境里没有视觉反馈,我也从没有类似的潜梦经验,只能做一下尝试,但成功的几率基本为零。”我拜托吴岩帮我核实案件信息。次日上午,他就给我打来电话:“芮宁说的基本没错,但信息不够详实。”1998年的9月23日,在秣阳县城一处民房内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件。报案人是住在芮家对面的邻居,邻居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敲开大门,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芮宁,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哭,他进屋后却没有见到其他人,见事有蹊跷,急忙报了警。警方赶到后,立刻展开了搜找工作,最后在杂物间的大木柜子里发现了三具尸体,系芮宁的父亲芮建华、母亲季舒兰和二姐芮毓。芮宁的大姐芮倩去向不明。在经过尸检和详细的现场勘察后,基本确定三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是9月22日晚上的10点至12点,死因是利器割断了颈动脉导致了失血过多而亡,其中芮毓死前曾被人强奸,但凶手未留下体液。由于尸体被挪动藏匿,且现场被清理过了,警方没能找到更多的实质性线索。关于凶手的猜测,警方大致有三个方向:其一,凶手是芮倩,也就是芮建华的大女儿。其二,凶手是外来者。他在杀害芮家三口人之后,将芮倩带走。芮倩或被杀害,尸体被藏于他处。其三,凶手是芮倩和外来者。他们联合杀害了芮家三口之后,一起逃离。在芮宁情绪平复之后,她回忆案发当晚的事情。她说自己偷偷爬上了阁楼,然后听到了父亲和一个男人争吵的声音,还有母亲、大姐和二姐的求救声。出于恐惧,芮宁就藏到了阁楼的柜子里,一直到楼下再也没有声音。当她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上,她发出叫声,引起了邻居注意。与此同时,警方在走访中得知,失踪的芮倩性格单纯,人际关系简单,父母和老师同学也非常喜欢她。有下夜班的邻居称,案发当晚,他曾看到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女孩离开,疑似凶手和芮倩。综合各方面因素,警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即凶手是外来者,他在杀害芮家三口之后,将芮倩带走,芮倩很可能也早已经被害了。挂断吴岩的电话。我站在窗前,耳边再次响起芮宁的话:“您能想象那种感受吗,这件事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大石头,不论我睡觉、唱歌、走路还是做任何事情,它就一直悬在那里,越来越大,感觉就快把我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