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伞高张的七月,火云如烧,烁玉流金,生生要将云朵融化一样。焦灼炙烤,一如人心。肖恩开始夜不归宿。鱼樾心中歉疚,楚初一摆摆手道:“不,不,老鱼,怎么能够怪你?怪只怪他气运不佳罢了。他又小孩子脾性。可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功成名就,我只想要和他在一起而已。”说完,故意朝她抛一记媚眼,扭着腰肢进了卧室。可楚初一总是又开始失眠,否则,呵,瓶中安定片被谁吃了去?鱼樾早已确认楚初一戒不掉这个男人,是以在偶然听闻在国内某知名杂志担任责编的朋友有一个需要摄影师的绝佳项目,她立马将肖恩推荐了过去。楚初一不在乎为他花掉几乎全部积蓄,肖恩面上和骨子中亦是视金钱为粪土,可他是一个男人,时时靠女人养活,总是伤了几分自尊。一次,鱼樾问他何以拒绝楚初一相助开办影展,他便极其伤感地说:“我不愿意再欠她的,不愿意被她瞧不起。”虽然他并不介怀鱼樾相助,但他起初不明真相,自认为鱼樾为他介绍的是一些十八流整日报道些庸俗不入流模特的小工作室,脖子一梗,道:“誓死不为五斗米折腰!”鱼樾讥笑:“让你折腰?即使你答应,楚初一可会饶了我?”待肖恩听到那家杂志社及责编大名时,俊美脸庞竟是激动得微微颤抖,可在签完合同开工之前,肖恩忽地接到解聘通知,并被支付了一大笔赔偿金。责编朋友主动打给鱼樾解释:“主编推荐了其他更为合适的摄影师。”鱼樾立即明白个中人情裙带之缘故,思及是主编亲自推荐其他人来顶替掉肖恩,怕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周旋去争取这个机会,只得作罢,岂料挂断电话前却又听责编朋友东拉西扯似是而非的几句话,鱼樾察觉出他话中带有几分嘲讽,一时摸不着头脑,待她回家听闻肖恩在杂志社先是接过了赔偿金,临出门前忽地很有骨气地将钱甩在财务脸上拂袖而去时,气得脸上一片铁青,骂道:“肖恩,你混球!”“他们这是欺负人,折辱人,自以为有钱可以解决一切?”鱼樾气极,本想狠狠讥讽他一番,但她望到楚初一眼中无奈,唯有作罢不予理会。可肖恩生气,不肯轻易原谅她,攀至希望高峰之后忽地跌落深渊,心中自然不平衡,认定鱼樾是在耍他,时常在外流连不返,及至最后,直接选择关机,任谁也寻不得。鱼樾夜半醒来,总能听到客厅悉率叹气之声。有人未归,有人不眠,情之一字,毫无道理可言。新手游项目已正式启动,互娱高层便决议筹备酒会事宜,意欲增进与投资方及渠道发行方的交流与合作。张季末的职缺尚未寻到合适的候选人,人事部便遭了殃,因鱼樾对其一再施压,人事部的几个招聘专员见到她都像躲避瘟神似的远远跳开。鱼樾在互娱早有“铁面阎王”的绰号,雷厉风行,果断决然,在工作上不允许有丝毫含糊,人事部不得不加班觅良才,筛选了数人前来应试,鱼樾在会客室只简单聊了几句便一一回绝,理由不外乎是项目经验不足,游戏类型不符,或者是手高眼低地狮子大开口,要求薪水涨幅多多。最后,鱼樾终于在结束面谈前问了候选人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您可否告知我,您于前东家工作时间不过五个月的时间,虽然是因为后期资金问题团队解散,并非是您主观离职,但何以短短时日便期望薪水要求百分之三十涨幅?”“百分之三十?不,怕是您搞错了,我期望的是百分之五十!”鱼樾讶然地瞥一眼简历,上面被人事标注的沟通记录显示为百分之三十,不由又问道:“这可是先生真实一贯的诉求?”“当然,我在来互娱面试前就已告诉你们人事,这是我的底限,如果低于这个期望,一切免谈!”两相不一,总有人扯谎。鱼樾暗叹一声,收拢起简历,眼神犀利地盯着候选人瞧,淡淡道:“先生如此要求,定是有独特优异之处,可否分享一二?”候选人扶一扶鼻梁上的近视镜,迷茫眼神带了几分自负,颇是不以为意地大声道:“我有同事跳槽去别家公司便得到了这样的薪水,我觉得我并不比他差。至于独特之处,以后一起共事总会慢慢发掘。”呵,即使是应届毕业生,也不至于这般情商应对面试官。鱼樾很快便将面试者请了出去,不等人事小姑娘前来问询结果反馈,直接走进人资办公室,闲闲道:“专业基础尚可,知识有广度却没深度,性格过于自负,不能认清自我缺陷,和公司企业文化吻合度不高。综合考虑下来,我认为此人性价比不高,如果没有更好的候选人,此人尚能将就着用,但是,薪水要比他目前降薪百分之十。”这样的薪水预算能谈成offer才稀奇,明明是故意作难人,人事小姑娘神色怪异地暗暗撇嘴。鱼樾看她一眼,气定神闲地双手一摊:“他最多值这个价钱,如果够优秀,我并不吝啬多给薪水。”在她眼中,混迹于职场中的人同货物没什么区别,都要分三六九等,依品出价。鱼樾不顾人事一脸复杂,临出门前又淡淡扔下一句:“把控不了的候选人,面试前可让其做一套EQ测试。”人事小姑娘诚惶诚恐地望着她离去背影,心中不免又暗暗将鱼樾诅咒了一番。鱼樾想了片刻,终是列出所有硬性指标,给人事部下了通牒:“两周内寻到合适候选人,一个月内正式上岗。”鱼樾兼顾诸多,忙的应接不暇,小楚婚假期满,抱着一摞文件,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埋怨。“男人的心肠真是硬如钢铁,一旦决裂离开公司,全然不顾往日情分,说走就走。”“女人的心也软不了多少,”鱼樾无奈地自嘲,“你不知道,人事部那些小姑娘不定将我咒骂了多少次了。”“鱼姐一年内连连辞退七个特效师及动画设计师,他们每每听闻你的名字,必会如惊弓之鸟,胆战心惊,怕极你又要辞人,他们又要忙着招人,连喝茶的功夫都没了。”“能力欠缺,工作又不尽心尽职,一周内做出来的东西我只需一个小时便能搞定,小楚你说,我要他们来有何用?”小楚朝她促狭地挤眼睛,故意捏着腔调:“鱼姐,是你要求过高好伐。”鱼樾双手一摊,笑道:“也许是,谁知道呢。”大老板却难得悠闲地在鱼樾办公室待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鱼樾也不急,为他煮了杯咖啡,自己则一边处理手头工作一边应付他。终于摊牌,大老板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地说:“总要成个家,是不是?”原来是想要为她牵红线。鱼樾笑着打趣他:“老板,我若是结婚成家,此后怕是再没这么多时间为公司效力。”“莫不是一结婚便要生孩子?没想过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鱼樾脸上忽地煞白,忙低下头去,扯出几分笑意:“谁说不是呢,眼下已是大龄青年,再晚几年怕是不好生养……”“无碍。”大老板笑眯眯道,“生就生,公司总不能不为员工终生幸福着想。”铁了心的为她介绍,男方定和老板有所瓜葛,鱼樾知道推辞不过,索性爽快地问:“我近来无约,时间您看着办?”大老板喜笑颜开,却在临走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鱼樾,你是否会对一个不能有微笑的行业有忌讳之心?”鱼樾想了一想,摇头道:“那一定是个需要庄严场合的职业场所,需要敬畏之心,不是忌讳。”“那就好,那就好。”大老板一向不干涉她的私生活,在互娱多年来,从未聊过工作以外的话题,是以,鱼樾盯着他离去背影许久,终于打电话问楚初一。楚初一在电话那端愣了几秒,忽地“呸呸呸”数声,不可置信道:“老鱼,你干嘛问管死人的职业?你有朋友做入殓师?殡葬师?这种职业的人不能参加朋友的开业庆祝,不能参加朋友婚礼,不能去医院探望生病住院的朋友,多凄惨呐……”鱼樾一时错愕,再一细想,这个职业的确不能微笑,否则,呵,真会被家属揍一顿不可。她不敢告诉楚初一,打着哈哈浑了过去。刘维是一个五官端正三十出头的斯文男子,开口便是道歉:“真是对不起,鱼小姐,想必我舅舅对你有所隐瞒?抱歉我……”鱼樾主动伸出手,示意她并不觉得晦气和不吉利,笑道:“刘先生,你好。”刘维是一个知情识趣的男人,见鱼樾对他客客气气,眸底除却疏离和淡漠,并无一丝一毫的情绪涌动,知晓女方对她并无甚情意,主动大方地说:“鱼小姐,希望我们都早日找到自己的良人。”临别时,他抢先一步笑着说:“不……我们缘聚缘散。”他担忧她忌讳说出“再见”两字,鱼樾笑着摆摆手,转身便走。她知道他一定会非常得体地回复大老板此次的相亲结果。可命运是一个再奇特不过的东西,即使不说“再见”,他们终是还会再见面,跨越一条无法逆转的悲伤生死河。后来,鱼樾看到一部十年前的旧影片《入殓师》,对其中一句台词却始终无法释怀。剧中言,生命像一条河流,我们都是河里的一条鱼。无论如何努力回溯,终究是无功而返。沈铎一直饶有兴趣地偷听隔壁的谈话,待他看到一男一女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这才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多亏这姑娘涵养够好,这男人性情够坦白,否则,呵!”顾相言唇角弧度却莫名扩大,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水波,藏着沈铎从未见过的希冀,看在他眼中,不是不怪异的。沈铎只觉他这种表情很是稀奇。他跟了顾相言四年,除了面对顾小羽时脸上线条刻意放的柔软,几乎从未见他这般放松的笑过,好像一直绷紧的弦终于被舒缓的长指拨开了暗结。但他只思忖了片刻,思及方才隔壁那位男士唤那位女士为“鱼小姐”,冠以这姓的人如此稀缺,除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鱼樾还会有谁?是以,他颇有些懊恼地伸长了脖子想要去瞧一瞧鱼樾尊容几何,岂料两人早已离去,连背影都失了影踪。顾相言却心情大好。原来,那晚见到的潦倒落拓漂亮男子竟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么?否则,依她性情,怎会又跑来相亲?沈铎本欲结账走人却被顾相言一把拦住,他挥手叫来服务生,又添了两份饭后甜点。沈铎撇嘴:“顾相言,你难道忘记了,我从来不吃甜食的。”除却工作,私底下沈铎只当他是一个好哥们,即使顾相言总是一贯的淡言淡语。撇开多年友情,他对顾相言的情愫,一如顾相言对林董——感恩戴德。“有何关系。”顾相言看也不看他,“打包带回去给白紫薇。”白紫薇便是沈铎的未婚妻,担任沐奇游戏公司的人事经理一职,而沐奇与鱼樾所在的互娱恰是竞争对手关系。沈铎故意怪叫起来:“紫薇更讨厌甜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我怎么会知道。”是是,多年来,他讨厌任何异性的触碰与接近,即使在商务场合与人握手言欢,事后也总是及时躲进洗手间洗上几遍,匪夷所思的怪癖令人头痛。幸好,因着顾小羽的缘故,圈内人自然不会流言蜚语一些诸如同性恋之类的话,只在暗中窥测他一时忘不了亡妻,是个难得的痴情种,令人叹服。沈铎叹气,又不得不提出疑惑:“那鱼小姐呢?为使李天下撤资,这么做值得吗?你可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顾相言打断他,悠悠道:“我知道,但我更知道是谁私底下对我儿子八卦,说我喜欢男人。”沈铎被噎了一下,讪讪扭转头去,他只是尚未想通顾相言究竟想要做什么。众宏投资作为业内翘楚,主要涉及医疗,工业,地产和大数据产业,从不染指游戏领域,如今游戏行业已被几大巨头掌控,中小型企业逐渐进入举步维艰阶段,投资人自然谨小慎微,难道使出不甚光彩的手段逼迫李天下撤资互娱只是为了区区一个项目?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别人堂而皇之前来相亲,有本事怎么不横插一脚?沈铎心中不满,却又不敢再随意扯出鱼樾来,怕再被顾相言抓住小辫子,唯有暗暗腹诽一番。对于鱼樾而言,相亲失败,实属平常。大老板也是一如既往笑呵呵地往来,可鱼樾却觉得那笑容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亦或者,藏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鱼樾只怕是她心中过于忧虑所致,思忖许久未曾发现她和刘维不能走在一起能有何端倪异常,又或者对互娱有什么不良影响,但她烦恼一二,始终不得其所,只得作罢。两天后,责编朋友却打来了电话,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及阴阳怪气,只说之前那个摄影师水平有限,不便参与杂志社新项目,主编斟酌再三,钦点肖恩云云。责编朋友一向也是个颇为自负的文人,讲话从未有过这般畏缩小心和揶揄,好似身后有人拿着一把枪顶在他要害之处逼着他说似的。鱼樾听出一丝异样,旁敲侧击了许久什么也未曾打听出来。再两日后,肖恩终于开机,看到楚初一发的信息,满脸胡茬飞奔至公寓浴室,一边剃胡须一边兴冲冲道:“我已经向主编求证过,此番定不会再更改,唔,项目一结束,总会蹭上几分热度及名气,说不定以往作品亦会受到关注……”鱼樾心中疑惑,总觉有何不妥,却又不便扫肖恩和楚初一的兴致,只静静道:“那就好。”转身钻进卧室。肖恩第一次听到鱼樾如此心平静气,不含一丝揶揄和嘲弄,一时不能习惯,颇是费思了片刻,但随即被心底一颗激动的心海湮没掉,不留丝毫痕迹。翌日下班时,肖恩却在杂志社长廊口望到顾相言从主编室出来,上前拦住他,笑道:“这位先生,最近怎么没见到你再去找我家阿樾?”不过一面之缘,但因顾相言那一晚的英俊面孔过于失落,肖恩记得很清楚,认为他不过是鱼樾众多追求者之一,是以特意将“我家阿樾”说的极其暧昧,颇有几分挑衅意味。顾相言冷冷望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如果肖先生想要顺利完成杂志社的项目工作,请勿要向鱼樾提起今日遇到我之事。”说完,侧身避过,大步离去。肖恩略一思忖,终是没能明白二者存有何种关系,但因心存忌惮,便三缄其口,果真并未向鱼樾吐露丝毫。若非那天顾相言撞到鱼樾相亲入殓师,他何以得知鱼樾不仅未婚,还是单身一人?何以得知她那个潦倒落拓的“同居者”不过是一个冒牌货?又何以了解他们之间的僵局?如果鱼樾得知肖恩二度得到这份良机是得益于顾相言从中斡旋,怕是又会急急地冰冷无情地与他撇清关系了吧?顾相言想,她已欠他那么多,再多欠这一份又有何妨?总归有一天,需她加倍偿还才是。只是,明夕何夕,是否君已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