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似的云层波涛汹涌着一浪又一浪地袭上江城上空,卷走了所有色彩。顾相言见鱼樾隐隐皱着眉头,跨前一步揽住她,一手朝她小腹探去,一边轻轻揉着,一边担忧着问道:“痛?”鱼樾笑着伸出双手想要拦阻他,却只是扣住他的大掌,戏虐道:“顾相言,你这个于我是‘敌’的O型血男人,也会关心起敌人来了?”顾相言一把反握住她手,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道:“O型血的男人在于侵略,阿樾有待慢慢挖掘。”说着,在她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一早便知顾相言是O型血,此番试探,不过是为了再次确定,如若这般,他又怎能会生出AB血型的孩子来?那么,他的儿子顾小羽必定不会是那个献血的无名氏了,鱼樾叹气,失笑于自己为何第一个便想到了小羽这个孩子。车子驶出医院,意料之中地朝江北开去。鱼樾扭头看他,忽略掉他衬衣边角卷起的痕迹,浅浅道:“顾相言,你走错了方向。”“我说过,等你一出院就要搬我那里去住。”“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她叹气,有点明白为何他急匆匆地赶来了,虽然他在她面前刻意遮掩了疲惫之色,但衣衫不整却彰显着他刚回江城便来了医院。“为什么?”顾相言听出她的犹疑,脸色一沉:“我不认为我需要和自己的女人分居住。”鱼樾沉寂了许久,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不安,却又不能不问:“顾相言,你了解我吗?你了解现在的我吗?”顾相言一愣,良久,他终于腾出一只手去握住鱼樾的手,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阿樾,你应该了解我,我不会在意,既然你不喜欢孩子,我们以后不要孩子就是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再无权利。鱼樾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顾相言握得紧紧的。一路再无语。但在车子掉头准备驶进一座高级别墅区内时,鱼樾终于叹了一口气,低低道:“顾相言,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难道她要亲口告诉他,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故事?顾相言心下一冷,缓缓将车停靠在路边,板过她的肩膀,认认真真道:“既然他已经死了,就把他装进心里,我不介意,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女人。”鱼樾错愕地抬起头,片刻苦笑,又低下头道:“不,不是这样的。”顾相言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来,他不允许任何事任何人任何理由让她拒绝他,是以,他有些霸道地俯身过去,近乎咬牙切齿道:“从现在开始,只有将来,没有过去。”他也在害怕过去,逃避过往么?甚至不惜遗忘掉从前的一切,包括在S大的相恋时光?鱼樾一阵恍惚,眼见他的头越压越低,唇角似要靠过来的样子,忽听车窗猛地被人敲了几下。顾相言收拾好情绪,摇下车窗,黑着一张脸尚未训斥,已听顾小羽甜着嗓音道:“漂亮姐姐,欢迎你来我们家,我和白姐姐等了你们好久呢。”“爸爸怎么交代你的?”顾相言等小羽上了车,一边开车一边阴沉着脸问。顾小羽知晓犯了错,双手交叠着坐直了身子:“爸爸交代不能一个人跑出小区外,这样不安全,但是爸爸,今天我是特意为了接鱼姐姐,能不能不要罚抄唐诗,那些我早就会背了。”“好。”顾相言笑,扭头望一眼鱼樾,“那就罚抄宋词,不懂的可以问你姐姐。”鱼樾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顾小羽长长地叹一口气:“宋词就宋词,可鱼姐姐做我的美术老师,我想让鱼姐姐教我画画。”顾相言又望一眼鱼樾:“当然,你姐姐画工了得,一定会是位好老师,到时手把手地教你,你可要好好学习才是。”鱼樾别过脸望着窗外,身子明显绷紧了几分。他明明知道她此前对小羽的推搡并非是讨厌,而是藏在心底的一种无名的恐惧,却偏偏要逼她。可是,这种行之有效的心理疗法,会不会过于残酷了一些?顾相言不愿多想,他只是将车子停好,生怕鱼樾临时逃走似的,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捉住她的手进了家门。白紫薇听到门外动静,一早收拾好了东西,笑吟吟地与鱼樾寒暄。鱼樾努力扯出一抹笑,很是客气地回应,闲聊不过三两句,白紫薇就要告辞离去,但沈铎还在公司忙着处理工作,赶不及前来接她,顾相言瞅一眼鱼樾,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道:“这里不好打车,我去送一送她,先让小羽陪你。”待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前,鱼樾选了个离顾小羽老远的沙发上坐下来,有意无意地问道:“小羽,你这个白姐姐是你爸爸的同事?”“不,白姐姐是沈叔叔的未来妻子。”顾小羽见鱼樾主动问他,很是高兴地说,“爸爸出差在外地时,沈叔叔和白姐姐便会来家里照顾我,爸爸的同事有很多漂亮小姐姐,可是爸爸从来不会邀请她们来家里做客,爸爸不喜欢她们。”鱼樾笑起来,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又听顾小羽补充道:“但是我知道爸爸很喜欢鱼姐姐你,因为爸爸一直很讨厌别的姐姐碰他,但他刚才却一直拉着你的手。”鱼樾见他双目炯炯地望住自己瞧,脸上一红,不自然地搓着手,讪讪地站起来道:“是吗,那个,我能借用下洗手间吗?你可以领我去吗?”顾小羽眨巴了两下眼睛,高兴地伸手就要去拉她,突地想到了什么似的,慢慢地缩回手,一边上楼一边道:“鱼姐姐随我来,你的房间爸爸早就为你收拾好了,房间里有一个大大的洗手间。”两人上到二楼,顾小羽很是兴奋,一路介绍过去。“呐,这个是我的房间,里面放了好多小怪兽模型和飞机模型,是不是很酷?”“是。”鱼樾笑。“这个是书房,姐姐为爸爸画的肖像就被爸爸藏在书房的抽屉里呢。”鱼樾心一动,难道小羽口中的那些画果真是六年前她留下的那些?可她看到书房被人落了锁,唯有闭口不问。顾小羽在一扇大开的门前停下,朝她勾一勾手,笑眯眯道:“姐姐,这间大卧室就是你的房间,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鱼樾顿住脚步,踌躇了片刻终于笑着走近,但当她踏入屋内,入眼环视房间内的布置时,那种恍然的熟悉竟使她的心莫名一动。呵,的确一早预谋!地毯的条纹,窗帘的颜色,家具的摆设位置,床头灯的款式,都同紫川小区公寓内她的卧室一模一样。床尾的梳妆镜前,一溜摆开的护肤品及化妆品皆是她平时所用,衣柜鞋柜内塞满了她的服饰和鞋子,甚至于那个上了锁的楠木箱,亦被顾相言静静地放在衣柜的一角,好似江南的紫川小区和江北的香榭别墅是两个平行的空间,她的卧室可以自由穿梭一般。这般大费周章地将她公寓内的物件一一移植过来,楚初一竟然没有向她透露丝毫,保密工作做的真是滴水不漏,怕是连公寓内的租赁合同也一早被顾相言退掉了吧,一点退路都不曾给她保留。别墅内最大的一间卧室留给了她,顾相言被自己撵去了客房?鱼樾轻轻地叹一口气,扭头看到过道不远处的一扇门,笑道:“你爸爸睡那间客房?”顾小羽抬头仰望着她,颇是有些迷惑地说:“姐姐,你搬来我们家,是要做我的新妈妈的,妈妈当然要和爸爸住在一起。”鱼樾一愣,她一早便注意到卧室内只有她一人的物品,想着顾相言无论如何要顾及顾小羽的感受,许是仅仅让她以美术老师的名义住进来,心底虽是隐隐有种失落,却总是庆幸于与他分室而卧,不至于让她在这个家里尴尬及不自在,岂料他一早便将两人的关系同顾小羽讲的清楚明白。她只是对着顾小羽傻笑,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措辞回应他。顾小羽朝她走近两步,伸出小手指试探性地拽拽她衣角,见她没有驳斥,放心地笑起来:“爸爸身边有很多漂亮姐姐,但我最喜欢姐姐你,所以当爸爸说你要来我们家做我的新妈妈时,我高兴得一夜都没有睡着觉。”鱼樾见他小大人一般说的煞有介事,有些不知所措地任他拽她衣角,又听顾小羽道:“爸爸还说,如果我喜欢,可以一直喊你姐姐,但我两个称呼都喜欢,所以我就唤你姐姐妈咪,好不好?”鱼樾见他一脸期待地仰着头盯住自己瞧,心底虽是升腾起一股怪异,仍是直愣愣地点了点头。顾小羽松开抓她衣角的手,手舞足蹈着欢呼一声,立马眯起漂亮的眼睛笑:“姐姐妈咪刚出院,一定需要多休息,等爸爸回来了我再来喊你。”说完,蹬蹬蹬跑下了楼,打开客厅里的电视机,扭头瞧一眼二楼,又特意将电视音量调小了许多,这才满意地窝进沙发中看起了动画。鱼樾僵直着身子杵在门口许久,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反锁了卧室的门,迎面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双眼瞪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和不安。姐姐妈咪,真是奇特的称呼,可她为何一点也不反感?至于顾相言,此后,她果真要与他同居了么?辗转多年,她是万没有料到,她和顾相言竟会有朝一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她曾经期许了无数次又悲哀了无数次的日子。可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寻。即使房间内被顾相言按照她公寓内熟悉的装饰来布置,可空气中流动着的他的气息,总是若有若无地徘徊于鼻息端,撵都撵不走。她抓起靠枕遮住脸,又翻个身,聆听着楼下的动静。一整个上午跑来跑去着办理出院手续,早已透支了病体的所有力气,白紫薇的公司距离香榭别墅有一段距离,顾相言准不会那么早早折返,这般凝神听着,又分心思想着,终究熬不过周公的邀约,眼皮很快便耷拉了下来。极度不安下,她却又梦见了张教授。河水似乎有些凉,但破败僻静的河堤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之光。鱼樾光着脚,一只脚支撑着重心,另一只脚弓着脚趾头左右来回划拉着水,水花迸溅出来濡湿了裤脚,她也不顾,只是微微低着头,犹豫踌躇道:“爸爸,我……我现在搬进了顾相言家里,你同意我和他住一起么?”张教授只是笑。鱼樾等了许久得不到回应,有些气恼地扬起脸,皱眉道:“张教授,你上次已经肯同我在梦境中说话,今日又为何不理不睬的?”张教授仍是笑,只是眼角余光明显是在看她身后的某个地方。鱼樾侧一侧身子,转过身去瞧,正望到顾相言一步步朝她走近来。“你不是去送了白小姐回公司?”她想到先前之事,一时弄不清现实梦境,脱口而出。顾相言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揉她眉头,只是一个劲地唤她的名字。鱼樾伸手去挡,没好气道:“顾相言,黑白无常去人间拘留魂魄也不是这般叫法。”这又是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顾相言俯身在床一侧,无奈地捉住她挥舞的手,又去拍她脸:“阿樾,醒醒,做个梦又是皱眉又是训人,不安生,你再不醒来,我可就要帮你脱衣服让你好好睡一觉。”不知是被顾相言的手拍醒来,抑或是他的话含有一定的危险气息,鱼樾迷迷糊糊着睁开眼,望到他一张放大含笑的脸,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醒来便能看到他的眉眼的夙愿得以实现,她竟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缩,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楚初一给你开的门是不是?”顾相言一怔,失笑着晃一晃手里的钥匙:“这是我们的家,你说我怎么进来的?”鱼樾猛地睁大了眼睛,别脸看一眼窗外景色,有树的枝叶映入眼睑,绝不会是紫川小区公寓内的十四层楼。她有些讪讪地想要起身,肩膀却被顾相言轻轻摁住。“阿樾,你不该怕我。”他说,方才她退缩的小动作被他一一看在眼中。“我没有。”鱼樾立马反驳,声音却提高了几分,明显透着一股子心虚。她不是怕他,可是自从在江城相遇,每次见到顾相言,鱼樾心中总是翻腾着波涛汹涌的情愫,恼恨当年的辜负,愧疚意外的失去,不可置信如今的再次拥有,忐忑张教授命案的关联之人,这一切的一切她掩饰的极好,表面总是一副犀利尖锐的刻薄形象,可内心的惶惶不安,始终不曾停歇。顾相言也不同她纠辩,只是低下身子抱紧了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低低道:“好好,阿樾不怕我,是我怕阿樾。”他是真的怕,怕再一次失去,内心渴望着,就这么拥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也是好的。鱼樾被他紧紧拥着,胳膊被压得酸麻,两人静默了许久,她终是缓缓抽出一只胳膊拦住他的后颈,手指轻轻地揉他的头发,笑起来:“顾相言,我们这可是非法同居。”“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他低沉了嗓音,“等你伤口无碍了,我们一起回亓海……”但他话未说完,已被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生生截住。鱼樾想起了顾相言在机场给她打来电话时,那时他的身侧,有个女子唤他为“相言哥”,甜腻声线,同一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