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到鱼樾,在外人看来,方慕好似是捡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值钱的瓷器,即使曾经被顾相言不小心摔了个粉粹,他也大有一块一块拾起重新黏合修复之心。第一次接到方慕电话时,鱼樾正仰面躺在床上,楠木箱斜斜倒扣在床尾地上,似是被施了极刑,她身侧凌乱地堆着冷宫中一条条的白色长裙,眼睛睁得大而漆黑,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瞧,似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她一早便知既然顾相言选择留给她一个莫大的耻辱,面对她突然的离去又怎能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的绝情不过是希望她速速离开,不要再纠缠于他,毁他声名罢了。可是,心里明明一早便已确认过千百遍的事实,由旁人亲口说出,加以佐证,却又扎心挠肺地不甘起来。是以,当她扭动着酸痛的脖颈接通电话时,开口竟是下意识地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恼怒:“顾相言……”方慕顿了几秒,笑意从电话那端隐隐传来:“学姐,是我,方慕。”鱼樾一怔,混沌意识忽地清醒,她微咳数声掩饰方才的尴尬,浅浅道:“有事?”“有。”“何事?”鱼樾听到她干巴巴的声线中已隐藏了几分不耐。方慕又顿了片刻,终于在鱼樾失去耐心之前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说:“鱼樾学姐,我已决定追求你,请学姐给我一个机会。”说完,不待鱼樾回应,直直挂断电话。真是一个没有礼貌的混小子!鱼樾愤愤道。可方慕此番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一种变相的通告。他一早便猜到鱼樾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约会,也不主动约她,只是很快打听到鱼樾所在公司,预约了江城一家名声在外的连锁花店,每天早上十点整都由穿着花店标识服饰的小哥送至互娱大厦。初时,鱼樾亲自挡在小哥面前,将一大捧紫蓝色花塞回他手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送花者意欲图谋不轨,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他不送玫瑰,而是挑选了一束紫中带蓝,蓝中见紫并素有“花中处士,不慕繁华”的桔梗花,花姿宁静高雅,花色娇而不艳,是鱼樾喜欢的,但送花者却并非是她所希冀的那一个良人。鱼樾拒绝签收,但花店自有花店的规矩,小哥一味执拗地将花又塞过去,递过签收单,正色道:“请鱼小姐不要让我们为难。”鱼樾低头想一想,人人工作都不容易,实该不能再去为难对方,她无奈抬眼,提笔潇洒签收,转身欲将桔梗花弃入垃圾桶中,巧被刚进门的许又夏撞见。许又夏被花色引得眸光流转,笑吟吟道:“鱼姐,这么漂亮的花,可莫要暴殄天物,放在办公桌上增添一二景色也是好的呢。”鱼樾略一思忖,只觉若是直接转送于她,怕是会有施舍的嫌疑,被人诟病,于是分出一半桔梗花递过去,笑道:“说的也是,诺,鲜花配美人,绝配。”剩余花束自然是不会留着,更不便舍弃,于是拿到小楚桌前,插进花瓶中。小楚一个劲地朝她眨眼睛,贼笑兮兮道:“鱼姐,桃花又开咯。”鱼樾假装不懂,故作讶然道:“古人指鹿为马,你倒好,指桔梗为桃花,小楚你今天是忘记了带隐形眼镜?”小楚继续笑:“鱼姐,你可知道,桔梗花的花语是真诚不变,永恒的爱?”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是有人这么曾经在她耳边轻语过的吧,可这世上,除却时间和流水,哪里会有永恒?鱼樾按捺住忽然揪紧缩成一团的心,漠然一叹:“小楚,你又是否知道,桔梗花有双生花语,另一个花语是无望的爱?”即使是永恒的绝望,方慕大有不肯就歇之势,虽然每次皆被鱼樾低调处理掉,互娱游戏仍是盛传出金牌女制作人桃花满天飞的八卦来。花中有时会夹带一张卡片,方慕将她比喻为天上的白云,空中的彩虹,海上的清风,地上的蓝色琉璃,言语简短却情意拳拳。楚初一听闻后故意努着嘴道:“老鱼,小你四岁的小鲜肉,若非富二代,经济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薪水收入和你相差太远,不过好在年轻,有活力,精神足,在某些事上体力应该不差哟,可以考虑看看嘛。”说完,不怀好意地直朝她眨眨眼。鱼樾看她暧昧神情,立马会意她口中的某些事究竟是什么事,一把将床头抱枕砸她身上,笑骂道:“女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方慕行事虽然有三分张扬,总是懂得把握分寸,他只是以别样方式提醒鱼樾,他想要参与到她的生活之中,希望以这么直接的方式表达他的情感,并不似先前那些个刘先生类的狂蜂浪蝶,做出下班堵她之类的无赖之相。即使如此,无心之人对旁人的用心之举总会厌烦莫名,一周后,鱼樾再一次下猛料。她打电话给方慕,一一摆出她的“不足”来:“方慕,我比你大四岁。”“学姐,你第一次拒绝我时就已搬出这个理由,可我还是那一句,女大男,抱金砖,我怎么会舍弃金砖不要呢。”“方慕,我是丁克族。”“学姐,你第二次拒绝我时已告诉过我,但我也不喜欢孩子,丁克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不会介怀的。”方慕依然语调闲闲地温柔,含了三分笑意。鱼樾声音明显有了几分生硬:“可我根本不认识你!”“以后可以慢慢了解。”方慕仍是云淡风轻地答,似是没听出她话中的不悦。鱼樾听着电话那端一直气定神闲笑吟吟的男子,忽地恼了起来,气哼哼道:“臭小子,有种单挑!”“单挑”一词在S大有个特殊意义,即为拼酒,一赌输赢,此后恩怨情仇一并由赢者说了算。方慕只是愣了一下,立即会意,严词拒绝:“我不同意。”鱼樾微微一怔,万没想到他会拒绝的如此干脆,顿了数秒后忽地笑道:“学弟莫要坏了规矩,时间地点我已选好,如果学弟届时没准时出现,那便是自愿认输,此后只希望你当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见着了面也不必打招呼。”她话刚一说完便扣了电话,完全不给方慕反驳的机会。可是,如果她赌输了呢?对于方慕,鱼樾一点都不了解,她根本没有任何把握能够赢他。她只是想要赌一把,赌她自己的心。顾相言在澳门的商务会议刚一结束,沈铎便适时打来了电话。“凌凌集团的李天下已妥协,同意撤资互娱游戏。”身在商界,哪有油泼不进的道理?河边徘徊的久了,更不可能连鞋面都没湿一点,抽丝剥茧地查,总会露出蛛丝马迹不可。顾相言唇角微微扬起,他不关心沈铎查出了什么,他只要结果。他语气难得轻松地说:“马上拟定一份投资计划书,众宏投资以六千万投资互娱手游新项目。”待他察觉出沈铎的迟疑,又补充一句:“我自会说服林董及董事会,另外,此事不必让互娱制作人鱼小姐接手,事成之前她的大老板一人知晓便可。”他很笃定,鱼樾的新项目刚刚立项,亟需资金周转,李天下撤资之后,互娱必定有所动荡,新项目亦会被及时搁浅,如果他及时注入资金,且比李天下的五千万又多了一千万的投资,互娱高层唯有感恩戴德,断不会说半个不字。沈铎一叹,果真是红颜祸水!堂堂一个首席投资官,竟会有如此糊涂的时候?多年来,顾相言在选择投资项目时总会另辟蹊径,别人从不看好的细小领域以及未曾涉足的新科技,他总能冷静犀利地发掘出一块块蛋糕来,是以,他以眼光独到盛名投资界多年,林董对他信任有加,他相中了什么项目,又何须需要去说服林董及各位董事?沈铎只是怕他被情感左右,虽然风起云涌的投资界投资失利不过是家常便饭,但于顾相言而言,万一失足,也许并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但他转念一想,多年来嗡嗡叫着飞在顾相言身边的花蝴蝶被他的冷傲和漠视逼走了一批又一批,如今总算有一个能够令他心情起伏的小主,否则,他的那些个不允许女人亲近的怪癖真是让人无所适从。自从两人相识,私交虽好,但顾相言从不对他提及以往,是以沈铎对他的私事了解甚少,不知他与鱼樾二人过往渊源,认定他红鸾星动,终于开了窍,想要寻了此机会接近对方,待时机成熟再给其一个意外之喜,直至水到渠成。可是顾相言,你可知如今已有人捷足先登?他这般想着,已听顾相言沉沉声线含了冰雪一样的冷:“沈铎,你可知什么叫釜底抽薪?”沈铎愣了一下,忽觉脊背刮过一股冷风似地,凉飕飕的。釜底抽薪?他竟然是准备等互娱新项目开发到节骨眼的关键时刻再釜底抽薪撤走资金?届时,只怕互娱会损失惨重,鱼樾作为制作人,无论如何是脱不了干系的。而于众宏投资来说,不过只是折损一小部分金钱,但对他顾相言,无异是对外无言宣布一件事实,那就是,一向以眼光独到著称的顾首席,投资失了利,良马失了蹄。两败俱伤。原本,先前他那么在意那位鱼小姐,不是红鸾星动,而是筹谋在前?那位鱼小姐,究竟何时得罪了顾相言?顾相言见沈铎在电话那端只顾发愣不说话,也不解释,直直挂断电话。沈铎对他这种行为倒是习以为常,本来准备告诉他鱼小姐的近况,方才被他话中阴寒唬了一唬,倒是第一次愣怔忘了言辞。他犹豫片刻,正欲打电话给白紫薇,忽地收到来电,是顾相言。“还有何事?”顾相言单刀直入劈头就问。沈铎一怔,心中踌躇,犹豫道:“没有其他事了。”顾相言便沉默,也不挂掉电话,沈铎只听到那边来回踱步的声音,似是含了几分焦灼,故作不明所以地闭口不语。“会议刚一结束你便打来电话,我想并非只为了告诉我李天下同意撤资这一件事。”过了许久,顾相言终于质问起来,明显含了几分不悦。沈铎略一思忖,决定和盘托出:“我请了私家侦探来调查鱼小姐……”“多事!”顾相言冷叱,话中却意外地没有一丝不悦。自从上次他发觉鱼樾额头和身体上的伤口之后,沈铎花了很多功夫,结果什么都不曾查到,顾相言只觉蹊跷,他想要想个通透,并未允许沈铎私下做些什么手脚。可沈铎跟他多年,见他对鱼小姐与旁人不同,私下以为这棵铁树终于肯开出桃花了,便重金聘了江城一家以经营书店为幌子的知名私家侦探,想要探究一二。可方才听他一番釜底抽薪的阴谋论,心中没了底,不愿被他秋后算账,只得一一讲明。沈铎听出顾相言情绪并非真的排斥,暗暗叹一口气,一边翻着摊了一桌的偷拍照片,一边说:“鱼小姐的医疗记录仍没有任何线索,但是,却有一桩奇怪的事情,鱼小姐极其讨厌接触孕妇和孩子,每次都是躲得远远的避开……”“怪毛病。”顾相言忍不住冷哼,她已不止一次伤害小羽了,他还以为她只是讨厌他的儿子,却连毫不相干的外人都这么令她深恶,明明六年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沈铎从一堆照片中抽出一张,上面并没有鱼樾,却是五六个孩子挤在一个红色漆木的大门前,他兀自摇头不解道:“鱼小姐虽然讨厌孩子,可她却连续六年资助江城丰都孤儿院,每年的资助金额几乎是她年薪的一半,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六年来,她连孤儿院的门都不曾踏入过,数次拒绝了院长的邀请。”“是么,”顾相言忽地冷笑,“莫不是曾经做过对不起孩子的事,借此来补偿?”他将不惑隐忍的极好,沈铎只解读出来他的讥讽,只好放下照片,缓缓道:“鱼小姐最近桃花很旺……”顾相言在窗前猛地顿住脚步,漂亮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静静望着楼下不远处威尼斯人的如织游人,闲闲地扯了唇角,语气莫名阴沉如霜。他说:“又是相亲?入殓师,生物学博士,她的口味还真是独特。”最为重要的是,那些个相亲对象,哪个不是战败而归?他不了解她,但他又最了解她。当年她亟不可待地从他身边逃走,他就从未设想过她是移情别恋爱上了其他男子。她只是不够爱他,或者根本不曾爱过他。所以,呵,这个凉薄的女人,是谁也不会爱的吧?可是,明明她偷偷画了那么多幅他的画像!女人善变起来,果真可怕至极。沈铎听他讥讽地浅笑,对鱼樾又暗暗佩服了一把,想着哪天一定要亲自见一见这位鱼小姐才是,只因他跟了顾相言多年,何曾听过他对女人说过这般刻薄的话?沈铎定一定神,忽略掉方慕的英俊外表,只说:“但这次的男人和鱼小姐似乎有些渊源,方先生是鱼小姐在S大的学弟,听说已暗恋鱼小姐多年……”他话未说完,手机已传来忙音,顾相言早已挂断电话。沈铎无奈地耸一耸肩,忽地似是想起了什么。S大——他竟然忽略了顾相言也是出身于S大,那么他和鱼小姐便是校友,一切恩怨也便是在当时结下的吧?此番见从不肯吃亏的顾相言宁愿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釜底抽薪的手段来,莫不是这位鱼小姐和顾小羽妈妈的死有关……沈铎及时遏止住自己的八卦之心,看一眼顾相言的行程表,见他两日后方能结束洽谈回江城,一个电话打给未婚妻:“紫薇,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要听?”白紫薇对于这个表面一本正经严肃私下却比她还要八婆几分的未来老公颇是无奈,在电话中压住失笑,故作正正经经道:“老顾不在,你就撅蹄子了是不?怪不得小羽私下给你起绰号。”“他给我起什么了?”沈铎狐疑地问。“八婆怪蜀黍。”沈铎一口闷气被迫憋回,咬牙切齿道:“小屁孩,看我怎么收拾他。”白紫薇笑的肆意张扬:“哼,谁让你私下说人家爸爸喜欢男人来着,活该!”“哎哎,你也欠修理了是不是?看我晚上怎么……”白紫薇听他话锋一转,急急挂断电话,耳根瞬时红了一片。行政小姑娘走进她办公室,见她埋头划拉着什么,提醒道:“白经理,方杰咨询的合伙人方先生已在洽谈室等您。”白紫薇道声谢,略微整理了一下衣着,唇角抿起一丝职业化的微笑,缓缓走进洽谈室,半是开玩笑地伸出右手道:“沐奇游戏很高兴能与方杰咨询合作,希望方先生能将沐奇游戏的竞争对手——互娱游戏的优秀人才挖来为我们效力。”窗外一丝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挤了进来,堪堪落在男子狭长的眼睛上,斜斜的刘海水藻一般浮在额上,端的是无限青春张扬。他礼貌地伸出右手,笑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