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晴天。江城酷暑依旧,可透过树枝缝隙斜斜落于水泥路上的碎光,总是少了一抹犀利的灼热,绕过车窗,拂在人的脸上,带着微痒,像是幼儿的手,细腻而轻柔。车水马龙的道路上,一辆玄武岩黑的帕纳梅拉却忽地变换车道,坎坎停在了路边。顾相言有些懊恼,他怎么忘了,鱼樾口中的江门会所离互娱大厦不足一公里,她声称的约会,明显是一个幌子罢了。但他仍是转头盯住她问:“你是要去公司?”鱼樾知晓隐瞒不得,低下头去:“是。”“是谁允许你提早结束病假去工作的?”他的声音不由地冷了几分。“顾相言,我已无碍。”“不准去!”顾相言沉下声音,言罢,欲启动车子折返回别墅,却被鱼樾伸手挡住。顾相言生怕扯动她伤口,不敢用力拂开鱼樾的手,却也不肯妥协,直愣愣地僵持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顾相言,我自个的身体,我清楚的很,你不必担忧。”鱼樾放软了声音,想要抱着哄一哄他,又身子被安全带挡着,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宽慰道,“这几天听了你的话在家休养,不曾踏出家门半步,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若是连这点小伤都养不好,我这身子骨可真是连林妹妹都不如了。”“真的好了?”顾相言神色怪异地又问。鱼樾不疑有他,一心想着项目的事,只是朝他使劲地点点头。顾相言却忽地将身子凑过来,趴在她耳边,促狭地笑:“既是好了,那晚上,我就不必忍的那么辛苦了。”鱼樾一怔,知他所指,脸上蓦地一红,很果断地闭了嘴,讪讪地望住窗外,却又听顾相言道:“既是好了,我们现在回亓海。”“回亓海做什么?”鱼樾讶然地扭头瞪他。顾相言略一思忖,郑重道:“登记结婚。”他说的庄严而神圣,认真的眼眸中散着灼灼光华,掺杂了一丝丝的期待,又略带了几分慌张和不安。他一直在等,等鱼樾痊愈,等她的身体能够负担起从江城至亓海市的路途疲累,等她一起领了结婚证,让同居合法化。可他异常清楚,他想要的,不过是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再不离分。鱼樾一颗心雀跃地飞个不停,往日的芥蒂统统云散在他的这一句承诺中,反倒是那一张纸变得再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不愿拂他的意,但思及到公司内部即将变成一锅粥的项目,又一早通告大老板今日定会前往公司商讨相关事宜,不由软下声音道:“我……我没带身份证……”“在我这。”顾相言从口袋中取出两张身份证,一张是顾相言,一张是鱼樾。自打出院那日将她在紫川公寓内的所有物件搬去别墅,顾相言就一直藏着她的证件,生怕它会长了翅膀飞走似的,日日揣在怀中。他知道,他怕的不是证件丢失,而是怕她,怕她不翼而飞,不辞而别。他说的轻松,鱼樾却是红了眼眶,伸手想要拿过证件,顾相言一闪,又将其收了起来。鱼樾仍是挡住他想要启动车子的架势,轻轻道:“这个……改日可好?伤口仍是有些疼……不易长途跋涉……”有个年轻巡警早已察觉路边车内异常,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警棍处,敲敲车窗,一脸警惕地问:“女士,需要帮忙么?”鱼樾将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有些讪讪地故作无奈,脸上却堆满了笑:“不,不,我这哥哥脾气倔的很,什么事都要同我争个一二,您见笑了。”眼望着英武帅气的巡警远去的背影,顾相言铁青着脸不冷不热道:“哥哥?我是叫鱼相言还是你叫顾樾?”“顾樾。”鱼樾笑道,“以你之姓,冠我之名。”言语轻轻,笑意柔柔,笃定之意却似宣誓一般,宣誓万年之好,愿同他缔结连理。她这般倔强着急于前往公司,定是工作上出了问题。顾相言虽是猜测了七八分,对于她几次三番的搪塞,仍是有些负气,此番见她主动表明心意宽他的心,心中自是软了几分,一方面又担忧她元气大伤,短期内实在不易长途劳累,心中叹气,面上却是凉凉道:“你早已是我的女人,对其他男人笑成一朵花又成何体统?”“你在吃醋?”鱼樾笑。顾相言别转头去,讪讪道:“看破不说破才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鱼樾仍是笑,伸手板过他脸,将左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左手无名指上变戏法一样多了一枚戒指,泪珠状的细丝,款式简单而大方,质地极其普通,一道细小的划痕彰显着它曾经的岁月,历经洗练。一枚再也熟悉不过的银戒,刻满往日的喜悦与酸涩,正是六年前顾相言节省许久特意买来送给鱼樾的定情信物。他以为,她早已将其遗落。顾相言怔了许久,忽地俯身想要去吻她,却被鱼樾一把挡住。她一手撑住他凑近的坚毅下巴,笑眯眯道:“顾先生,我们要迟到了。”鱼樾到达互娱大厦的会议中心时,互娱几位董事早已落座,个个阴郁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吹拂着飘在杯面的茶叶。大老板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脸上明明挂着笑,却似比哭还要难看几分。鱼樾暗道一声不好,有些气馁地瞅一眼大老板。大老板示意她坐下,看似闲闲地说:“鱼樾,我认为事情虽然尚不明朗,但事情的严重性却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没有提早知会你一声便擅自做主将此事通告给各位董事,大家一起来想想办法嘛,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说,是不是?”明明是借此来施压予她,却巧言令色地说是提供帮助,鱼樾自动忽略掉平日大老板口中的“小鱼”已然变成了连名带姓的“鱼樾”,唯有连连称是。非议声渐起。鱼樾默不作声地扫一眼室内,笑着恭维道:“新项目遭遇此种事端是我管理不当造成了纰漏,我自是责无旁贷,必定想尽法子挽救,各位董事皆是人中精英行业翘楚,今日能得各位指点一二,实属荣幸。”责任被她一人揽走,马屁拍的又响,众人脸上不由缓和了一些,有人便附和起来。“大家休戚相关,项目出了事情,总不会置若罔闻。”“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投资商那边又该如何应对?”“项目组出了奸细?一定要将其扒拉出来公布于众,毁其声名,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游戏行业内混!”鱼樾一边听着众人的牢骚发狠,一边安抚应对,又要陈述自己的新策划案,会议结束时已是临近中午,鱼樾有些疲倦地想要离去,步至门口却被赵董事拦住。“鱼制作,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挽救局面?”赵董事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显得有几分气急败坏。鱼樾瞧一眼他一直神情紧绷着的脸,笑道:“我尽力。不过如果赵董有锦囊妙计,还望不吝赐教。”“哼!”他冷冷地哼一声,扬眉揶揄道:“公司聘请你委以重任,又将你推至金牌制作人的位置,项目出了问题,理应由你全权负责。”“是是。”鱼樾仍是笑,“一上午的会议,我不曾推诿过任何责任,出卖公司机密之人我定会查出,投资商那边我亦自会应对,公司对我委以重任,我感恩戴德地予以回报,多年来不曾懈怠半分。至于金牌制作人这一职位,想必赵董事比我更清楚,当初各位董事不费吹毫之力,迫使我和张季末对立竞争想尽法子拉拢投资,我如今从中胜出,如果硬要说其中的功劳,各位真是功不可没呢。”赵董听出了她话中讥讽,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道:“如果投资商因为这件事撤资,我看你如何交代!”对于他这般不受控制的失态之举,鱼樾丝毫不为之动容,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静静道:“赵董何必如此激动?如果项目夭折,各位董事仅仅是少了一笔分红而已,到时我自会引咎辞职。”“辞职?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我可告诉你,门都没有!”赵董竟是有些歇斯底里起来。鱼樾心中叹气,她侧一侧身子,冷冷道:“辞职与否,我想与赵董没有一点干系。至于公司内部有些人在地下赌场嗜赌成性,从而欠下巨额高利贷之事,还望赵董有时间去查一查,以防此人狗急跳墙,挪用了公账。”赵董忽地愣住,脸上青筋条条紧绷,神色明灭不定,眼望着鱼樾冷冷地从他身侧越过,竟是气鼓鼓地一句话也不能说。既然好言好语的不肯罢休,搬出杀手锏,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利用他人软肋,果真一击就中。鱼樾叹气,却又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腹黑了?近墨者黑,嗯,一定是那位阴沉的顾先生。鱼樾拖着身子懒洋洋地下楼回研发部,刚出电梯却被人叫住。迟潇有些犹豫,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怎么?有事?”鱼樾率先问道,“最近工作还好吗?”“挺好。”他答。“那就好,有不懂的可向同事请教。”鱼樾摆摆手,“去吧。”迟潇低头走了两步,忽又止步,低低道:“鱼姐,你……你的伤……”鱼樾笑起来,眨眨眼道:“早已好了,你瞧,这不活蹦乱跳的?”幸而中午大家都在午餐,研发部大厅内稀稀落落的人,见到鱼樾,无不以示关心地问候几句,无论真情抑或假意,总是几句客套话。鱼樾一一应付,对于许又夏和“大波浪”过于亲热的问东问西,鱼樾颇是伤脑筋地打发了几句,快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终于窝进沙发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远离俗物多日,竟是发觉,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一件这么费心费力的事情。大病初愈,果真不适宜长时间劳作。她顿在沙发中许久,虽是没有食欲,总得填饱了肚子才能有力气工作,正欲掏出手机点份外卖,顾相言却打来了电话。“还好吗?”他问。鱼樾定定神:“一切都好。”“晚上我接你。”“可能会晚,不必等……”“我接你。”顾相言又说,语气硬得像是划拉玻璃的金刚石。鱼樾笑起来:“好。”挂掉电话,小楚敲门而入,手中高举着一份便当,神秘兮兮道:“鱼姐,爱心便当,高级货哦,江城有名的食疗店,营养超值,我一个月才舍得在这家下单一两次的。”鱼樾两手一摊:“小楚你这么破费,我以身相许如何?”“不,不。”小楚连连摆手,“鱼姐以身相许之人理应是那位顾先生,他在楼下不肯上来,托我……咦?鱼姐你……你订婚了?结婚了?”说着,将便当丢在桌上,猛扑过去抓住鱼樾的手看。没错,是一枚戒指。鱼樾见办公室的门关着,心中想着不知顾相言是否已经离开,想要回个电话问一问或外出看个究竟,却也不忍扫小楚八卦的兴致,笑着抽出手道:“低调低调,鱼姐在隐婚。”小楚捂嘴大笑起来:“隐婚得这么高调,也就鱼姐您一人了,何时举行婚礼,定要邀我观礼不可。”说着,扭身要走。鱼樾眼尖,早已瞧见窗台上的那束康乃馨,扬眉道:“这花,谁送的?”“迟潇那小子,放进来好几天了,说是得你大恩来公司实习,希望你早日康复云云,我可是听说他当初极其不愿意从发行部调来研发部的,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鱼樾见小楚退了出去,虽是觉得小楚为人可靠,断不会做出出卖公司之事,却又不能冒这个险,是以除了几位董事和人事部经理,旁人一概不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研发中的新项目正处于动荡的浪尖上,更不知对于内部叛徒已开始了秘密审查。鱼樾望一眼花束,想一想,简单地给迟潇发了个致谢的信息,又打开盒子,一边吃饭一边给顾相言发短信。顾相言很快回拨了电话。“我给自己的女人送份便当还要被谢来谢去?”“你回去了?”鱼樾不理会他的质问,顾自扯开话题。顾相言顿了一下,解释道:“我……下午有个会议……”“哦。”鱼樾打断他,虽是有些失落于他亲自前来送餐却又不肯出现在同事们的面前,却仍是抿一口汤,笑着说,“果真不愧是江城有名的食疗店,中药材熬制的老汤,一点多余的味道都没有。”其实,是有那么一点涩味,可她不知究竟是汤的味道,还是她心里的味道。顾相言挂断电话,伏在方向盘上轻轻叹了一声,继而抬头望着窗外的互娱大厦,终于拨电话给沈铎。回到公司时,沈铎早已备好了材料。“你真打算撤资互娱游戏公司?嫂子负责的项目怎么办?嫂子知道了会怎么想?”自打鱼樾被顾相言接入家中,他便一口一个嫂子地叫起来,此刻,沈铎有些气急败坏起来,“还是,你果真是个冷血之人,还是想要报你那个什么仇?”顾相言一早便同他讲过,当初逼迫凌凌投资集团的李天下撤资,一手操控众宏投资注资接盘李天下,只是为了在项目研发中期釜底抽薪地撤资,让鱼樾深陷两难境地,是为报复。可是,这些时日来,沈铎见着顾相言的阴沉性情好转许多,整个人虽然仍是冷冰冰的,但是在面对鱼樾以及提起鱼樾时,他的神色明显柔和许多。甚至,在鱼樾失踪的那几天,他日夜不眠地追寻她的下落,继而又火速将她接往家中,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因为在乎么?沈铎实在不懂眼前这个他跟随了多年的男人了。除却鱼樾,沈铎更不知还会有哪个女人能够让顾相言真真正正地舒展眉心笑一笑的了。如今,突然无故地提出撤资,他究竟又在耍什么幺蛾子?为了让鱼樾养伤,顾相言谢绝一切客人,甚至都还未曾正正经经地将沈铎介绍给她认识。沈铎气鼓鼓地负手立在一旁,将文件资料往桌上一甩,有几页纸掉落地上了也不去管,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住顾相言,想要在他身上挖出一个洞似的。这是他第一次忤逆顾相言。顾相言却无视他凌迟般的目光,弯下身子将材料捡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见沈铎没有离去的意思,终于道:“这么久,腿站酸了没有?”“不用你管!”他负气道。“可你站在这里,影响我的思考。”顾相言淡淡道。沈铎恨恨地剜他一眼,大声道:“我走,我不影响咱们首席投资官的思考,祝你打一辈子光棍!”说罢,拔脚就走。“如果,我不将投资方转移变更至众宏投资兄弟公司的名下,你嫂子的同事若是知晓了她同我的特殊关系,你以为她在互娱游戏公司内部不会受到旁人的诟病是非?”方才,他特特开车过去给她送餐而不愿进楼,不过是突然意识到,当初他一心怀恨而布下的局,反而将他自己套的死死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果某一日,互娱员工知晓鱼樾负责的新项目背后投资人竟然是与她有特殊关系之人时,必定会让她这个金牌制作人陷入舆论的旋涡。沈铎一只脚早已跨到了门外,听到顾相言解释,忽地顿住。他怔了片刻,待了然到顾相言的真正用意,不由得心情大好,伸手扶住门,用力甩一甩脚腕,低低道:“站久了,果真腿酸。”可他们又哪里知晓,此时的鱼樾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万不能被撤资。一如孤岛的鲸,落入罕无人迹的堤岸,无奈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