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娱大厦内,冷气开的很足,仿若一座冰窟让人打心底冒出一丝凉意。鱼樾以往总是嫌冷,在办公室加一件长款镂空针织开衫外套,今日却一反常态地闷热,娇俏的鼻头上甚至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一贯冷静沉稳的瞳孔微微放大,清晰地映出一团血红的惶然无措。“不要穿高跟鞋。”同样的素白信封,同样的猩红信纸,同样歪歪扭扭的六个字。她瞪着它许久,直至意识到有人进来方深吸一口气,探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子,七寸细高跟,头也不抬地对助理小楚说:“小楚,鱼姐是不是得罪了许多人?”否则,何以三番两次地遭到同样的恶作剧?那张信纸,猩红之色像是被人在血池中浸泡过一样,泛着幽光,鱼樾下意识地竟闻出一丝血腥之气,急急撕碎了扔进垃圾篓中。她想,幻觉果真是一件令人至怕的事情。可是同样的巧合接连出现,便已足够寻味使人不安。三天前,每天十点准时出现在一楼大厅专放信笺的柜台上,信封上仅写着“鱼樾亲启”的字样,互娱游戏数百名员工,姓鱼名樾者,仅她一人而已。且那潦草的字体,一看便是故意用左手写出,生怕被人认出。小楚只是踌躇:“鱼姐,不如吩咐保安留意一下,许是有人心存不轨……”鱼樾一怔,忽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宽慰她:“吓到你了是不是?呵,不过是一张恶作剧的玩笑而已,不知是谁对鱼姐心存嫉妒,欲要借此戏弄一番暗中寻我开心而已,又不是影视剧中杀手精心布置的所谓的死亡预告……”她顿一顿,只觉呼吸有些困难,像是被一双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一样,不由长出一口气,见小楚一个劲地盯着她瞧,故作无所谓地耸一耸肩,“我们可不能草木皆兵地上了当,你说是不是?”小楚神色忽地闪过一抹异样,嗫喏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又见鱼樾神情极其轻松的模样,似是无事人一般,转念一想,只道是自己多虑,心情也跟着舒朗起来,笑道:“谁说不是呢。”默默退出,悄然掩门。鱼樾方才不过随口一说,试图安抚小楚而已,可当她说出“死亡预告”时,两人仍是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最近流窜至江城的“夜雾的影子”。难道果真是那个连环凶手?可她刚刚心存不安之下已搜遍网络,事关“夜雾的影子”的报道只字未提“高跟鞋”一词,再一想,即便如此,刑侦人员又怎会透露丝毫线索让市民恐慌。抑或,是那次雨夜跟踪她的黑影?她缓缓踱步至窗前,打开窗,一股沉闷湿热争相涌了进来,逼得她透不过气。明明没有一丝风,窗帘却忽地抖索了一下。鱼樾突然觉得背脊发凉,似是刮过阵阵寒气。死亡,又要来了么?它早于六年前便带走了她这一生最珍爱的两个生命,现今于她而言,孤家寡人了无牵挂,实不该有所惧怕才是,鱼樾叹气。临近中午时,鱼樾在互娱大厦二楼见到迟潇,不是不惊讶的,但她瞥到了他胸前工牌上的三个字——实习生。为免其他同事说是非,鱼樾并不与他招呼,反倒假装与他从不相识一般,从容地与他侧身避过。迟潇讪讪地放下手臂,惊异之后并不能理解鱼樾的心思,心中生闷,问起前辈,旁人便这样对迟潇介绍鱼樾:“小鱼是我们互娱游戏首席金牌制作人,美术原画出身,游戏界内一流概念设计师。”比鱼樾年长许多的前辈,看着她在互娱一步步攀登而上,无论是归功于其天赋异禀,还是奋进之举,言语敬佩之余难免掺杂了几分酸气。迟潇初涉职场,并不懂个中人情世故,只想着此前在天桥上几次三番地授她画画,暗中思忖着他这一番岂不是班门弄斧丢人现眼?心中便无端生了异样情愫,只觉是鱼樾故意隐瞒身份,刻意伪装成美术的门外汉,假意施舍他一些碎银,以至于午休时鱼樾特意在无人处将他拦住,他却偏偏要假装不识地绕开去。鱼樾抬臂挡住他去路,无奈一叹:“迟潇,你知道,我并非要故意瞒你……”“我知道,鱼制作是要帮我这个穷小子,施舍的感觉是不是挺好?”他声音轻轻,但讥讽之言却尖锐刻薄,明显带了几分怒气和孩子气。性情孤傲的,一如六年前的顾相言。鱼樾只是怔了一下,眼眸灰暗急掠而过,忽地紧盯了他笑:“是挺好的。”话音未落,转身便走,再不肯多一句解释。鱼樾再明白不过,若迟潇一门心思认定她是这样的人,多费唇舌毫无用处。她这般洒脱举止倒是出乎迟潇的预料,愣愣地立在那里许久,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于楼梯拐角处,这才耷拉着脑袋离去。鱼樾回到办公室,心中装着气,强迫镇静了许久才打电话给一个相熟的老同事,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实习生,你竟然不收?那孩子功底好,有悟性,你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是不是?”她特意将迟潇介绍给其他游戏公司实习,本就是知道迟潇性情孤傲,怕他知道真相后生了误会,如今看来,这个疙瘩怕是一时半会不能解开了。互娱二楼是平台部,主做网页设计及美宣,远不如跟着项目学习进步的快。鱼樾思了片刻,终是打电话给人事部,声称项目研发部亟需一位美术实习生,三日内务必到岗,各种要求与迟潇极其匹配,人事部果然立马想到了他,很快做了调动。迟潇却不知好歹,梗着脖子找到人事部,扬言说他可以去任何部门,除了研发部。人事经理拧着笑,漫不经心道:“小迟,如今美宣部实习生的位置已有其他人填补,只有研发部有职缺,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可知道是多少实习生钻破了脑袋也想得到的?做人不仅要知足,更要懂得识时务……”言外之意,要么跟着鱼樾,要么走人。他明白美宣部的实习生位置还空着,但一想到唐笑笑,不知为何,竟是沉沉低了头,再也无力反驳。面试时他对面试官说的冠冕堂皇,所谓理想的实现,艺术的追求,不过是统统败给一个钱字。他拒绝了其他游戏公司的邀约,偏偏选中互娱游戏,不过是因为互娱的薪水比其他公司高出几百块而已。他很清楚,他需要钱,为了唐笑笑,为了维护他的爱情。他决不允许让他的爱情败给金钱,败给拥有金钱的其他男人。此时的迟潇不会明白,他有意忽略唐笑笑与其他男人有染的蛛丝马迹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自我逃避,于此,暗自奋发努力的维护,到最后也只是一场无终的哀殇罢了。一江之隔的高层办公室内,顾相言正将身子窝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里,一手端着咖啡轻轻啜着,一边翻看沈铎拟定的投资计划书。阳光斜斜打了进来,他身上白色衬衫的褶皱更是明显了几分,领头的两颗纽扣没有系上,微微敞开的脖颈露出健康略显张力的皮肤,坚毅下巴似有葱绿疯长的迹象。即便是如此疲倦颓废的模样,沈铎仍能感触到他眸底散发出的一抹鹰隼,那是一个成功的投资人该有的尖锐和犀利。他只是立在一旁,逆光望着沙发上的男人。解雇林晚之后,他已有两晚不曾踏入那座房子,即使顾小羽申辩说是他自己主张吃一些垃圾食品和林晚无关,顾相言仍不为所动。沈铎知晓他执意解雇林晚以及不回家的真正原因,拉了白紫薇四处为他挑选新的卧室用品。至于那张被林晚躺过一宿的床,早已被顾相言请去的师傅整个扔掉,沈铎想一想,终是连卧室里面的地毯和窗帘都拆卸扔掉,全部置办一新。顾小羽有些看不下去,背着顾相言对沈铎说:“沈叔叔,爸爸这么讨厌女人,难不成爸爸现在转性真的喜欢了男人?而且他这要命的矜贵,难道他不知道浪费可耻么?小花老师对我们讲过,生活要节约,因为其他地方很多小朋友连饭都吃不饱,很可怜。”“可你爸爸每年都有做慈善。”沈铎哭笑不得,拿手使劲揉他头。顾小羽嫌弃地挣脱开,鼓着腮帮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爸爸每年都会帮助一个生病的小孩,他们的嘴唇都裂开了,合不拢,需要做手术,不然说话就会漏风。”沈铎浑身一僵,颇是惊异地望住他,眼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唇。顾小羽却嘟嘴笑起来,六岁的小小脸上是令人无法逼视的天真灿烂。他说:“我还知道,那些小朋友,他们都是被天使吻过的孩子。”被天使吻过一次,却要亲人付出泣血的代价,一如当年的顾相言。六年前,他为顾小羽,扑汤蹈火,是为亲情。四年前,他不惜犯险救下沈铎一命,是为恩情。沈铎还不清顾相言的债,一如顾相言还不清林董的债。情债于人心,最是难偿。此刻,逆光中的顾相言似乎皱起了眉,他倏忽放下咖啡杯,拿起身边的一支笔,开始圈圈点点起来。沈铎被强烈的光线刺痛了眼,眼角竟有了几分湿润,他抬手拂去,忽然道:“够了。”顾相言在众宏投资效力多年,这么自傲的一个人,怎会不愿翱翔禁锢以外?怎会愿意时时面对林董触及以往不堪?林董虽不舍放他走,若他执意如此,想必没人可拦得住。顾相言也不抬头,略一沉思,道:“是够了,我今晚便回家住。”沈铎气馁,认定顾相言故作糊涂,假装会错了意,再一想往日曾劝他时他那一张冷脸,只好作罢。不过一会,顾相言便起身,将投资计划书递给沈铎,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拉开隔间的衣柜,一边换衬衣,一边说:“这些都是事关游戏行业资本市场的情况分析以及互娱游戏的财政报表,你看一下,把相关疏漏之处补充完整。”沈铎瞬间瞪圆了眼睛,再一望到顾相言犹如深海的沉静的眼眸,质问的话始终被憋了回去。他一早便有筹谋,是以早早做了准备,可他是从什么时间打定了主意要死死咬住互娱游戏不放,甚至不择手段逼退同行的李天下?是与那位鱼小姐第一次邂逅之时吧?真有些迫不及待要见一见这位鱼小姐了呢,沈铎暗道。顾相言换好衣服,见沈铎仍立在那里,语调闲闲地说:“听说最近有个犯案凶手从亓海市流窜至江城?”“是。”沈铎说,“被人称为‘夜雾的影子’,专门残害开车的单身女性,被他选中的目标,无一幸免。”“嗯。”顾相言面无表情地说,顿一顿又道,“让紫薇小心些。”“没事,她加班晚时我便会去沐奇接她。”沈铎顺口答道,只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顾相言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却又没有让沈铎离去的意思,沈铎想了一想,意识到他绝不会无故提到一个犯案嫌疑人,一贯清冷的性情更不会稀罕至极史无前例地无故关心起紫薇来,怔了几秒忽地笑起来:“我聘请的那位私家侦探,是一位退伍军人,功夫了得,且鱼小姐的伤因尚不明朗,预付给侦探社的资金又足够他们一年的开支……”言下之意,侦探社的工作还不能结束,除却调查,仍需时时跟踪“光顾”鱼樾周围。沈铎没有说下去,只因他看到顾相言的肩头明显地微微一塌,面部线条也柔和许多,再不多言,抱着文件悄然退了出去。四年来,他从不知晓顾相言会有如此矛盾徘徊的一面,时而像猎人捕捉猎物一样摆好陷阱,使她捆缚难逃,时而又似老鹰护着雏鸟一般,不允旁人伤她丝毫。人之爱与恨,不过是一线牵,一念间,终难逃。烟瘾又起,顾相言取出一根烟放进嘴中,看着点亮在指间的火机,顿了许久,终于熄灭,将烟揉碎。可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似在呼啸叫嚣着向他抗议,焦躁之下,再也顾不得牙疼,他从糖盒中倒出两粒块糖,随手抛起,迎头,张嘴,恰好落入口中。当初,他曾在鱼樾面前示范这样一种乐趣,却被鱼樾故意取笑。她笑吟吟地一手指着他,训斥道:“顾相言,幼稚鬼,你够了,看这落了一地的花生米,不要再玩了。”“阿樾是幼稚鬼的女朋友,那阿樾是不是也是幼稚鬼?顾相言是男鬼,阿樾是女鬼,恰好是一对,真是天造地设。”他朝她眨眼睛,说着又抛起一粒来。鱼樾红了脸,低了头说:“又在鬼扯,这么大个人,懂不懂什么叫暴殄天物,浪费可耻?”顾相言两手一摊,笑嘻嘻道:“除非阿樾答应跟着我玩一次。”鱼樾无奈地妥协,从他手中捏起一粒花生米,很用心地抛起,很努力地仰着头搜寻目标下落的踪迹,很心无旁骛地张嘴去接,不出所料地接了个空。顾相言叹气:“阿樾,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要闭着眼,听着风声,跟着心走才行,心,知道心在哪么?”说着,伸手欲朝她胸上摸去做一示范,被鱼樾狠狠瞪了回去。对于他的话,鱼樾自然不信,只道他是胡诌骗她,顾相言悻悻道:“我何时骗过阿樾?不信?不信你看着瞧。”说着,果真闭着眼睛,接连抛了两粒都被他稳稳接住。当时鱼樾颇是惊异,半信半疑起来,顾相言便一本正经地说:“阿樾再试一次我便不玩了。”鱼樾实在好奇,想要验证,果真闭上了眼睛。落入其上的,却是一抹柔软的温润。她一时羞红了脸,却无力挣脱他印在她唇上的细腻,再不敢睁眼半分去看,明明生有几分恼意,但她却听到了心底颤动的花蕾绽放的声音。爱意缠绵,花香四溢。顾相言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脸上涨红之色犹如旧时名伶腮上的胭脂,绯红如霞,让人醉入其中而不能自拔。牙疼来的很快,扯着某根神经,火烧一般一阵阵传来,亦一步步驱散往日记忆的存留。顾相言揉揉微肿的脸颊,缓缓踱步至落地窗前,泛着冷凝的目光朝窗外遥遥望去。入眼处,天空是水洗过的干净湛蓝,棉絮一般的云朵大片大片地挂在半空,江河之水流的悄无声息,静静倒映着河两岸的林立高楼。江之岸的那座楼,楼里有个女人,女人名唤鱼樾。他曾经的阿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