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对是我经历的最特殊的咨询案例,没有之一。事情还要是从一个月前的那个午后说起。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做完案例分析,准备出门赴约,看到了前台助理小嫚,就和她闲聊了两句。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老妇人推门走进了咨询中心。中年男人走在前面,老妇人缓缓跟在身后。从年龄上判断,这应该是一对母子。小嫚微笑着问道:“您好,有什么需要的帮助吗?”中年男人摸出一张宣传彩页,推到小嫚面前:“我看到上面介绍说,王朗是这里最优秀的咨询师,我们想要找他咨询。”小嫚解释道:“先生,想要找王老师咨询需要提前预约的。”中年男人有些失望:“预约?”小嫚点点头:“王老师本月的咨询已排满,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安排下个月的预约。当然了,我也可以为您选择其他的咨询师。”中年男人很坚持:“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咨询他,请你务必帮忙。”小嫚面露难色:“真的很抱歉,我们这里也是有规定的。”中年男人激动地说:“小姑娘,如果你感觉为难,你可以给王老师打个电话,我亲自和他说。”小嫚则话锋一转:“您先不要着急,这样吧,我们先做一下登记,请问,您是为自己咨询吗?”中年男人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他摇摇头,指着身后的老妇人,说:“我想为我女儿咨询。”小嫚一惊:“您说什么……她是您女儿?”面对质疑,中年男人显得很淡定:“没错,她是我女儿。”本来,我还想出门赴约,听到中年男人这么说,也感觉匪夷所思,那个老妇人耄耋之年,怎么会是他女儿呢?小嫚再次确认道:“您确定这位女士是您的女儿?”中年男人点点头:“我确定。”他说的很坚定,这让我产生了兴趣。随后,中年男人出示了他和女儿的照片(证件照和近照),身份证,户籍信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证明。二人确系父女关系。中年男人叫做张牧磊,今年四十二岁,清河市人,他在清河市经营一家劳保用品店面,那个老妇人,不,应该说是他的女儿叫做张斯然,今年十四岁,也是清河市人,待业在家。随后,我表明身份,张牧磊很激动,他说他也是经人介绍来到这里,听闻我这里是公益咨询,且从来不拒绝咨询者。听他的意思,他们去过不少心理咨询机构应该,应该是没有得到满意答复,否则也不会辗转来到我这里了。我很好奇,他想要为这个“特殊”女儿咨询什么,他们身上又有什么故事。我带他们去了二楼会客厅,又让小嫚为他们准备了饮品。张牧磊坐在我对面,张斯然坐在他旁边,虽然相貌衰老,声音低哑,但她举手投足之间却透出一种少女的娇羞。那是一种极强的视觉冲突感。我转头对张牧磊说:“张先生,可以说说你想为女儿咨询什么吗?”张牧磊却说:“王老师,我希望接下来不管我和女儿说了什么,请务必相信我们,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语气无奈又恳切,像一个失信的小学生极力想再次获得老师的认同。看来他们在之前的咨询过程中经历了不少质疑。“请你放心,我会认真听的,请说吧。”“那就先说说我的故事吧。”张牧磊指着张斯然,叹息道,“这是我女儿,我和妻子在十五年前结婚,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她,那时候的我们沉浸在初为父母的喜悦中,不过时间不长,就出现了问题。”“关于你女儿的?”我看了一眼张斯然。“没错,最先发现问题的是我妻子。”张牧磊无奈地点点头,“她出生的时候只有三公斤,体长五十公分,但在她三月龄的时候,身体发育却像六月龄的婴儿,当时我们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就是发育迅速,并没有查出其他问题,我和妻子也只是祈祷一切正常。这样战战兢兢过了三个月,但在斯然六月龄的时候,她的身体发育已经是两周岁孩子的状态了,我和妻子坐不住了,带她去了北京和上海的儿童专科医院,检查结果就是超常发育,没有其他问题,虽然医生也给了不同的治疗方案,但毫无效果。”我轻轻在笔记本上写道:超常发育。张牧磊看着身边的女儿,继续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斯然发育得更加迅猛了,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疯狂到让我和妻子感觉她就像……就像一个怪物!”“怪物?”“在她三岁时,已经长成了十几岁女孩的模样,还来了月经,但她发育的只有身体,心理年龄仍旧停留在幼儿时期,我们多方求医未果,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都去过了,却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快速发育,然后在她八岁时,生理状态已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身体也出现了明显衰老,最重要的是衰老速度比发育速度还要快。医生说,超常发育达到顶峰后就是衰老,体检报告也证实,她的各项身体机能确实在迅速衰弱,我粗略计算了她的发育及衰老速度,大概在真实年龄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就会如同八十岁的老人一般苍老了,生命也即将终止。”张牧磊又看了看女儿,“今年,她已经十四岁了。”“我和妻子害怕别人歧视她,也怕被人说三道四,就悄悄搬走了。我们住过很多地方,却从来不敢让她说话,我们就这么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张牧磊继续道,“起初,她还问为什么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后来,她也意识到了自身的怪异,由于没朋友,又常年被我们隔离,她的性格越来越内向,我妻子由于不堪折磨,五年前突然不辞而别了。没了母亲的陪伴,我又要工作,她变得更加阴郁自卑。有一次,她竟然想要跳楼,被我救下,她哭着对我说,爸爸,我想要和别的小朋友一样……”说到这里,张牧磊突然哽咽了,“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多么简单的愿望,我却做不到。”“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安慰道,“起码你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至此,我大致猜出了张牧磊此行的目的,他是想让我开解他或者他的女儿。毕竟,他们经历了太多常人不会经历和忍受的折磨:“所以,你们来这里是想寻求心理疏导?”张牧磊摇摇头,说:“我带她来到这里,是有别的事情。”别的事情?张牧磊解释说:“大概三个月前,她开始不明的头痛,每次头痛发作,她都无法忍受,即使吃止痛药也没用。与此同时,她还说自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没错,那个男人说他被困住了,她问男人被困在了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未知空间吧,他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就被困在里面了,无法逃脱,极度痛苦,他还说自己被困太久了,别人都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有她听得到,他想要她帮忙结束生命。”我简单地记录着,张牧磊继续说:“不仅如此,她还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和住址,他叫梁炳朝,家住延济市。”我最初的想法是:幻听。幻听(Auditory hallucination)是一种歪曲或奇特的听觉,并没有相应的外部声刺激作用于听觉器官,是精神病人常见症状之一,尤其常见于精神分裂症。精神分裂症的幻听多为真性幻听(True Hallucination),也有少部分为假性幻听(Pseudohallucination)。如果病人可以清楚告诉你,声音是通过他的耳朵听来的,即声音是在外界,离他一定距离出现的,多为真性幻听;如果病人会具体地说出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存在于他的脑子里或肚子里,则多为假性幻听。我一边记录一边问:“她有说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张牧磊回答:“我问过她,她说声音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好像那个叫梁炳朝的男人就藏在她的脑袋里。”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有没有考虑是幻听?”张牧磊点点头:“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安排做了脑部核磁共振,发现她脑部的一个重要区域内长了一颗肿瘤,可能是这颗肿瘤刺激了脑部处理声音的那块区域,因此才会出现幻听,而头痛也是肿瘤引起的。”我表示认同:“虽然大部分人可以清楚区别开外界声音和脑内想法,但有很小一部分人却不能准确区分,即脑内想法也会变成声音,有数据显示,大概有5%甚至高达19%的人会有这种症状。有些是良性的,有些却伴随着其他心理健康问题,这令患者痛苦不堪。我想,你女儿听到的声音就属于后者。”张牧磊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受到的折磨太多了,基本上是身心俱疲,因此在知道是肿瘤引起的幻听后,她再向我提起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也就没在意。直到一周后的那个周五早上,我吃过早饭,正准备去店里盘货,她突然对我说,她在梦境里杀了人,就是那个叫做梁炳朝的男人,当时我以为她在胡说,又不愿意拆穿她,还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杀的人,她说就在昨天晚上。”我隐约猜测:这个叫梁炳朝的男人不会真的死了吧?张牧磊接下来的叙述印证了我的猜测:“过了三天,我听一个朋友说起一件怪事,不久之前,在延济市发生了一起离奇死亡案,死者叫做梁炳朝,一夜之间就枯萎而亡。”“枯萎?”我抬眼看了看张牧磊,“而亡?”“没错,朋友还找到了那条新闻给我看。”张牧磊从包里取出一份当时的报纸,交到了我手中——揭秘:植物人一夜之间枯萎而死!“说真的,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以为是同名的,但小然说过那个梁炳朝也住在延济市。我挺在意的,关了店门,买了车票就去了延济市,辗转到了死者死前居住的社区。”张牧磊继续说,“关于这件事,社区里都传疯了,记者也来了好几拨。在7月19日晚上,社区居民梁炳朝确实枯萎而亡,有邻居说照顾梁的护工是其亲戚,据护工称,梁炳朝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枯萎了。”“护工?”“没错,我打听得知,这个梁炳朝在死亡前曾经突然昏迷成了植物人。”张牧磊解释说,“我不认识这个梁炳朝,小然更不认识,但她却说是她杀了他。”我蓦然想到刚才他提到张斯然的那些话,转头问道:“小然,你能够回忆一下,当时你是怎么听到梁炳朝的声音,又是如何同他交流的吗?”张斯然有些犹豫,她看了看张牧磊,张牧磊示意道:“你可以相信这个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