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鱼

人生中,她与他再次不期而遇,一路跌撞,频频相误又相顾,终是一步步揭开旧日恩怨。职场里,早已破茧成蝶的她坚守着独立奋斗的姿势,却未曾料到风起云涌的职场阴谋,早已侵蚀骨髓,于她命脉中翻滚。坎坷波折,舞在情义利刃之上,乾坤扭转之际自有权谋在后。而之于她和他,抉择何如,自是,一愿,一随。

第五十章 阴霾下哭泣的月光
鱼樾递交了辞呈。
泄密者已被解雇,新的策划案也通过了审核,她又想,地球离了谁都不会停歇转动,她的辞职信,理应很快便被批准才是。
但大老板迟迟不提她离职一事,鱼樾耐不住性子前去打听,大老板便一脸郑重道:“在公司做的不开心?还是薪水不够花?”
鱼樾摇头,并未点明缘由,只是笑着说:“不,不,是我想要外出旅行一番。”
“蜜月旅行?”大老板瞅一眼她手上戒指,“我可以批你长假。”
多年相处,无论如何鱼樾也不愿拉下脸面将那些龌龊之事一一摆在大老板面前。委托调查这种事情,行业内明里暗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但像他这般下了大本钱非要挖掘出员工不忠的手段,还真是万里挑一。
本钱越大,信任越小。鱼樾想,大老板也并非坏人,虽然昔日惺惺相惜恩宠无比好似过眼云烟般,但只能说人生这个大舞台实在是难以捉摸。
大老板扣下辞呈,给她七个工作日的考虑时间。鱼樾心中明白,大老板对她有所忌讳,怕她跑去对手公司那里与互娱为敌,想要拖到项目后期再放她走。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被人处处提防。
鱼樾有些烦闷,晚饭时间一个人跑去酒吧一条街,刚走至街口,便看到了博士。两人相亲时,鱼樾对于博士的生物进化论和他那一顶光溜溜的头甚是印象深刻,此刻看到博士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年轻女子身后,替她挽着一件米色针织衫,而那女子非常目中无人,木然的朝街外走去。鱼樾忙不迭地低下头侧身而过。
博士果真寻到了书中颜如玉,但这艳丽高傲的女子,绝没可能有耐心去听博士述说毛虫与蝴蝶的进化史。也许,她并不会问他蝴蝶是如何来的,鱼樾想。
鱼樾暗叹一声,选了一家常去的清吧,一杯酒下肚,顾相言却打来了电话。
“哪里?”他问。
“公司。”鱼樾答。
数日来,接连承受背叛疏离的真相,鱼樾有一种空落落的心绪,无处安放,更不愿意将这些负情绪传染给顾相言,是以谎话说得一点都不脸红。
顾相言一边走出互娱大厦,一边叹气道:“我知你不在公司。”
“忘忆吧。”她快速地接,又一笑,道,“我等你来买单。”
但在挂断电话扭头朝外望的瞬间,她却看到了肖恩。
酒吧内灯光有些昏暗,但她仍然望到肖恩微低着头,双手捧住一个女子的脸正在旁若无人地热吻,许久之后两人终于纠缠着离开酒吧,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鱼樾一时忘记了害怕,一把抓了钥匙开着车一路跟踪至一个破败的小区,眼见肖恩拥着那女子上了二楼,她在那门关上之前忽地抢先一步用脚抵住门框,冷冷道:“肖恩,你他妈真无耻!”
“你他妈敢骂我男人!”屋内的女人立马叫嚣起来。
鱼樾这才看清楚那女子容颜,不过是年轻几岁,浓妆之下姿色亦比楚初一差了一大截。但在那年轻女子抬眼看她时,鱼樾倒是惊得怔了一下。
圆嘟嘟的婴儿肥,短发,再也没了往日的那般羞涩清纯,却正是迟潇的那个小女友,唐笑笑。
“怎么是你?!”鱼樾脱口而出。
唐笑笑一脸迷茫,她不识得鱼樾,但她那迷茫的脸上明显带了怒气和醋意:“你是谁?你就是肖恩的那个性伴侣?我告诉你,肖恩他早就不爱你了,他现在爱的人是我,你趁早死心吧,你这个老女人!”她将鱼樾误认为是肖恩口中的楚初一。
“啪”地一声脆响,肖恩扬手就是一巴掌。
唐笑笑呆住了,她愣愣地捂住发红的脸颊,扯了哭腔道:“你敢打我?为了这个老女人你竟然打我?”
“滚!”肖恩阴沉沉地朝她吼。
鱼樾看着唐笑笑哭着跑开的背影,竟是突地笑了起来:“肖恩,你腰上这款古驰咖色PVC双G银扣腰带是唐笑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真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我更是没有想到的是,你殴打初一的习性也并没有很久,竟是练出熟练手法来了,刚刚那一巴掌可是一点都不怯生。”
鱼樾想起当初肖恩生日,楚初一拉着她满商场跑着挑选礼物的情景来,心中竟是不可抑制的悲恸。
她见肖恩一声不吭,忽地叹一口气,悠悠道:“肖恩,你有爱过初一么?”
“爱过。”他唇角嗫喏,想要补充一句,但终究没有开口。他最爱的女人始终只有楚初一而已,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是爱的她这个人,还是爱她的钱。可是,如今,说不说,爱不爱,还有什么关系呢?
“肖恩,你有想过同初一结婚生子么?”鱼樾又问。
“没有。”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且不做任何解释。
两人一阵静默。
屋内一地凌乱,地板上零落散着几件女士内衣。肖恩从抽屉里摸出来一根烟,寻了个空地,一屁股坐在一方矮凳子上,点燃,吸了两口,见鱼樾抵住门框站在门外,悲恸的神色里透着几分警惕。
他想到数日前的唐突,突然道:“对不起。”
很多事情,包括自身行为,他如今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起初,他不过是徘徊在不同的女人之间而已,这些女人之中,除却楚初一,至于别的人,只是他寻找艺术灵感的佐料吧?可是,后来当猎头界闹出那一则桃色绯闻之后,虽然事件的主角和楚初一没有一丁点关系,他仍旧是心存芥蒂了。连他自己都不能分的清楚,后来性情渐变的暴戾,是不是始于此。但他异常清楚的是,他被唐笑笑设计,沾染上了不该沾染的东西,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以致于偷偷背着楚初一将楚初一曾过户给他的东区那套房产做了抵押。
楚初一待他越好,他竟是越舍得下手打她。
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吞吐出来的烟圈慢慢升腾,遮掩了他大半张脸,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英俊五官,微微卷曲的棕色头发和他那眉角眼梢的邪魅,统统淹没在烟雾的迷蒙中。
“对不起。”他又说,这一次,他是对楚初一所说,却是说给鱼樾听,“我不会再去见她了。”
鱼樾扭身就走,等她走到楼下,昏暗的夜色却是一片清明。
月光徐徐升起,银盘似的笼罩着整个江城。鱼樾在这一轮月光下,忽地听到从二楼传来一声声的哭泣,含着莫名的悲戚,是失去,无奈和绝望。
她明白,这一次,肖恩是真的再也不会去找楚初一了。他终于肯放了她。
鱼樾走出破败的小区,手机呜呜地响个不停,顾相言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地问:“你忘了我们在约会?”
“对不起。”她说,“今晚月色很好,你要不要出来陪我?”
但月色再浓,总有阴霾遮掩,以利于宵小作恶。
互娱大厦研发部制作人的办公室内,正有一个黑影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顺利地输入开机密码,又鼓捣了片刻,用程序破解了主人的邮箱,敲下一封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
邮件是发送给沐奇一高层人士的私人信件,信的内容并无实质的表示,但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商业合作往来足足可见一斑。
可是信的主人鱼樾,一不小心竟然点了抄送,翌日上午十一点,整个研发部瞬时沸腾了起来。
鱼樾将小楚叫进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楚皱眉看了一眼手机,终是咬牙将邮件拿给鱼樾看。她始终信任鱼樾。
鱼樾第一时间被叫到了大老板面前,她只是淡淡道:“不是我做的。”
除了许又夏,谁又会恨她入骨,生生将出卖策划机密一事栽赃到了她的头上?整个研发部,除了小楚,唯有许又夏一人知晓她电脑的开机密码,可她早已离职互娱,想要避开旁人耳目着实万难。
鱼樾烦躁地甩甩头,眼见和大老板约定的七日期限已到,又出了这一遭事,她是断断不能离开的了。
为了明证青白,她须得继续留在互娱,否则便是戴罪潜逃的可疑分子,更会遭人口舌。
鱼樾将辞呈从大老板手中要回,撕了个粉碎。
可她再明白不过,生性多疑的大老板,对于她这一波三折的离职申请,早已有了疑心,见她有离去之心,此后在公司内部,她定会被边缘化不可。
在鱼樾被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围攻时,林晚却寻了来。
她开门见山地说:“是我收买了某些人来故意诬陷你的,不过是为了让你遭人是非,让你在游戏界混不下去而已。”
鱼樾冷冷地望住她,淡淡道:“林小姐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不见得呢。”林晚笑的异常灿烂,很是天真的样子,“相言哥可是与我们众宏投资签有保密协议,我实在想不好,如果相言哥被爸爸辞退,他还能去哪里找到工作?哎,这真真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
鱼樾有些诧异地盯住她,但她转瞬便明白了林晚的意思。
林晚欲要拿顾相言的职业来胁迫她,如果她不从,不仅顾相言因着保密协议的缘故而无法在投资界内寻得新的工作,众宏投资更是会立马撤资互娱游戏,新项目的整个团队便会被砍掉,团队解散后,必定会有一半的员工遭到辞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离职。”林晚继续笑,“立即从互娱离职。”
果真耍得一手好阴谋,鱼樾苦笑,风口浪尖之时她若选择离去,相当于间接坐实了她便是那个出卖公司的“叛徒”,自此,在整个游戏界,她声誉尽毁。
但为了顾相言和项目部的同事,她不得不从。将新的辞职函重新递交给大老板之后,大老板因着“电邮风波”对鱼樾实在起疑,又听鱼樾对公司内部商业机密做了一一保证,并且签字画了押,很爽快地就签了字。
鱼樾只有一个要求,她说:“这件事的缘由,请您务必要对投资方的负责人保密。”她不愿顾相言察觉出来她是因着他而受了林晚胁迫的缘故,明知大老板如此精明,定然不会对外尤其是投资方揭露自己公司内部的短板,仍是不放心地一再叮嘱。
“当然。”大老板笑。
“多谢。”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临走时,大老板总是象征性地关心一下。
鱼樾抿了抿唇角,笑道:“我在大学时便想要成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随了喜好去工作,多年来,终于有这样一个机会,怎可错过?”
将办公用品交给人事部的路上,鱼樾恰在走廊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迟潇。
“我走了,以后会有旁人带你,好好干。”鱼樾随意地拍拍他肩膀,思及唐笑笑和肖恩的苟且,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没能开口。
迟潇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嘿!”鱼樾又拍他,“姐今天就走了,连一句再见都不说么?”
“姐……”他嗫喏了一句,头勾的更低了。
鱼樾叹一口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地轻声道:“迟潇,唐笑笑不是你的良人。”
迟潇怔了一下,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从人事部出来,小楚眼眶红红的正站在那等她,跟了她多年,并非没有感情。
鱼樾抱了满怀的文件夹,迈出公司大厦时,鼻子一酸,坎坎欲要落下泪来,她仰了头,待到眼前一片清明,这才向那朝阳初升处走去。
“顾相言,我炒了老板鱿鱼。”她吸一吸鼻子,努力地笑。
顾相言在电话那端愣了一下,思及酒会时因林晚闹出的流言,犹疑道:“阿樾,是不是因为我……”
“是。”鱼樾郑重地打断他,明明知晓他想说什么,偏偏故意扯歪了话题,“自从认识了顾先生,鱼小姐便一头扎进了美术殿堂中而不能自拔,鱼小姐一心想要成立工作室,请问顾先生,支持否?”
“你说呢?”他没好气地反问,想一想,终究是放下心来。
“可能会花掉鱼小姐全部存款而穷至没饭吃……”
“我养你。”
“可能会连带亏损掉顾先生全部积蓄……”
“抵押别墅。”
“还有可能……”
“卖掉小羽。”
“你敢!”鱼樾夸张地大叫,“你敢动我弟弟一下试试看?”
江北,众宏投资首席投资官的办公室内,顾相言背靠着窗,一手举着电话,只是一味地笑。太阳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的五官,英俊且又显得落拓,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爱情说,呵,那是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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