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出院这天,江城上空像是水洗过一般的干净。私下里,鱼樾一早便同楚初一交代过,让她趁着午休将她带离医院,莫要耽搁了工作,楚初一便笑话她时时刻刻钻在钱袋子里,当即拍了鼓鼓的胸脯保证,声称上午一结束工作便立马赶来。鱼樾拾掇好一切,一个人悠着步子上上下下办理好出院手续,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左等右等,愣是不见楚初一和肖恩的影子。已经过了两点,公司的午休时间早已结束。她忍了几忍,终于打电话过去,楚初一只说:“老鱼,我这有个大单子出了问题,又急着处理,中午尚未出公司便被老板拦截着不放人走,你瞧,我给忙晕了头,忘记和你说一声,你耐心点,再等我两个小时。”鱼樾一叹,心知在工作上,楚初一要比她卖命得多,否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又怎能在二十五六岁便在江城落下了脚,买了房子?她们两人在江城东区置的新房,虽说离市区有一段距离,但按房价排名全国前三的江城来说,首付亦不是一笔小的数目,再加之每个月上万的房贷,紫川小区公寓的房租,又要供应她同肖恩二人的开销,每个月的支出费用像是一座小山,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鱼樾明白她的苦,丝毫不觉异样,只是故意扬高了声音,笑道:“大单子?你这一单能有多少回款?你又能拿到多少佣金?大不了老娘赔你。”楚初一捏着嗓子在电话那端咯咯地笑:“呵,老鱼,回款二十万,佣金八万。”鱼樾立即噤声,辛辛苦苦挣来的薪水,总不能真为了早两个小时出院就付之一炬,即使她一点也不在乎那点银子,却也没有奢侈挥霍到那个地步,无论在何时,她始终记得多年来一直捐赠的那家孤儿院每年都能多出多少孤儿来。但她又听到楚初一问道:“老鱼,要不然,我让他先过去接你?”楚初一口中的“他”当然指的是肖恩。鱼樾想起不久前出事那晚楚初一神经奔溃的那一刻所说的气恼之言,虽然她对肖恩从未有过不可名状的暧昧之举,心中一向十分坦然,但于楚初一而言,却是深埋入心底许久的一根刺,平日锋芒暗藏,一旦被人挑动,尖锐能刺破骨髓,鲜血淋漓。是以,她只是淡淡拒绝道:“他?不必了,上次差点害我丢了小命,我可不敢劳他大驾。”说完,她便挂了电话。紫川小区公寓内,楚初一将手机丢到床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秋风已微凉,窗边长纱如蔓,丝丝袅袅着来回飘浮,映着窗外阳台上身躯伟岸的漂亮男子,如梦如幻一般,有些不真实。楚初一慢慢起身,缓缓走至阳台上,从背后抱住肖恩。肖恩只穿着一件碎花短裤,精光的上身明明是该有温度的,楚初一抱着他,隔着身上一件黑色的薄丝绸睡裙,竟是觉得有几分凉意。两人之间的静默有些可怕,可是,这种不熟悉的气氛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楚初一想要说些什么,尚未开口,已听肖恩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这样骗她?”“我这是为她好。”楚初一反驳道。“她性子那么拗,你确定?”楚初一便不说话了,良久问道:“肖恩,你从来就不喜欢吃鱼,是不是?”肖恩一怔,不悦道:“是不喜欢,刺太多。”“那如果是其它呢?比如,刚刚长大成年的小虾米,味道清纯得要命,你一定会喜欢的吧?”“我喜欢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肖恩有些恼怒地反问,话一说完猛地转过身来,一双邪魅的眼角微微挑着。楚初一低下头不去看他,只是喃喃道:“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总是更受人待见……”不待她想要挑的更明白一些,忽地被俯身而来的肖恩吻住。肖恩浑身颤抖着,不知是恼羞的缘故,还是在害怕担心着什么,总之是带了怒气,攥了她身子悬了半圈,将楚初一柔软的身子狠狠地压在硬邦邦的阳台上,一只手很是粗鲁地将她的睡裙撩了起来。对于他摒弃掉惯常的温柔之举,楚初一有些惊慌,抬眼看到朗朗清明的天空,试图阻止他此刻的不理智,但当肖恩毫无顾忌她的请求以野蛮的方式占有她,并在她耳边低语道出一句话时,她的世界,瞬时一片冰雪弥漫,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遮了眉眼,濡湿了眸底,令人分不清南北。他说:“我这样取悦于你,值不值两万块?”楚初一冰冷的心想要挣脱而出,身子却迅疾沦陷,背离一切地任他操纵。后来的她总是会想,如果,如果肖恩依然活在这个世上,那么她的世界,会不会一直沉沦在他邪魅好看的眉眼里?鱼樾待在医院又两个时辰,等不来楚初一,她又不愿一个劲地去催对方,心底焦灼自是慢慢升腾了起来。她在窗前立了良久,久到腿脚都开始麻木起来,环视一下病房,行李已被她打包好齐整地摆在门一侧,归属于医院的一切物品也都放回了原位,咋一抬眼望去,竟是有股莫名的肃穆。六年前,她初到江城,虽是没有一个交心的朋友,总归有陆尔白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如今,有了楚初一,有了顾相言,出院之日,竟是只能顾影自怜。她有些负气地走到行李旁边,伸手就去提拉,箱子底部滑轮尚未脱离地面,背上伤口撕裂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冷气倒吸之际手腕一松,箱子脱手出去,呼啦一声滚出去老远。医院前门布有阶梯,行李唯有用手一阶一阶地提下去,如今她连将箱子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能如何独自出院?鱼樾有些气馁地又走回窗户边,望着天上高空漫起的一层又一层白絮云朵,她突然憎恶起了如今自己的小性情来。她很清楚,她不过是在同此刻无用的自己置气,也同不辞而别的顾相言置气。两天前,顾相言在航站楼给她打来电话,声称有业务需去外地处理,来不及当面告别云云。鱼樾听着从话筒中传来的一个提醒着乘客登机的温柔女声,下意识便问他:“多久回来?”顾相言只是怔了一下,简单回她:“很快。”电话被切断之际,鱼樾听得清晰,机场那边有个年轻女子甜甜地唤了他一声“相言哥”。当飞机行至高空,从窗外望去,顾相言第一次觉得云絮缭绕之下的江城,静谧而又美好极了,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令人牵魂。可是,此刻的鱼樾,莫名烦躁的理由并不全是为了楚初一的姗姗来迟。肚子早已咕咕抗议地叫起来,鱼樾拿出早上吃剩下已经凉掉的汤包,一边啃一边嘟囔道:“相言哥,相言哥,真不知羞……”有人推门进来,鱼樾也不转身回头,只淡淡道:“刘护士,我朋友有事给耽搁了,她马上就来,来了我们立刻就走人,绝不耽误你们的事。”无人应答,可身后之人渐渐逼近,粗重的喘息声有股子熟悉的味道,像是刚刚急匆匆地跑上楼来。鱼樾有些惊讶,扭过头,看着衣衫微微褶皱,一脸汗水神情紧张的男子,眨眨眼道:“顾相言,你回来了?”顾相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一早就嘱咐过楚初一,切莫要接鱼樾出院,一定要等他出差返回江城,无论如何要拖着她。如今看来,楚初一果真没有食言。顾相言思虑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方手帕来擦汗,笑道:“是。”那是一方浅蓝色手帕,许是常年使用的缘故,手帕边缘的布料已明显褪色,泛着淡淡的苍白。鱼樾被那浅蓝色晃了神,顾相言见她一双眼怔怔地盯着手帕瞧,心中一慌,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手帕放回衣袋,却听鱼樾笑吟吟道:“顾相言,汤包的油沾了我一手,能不能借用下你手帕来擦一擦?”顾相言心中无奈,一边弯腰将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拉起来,一边迟疑道:“用纸巾……”“顾相言,你什么时间变的这么小气了?”她灼灼逼人,不肯放弃。顾相言忽地失笑,该来的,总会一样都不少地来。他将手帕递过去,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沉默着不言不语。而于鱼樾而言,这方手帕是既熟悉的可怕却又极其陌生。当年,顾相言在兼职打工时误伤了手指,下班后鱼樾看到他血肉翻飞的伤口,心惊肉跳着将他拉到校医所上了药,又取出随身带着的蓝色手帕细细为他包扎了一番,事后再问他索要,顾相言便死皮赖脸的要占为己有,说什么都不肯归还。手帕的右下角被鱼樾亲手描画了一尾小鱼,又找人照着她的画刺绣其上,顾相言每次都拒绝的理直气壮。他说:“阿樾是一尾鱼,但阿樾是属于顾相言的,那你说这尾鱼是不是也理应归属于顾相言?”鱼樾便瞪他,斥道:“莫要胡言乱语,拿来!”顾相言便轻轻地哦了一声,凑近了她,在她耳边嘀咕着嘻嘻笑道:“如果阿樾不介意,顾相言可以早一点,早一点让阿樾属于他,真正的属于。”鱼樾抬眼看他,见他弯起的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爱意,瞬间羞红了脸,此后,再不提及手帕归属权的问题。可是,如今的这方手帕,右下角的那尾鱼,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梅花。周边的线有明显褶皱,想是那尾鱼曾被人用剪刀狠狠地剜掉,却又不舍丢弃,另取了布料将那个窟窿给填补上,并刺绣了一朵梅花来遮痕迹。鱼樾望着那朵梅花,心子一阵阵地发紧。当年,他是恨她的吧?恨她的不辞而别?恨她的轻易放手?否则,何以拿一方手帕撒气?可他多年来将手帕随身带着,是想要时刻提醒当年她对他的“背叛”么?她突然想到顾相言去互娱大厦送还她鞋子的那一天,他说,他现在改掉喝勃艮第的习惯去喝他一贯讨厌的危地马拉安提瓜,只是想要尝一尝被薄情人青睐的味道。六年后的再一次邂逅,他总是讥讽她的凉薄,带着浑身的恨意。那么,现在他对她的纠缠,究竟是为着当年的恨还是残存的一丝丝爱?鱼樾有些恍惚,她突然觉得,她努力放下一切旧恨尝试着重新接纳他,不知是对还是错。爱与恨之间,极其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但她只是用力擦了擦手,咧嘴笑着将手帕扔还给他,假装没有认出来,故意不屑道:“呵,顾相言,这么旧的东西你还当做宝贝一般,多稀罕似的。”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快快送我回家,楚初一那女人放我鸽子,我在这等的都快要饿晕了。”顾相言眼见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将沾了油腻的手帕仔细地叠好,放回了口袋。当年,在花光所有积蓄安葬好那个女子后,身无分文穷困潦倒的他看着只有一个月大且得了先天性唇裂的小小婴儿,一股怒气和怨恨突地不受控制地迸发了出来,抄起身边一把剪刀对着他从鱼樾宿舍找到的那些画就是一阵狂剪。七十二幅画,七十二个顾相言,被他剪毁了一半,待他望到掉落地上的蓝色手帕时,心下一狠,将手帕右下角的那尾鱼剪了个稀巴烂,所有被毁的东西,统统被他扔进了街道上的垃圾桶中。可是,翌日黎明前,在垃圾被回收的前一刻,一夜无眠的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马路边,钻进脏兮兮的垃圾堆中翻找了许久。一片片碎纸粘合成的宣纸虽是丑陋,却总是已然成形,此后被他压在最底层,可那方手帕,赫然醒目的大洞,一如当初空落的心子。心魂空落极其难于复合,手帕却可以,他寻了一家剪裁衣服的店,让师傅帮忙修补,师傅说缝补一朵梅花吧,苦尽甘来梅花香,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如今这般,算是应验了当年裁缝师傅的那句话了么?顾相言叹一口气,终是提着箱子追了上去。出了住院部,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鱼樾看着从急救车上被人抬下来的一个浑身血水的受伤者,突地似是想到了什么。“顾相言,我有东西落在了病房里,你等我……”“你等我,我去取。”顾相言打断她,“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位置。”她试图反驳。“医生嘱咐不能让你瞎折腾。”顾相言正色道,“人在就好,东西丢了就丢了,回头我再买给你。”鱼樾眨一眨眼,心中叹气,微微低了头,轻轻道:“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就是想……”顾相言见她神色扭捏,欲言又止的模样,试探性地问:“想要去洗手间?”鱼樾郑重地点点头。“东西准备的有么?”他又问,“没有的话,我去买。”鱼樾不解地望他一眼:“什么东西?”“笨。”顾相言不自觉地伸手去揉她头发,“我们刚从楼里面出来你就有了情况,一定是突然来了那个,若是你没准备东西,我当然义不容辞去给你买来。”那个,他以为自己来了月事?鱼樾脸上一红,想着这个理由也足够充分,于是很顺从地点点头:“带了,带了,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说着,扭身钻进了急救楼。她一路找到血液中心,寻到相关医生,想要弄明白当初为她献血之人,医生却一脸严肃地对她表示无可奉告。当初楚初一软磨硬泡也没能打听到丝毫线索,她却仍旧不肯死心,认定是楚初一在这件事上没有尽心尽力,她不信这世上还有几个像常以生那般古板顽固不化的家伙,可今个着实又碰到了钉子。“我只是想要谢谢对方,并无他意。”鱼樾重申,发誓一般,一边绕到一旁书架边,抽出一本厚厚的医书翻看。“对方不愿透露信息,我们也得尊重别人,是不是?希望你理解我们。”医生低头看着桌上的单子,一脸平静。“我当然理解,可是,医生你收了我的红包,却不肯透露一点消息,是不是不够意思啊?”鱼樾笑,摊开掌中的书,取出一个信封,一边又摇晃着手机,示意她正在录像取证。医生有些诧异地望住她,好一会才站起身来,像是自言自语地低低说了一句话。鱼樾有些不置信地看一眼医生,正欲开口问些什么,却听到医生提高了声音道:“我还有事要忙,鱼小姐请便。”鱼樾明白他这是在下驱逐令,铁定是不愿再多说一言,只是静静地放下医书和信封,道:“多谢医生。”说完,转身就走。“把信封拿走。”医生喊住她。鱼樾顿一顿,取回信封,笑道:“医生您放心,我这就将视频删掉。”“不必了。”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你想要诬陷我,逼迫我,起码也要将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才能取证,是不是?”鱼樾一愣,难道是刚才她摇晃着手机向他示威时不小心被他看到了关机界面?她轻轻地对医生举了一个躬,又道一声谢,讪讪地退出来,一边下楼一边想,孩子,那为她输血的孩子,究竟是谁呢?医生是个聪明人,虽是声音极轻,却足以传进鱼樾耳中。他说,不过是一个孩子,六七岁光景,抽了许多血,即使晕血却一点也没退缩,是个坚强的小男子汉。不知为何,鱼樾竟是莫名想到了顾小羽,走出大楼,迎面望到顾相言,她突地顿住脚步,再不能前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