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前是个小广场,广场中央安置着小小的音乐喷泉,多色水波随着音乐此起彼伏,变幻出千奇百怪的效果,孔雀开屏,水上芭蕾,双蝶展翅,是流光溢彩的美。夜风掠过,幻形消失,变成一片烟雾,细细的水珠便飘到人的脸上,凉丝丝的,很是惬意。“阿樾,蝴蝶是什么变的?”“……毛毛虫。”那是在S大时的一个周末,顾相言其中一份兼职所在公司附近的一处中央广场,鱼樾坐在那里等他下班。其实,当时两人正在冷战,但一早就约定好周末一起看电影,既然冷战,彼此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取消约会,于是心有灵犀地都按时赴约,此番顾相言先开了口,鱼樾也不好再端着,不咸不淡地回他一句“毛毛虫”。即使再没有美感,从生物遗传学上来说,鱼樾并未说错。但顾相言似乎不满意她的回答,惩罚性地抬手轻刮她鼻尖,说:“傻阿樾,瞧,那里!”中央广场有座音乐喷泉,时水波正由天女散花的舞姿变幻为翩翩起舞的一双蝶翅膀,五彩的水散着轻柔的低语,轻盈之态好似在诉说千古梁祝淡淡的永恒。鱼樾望着蝶形水波忽地直上九霄,落至地面砸出透明的水花,揉揉鼻尖:“水蝴蝶?”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说好的心有灵犀心意相通呢?顾相言叹气,一把拉过她双手捧在手心:“翩翩蝴蝶飞又来,梁山伯与祝英台,生死相恋不分开。小妞,懂了吗?”再一抬眼,正望到鱼樾抿着唇笑,眸底闪闪发亮的,是无尽的促狭。顾相言愣了一下,转身就走。鱼樾以为他生了气,急急跑过去追上他,一把捉住他手,却被顾相言反手扣住。千古梁祝。淡淡永恒。永恒,如今看来,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字眼啊。时间尚早,鱼樾喝了酒,定然不能再开车,也没必要将詹姆斯叫来,她徐徐穿过广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廊晃荡起来。迎面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牵着手仍是蹦蹦跳跳不得安稳。鱼樾身形一晃,避开那个孩童,贴着逼仄的空间低着头从那位母亲身边擦身而过。她呼一口气,握紧成拳的骨节刚刚舒展开,忽听有人沉沉道:“上车。”鱼樾侧转身,入眼处,玄武岩黑的车子,冷漠英俊的男人,足以让她心绪百转。鱼樾试图拒绝:“谢谢,不必麻烦……”“上车!”顾相言索性将车停了下来。“这里不允许停车。”鱼樾皱眉,“难道你不用早回陪小羽和……”顾相言早已踏出车门,眉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笑:“被开罚单也是你害的,可我不要你的钱,也不是一顿饭就能免了的,你说,到时你又要如何补偿我?再者,小羽若是知晓他的爸爸没有送女士回家,一定会责备我没有风度……”他很识趣地收声,眼底泛着流波,因为鱼樾早已爬上了副驾,一脸怒气地瞪着他。她太了解他的胡搅蛮缠,厚颜无耻,如今失却往日温柔,变成霸道而又阴戾的独裁者,令她心生不安,除了妥协,别无他法。顾相言心底忽地抽痛起来,当初她应允做他女朋友,难道也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么?那么,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他?他将自己扔进车内,“砰”地一声狠狠甩上车门,倾身过去,将犹自愤怒的鱼樾禁锢在他和车座之间。呼吸相抵,顾相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僵硬,待望到她眸底的那一丝丝恐惧时,满身怒火忽地被浇灭。他顿了几秒,终于伸出长臂,将安全带替她扣上,再不发一言。鱼樾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手指不觉紧紧贴着车门,生怕他将怒气全都洒在油门上,一个呼啸而去,岂料车子出乎意料的稳妥。顾相言瞥见她脸色苍白的可怕,紧紧抿着唇,一副英雄就义的姿势,却偏要摆出镇定冷静的模样,忍了几忍,终是开口问她:“你可还记得蝴蝶是由什么变的?”难道方才他也一直在看音乐喷泉?鱼樾一怔,浅浅道:“因果。”模棱两可的回答。顾相言唯有哑然失笑。当初他说出那番话,不知习练了多久,什么“翩翩蝴蝶飞又来,梁山伯与祝英台,生死相恋不分开”,又麻又酸,他却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说了出来,直至望到她眼中的促狭,终是觉得不好意思,脸上烧红一片,这才急急转身离开,不愿被她瞧见。冷战只有三天而已,对于当时的顾相言而言却是漫漫三年的煎熬,工作中不可避免分神出错,挨老板责骂,而他终于想通并确认了一件事,那便是,他看一眼便想要的女人,他想要她一生一世。可是,你瞧,多年后再相问,她却不予正面回答,他顾相言,原本便一直是在一厢情愿的吧?顾相言烦躁地摸出一根烟,尚未点火便瞥见鱼樾紧闭着眼,双肩微微塌下,瘦削身子陷在座位里,似是睡了过去。果真是一个逃避他咄咄逼人的好办法。可是,那么瘦,窝在那里像个未成年人似的,是没好好吃饭吗?脸色那么难看,拼了命的加班工作,是钱不够用吗?性情变的那么凌厉尖锐,甚至有一丝刻薄,是受过欺负吗……顾相言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幽怨而戚惶:“你告诉我,你可有爱过我?”鱼樾长长的睫毛忽地颤动了一下。呵,果真是假寐,他真的有如此的令她讨厌?可顾相言仍是不舍,不舍将她送入其他男人的怀中。他将车停在紫川小区门外,又见她呼吸均匀,竟是真的睡了过去。脸颊上泛着一丝红晕,是醉酒的桃晕红,微微嘟起的淡淡唇瓣散着诱人的光泽。顾相言盯住她的睡颜看了许久,身体本能地想要倾身过去吻她,然而最后一刻,他终是扭转头去不再看她。可是内心的渴望却像潮水一样一层层翻涌而来,逼仄的车内唯闻他渐重呼吸声。他强自压抑想要弄醒她的冲动,终是颤抖着手摸出了一根烟。半晌,他听到鱼樾轻轻唤他:“顾相言。”“下车。”他生硬的语调含有几分命令。顾相言以为她醒转来,冷冰冰地望着窗外漆黑夜色,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并不去看她,却又听她含含糊糊却又异常清晰地唤他。她说:“顾相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长睫微微颤抖,神色痛苦而扭曲,顾相言回望时一丝丝的窃喜悄然从心头滑过,可是,在她梦中出现的他,何以让她如此不适?这么严肃的质问,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梦?顾相言皱眉,倾身过去手下用力地摇她肩膀。鱼樾惺忪睡眼眯起一条缝时,望到眼前放大的一张俊脸,顿了几秒便慌乱地一把推开他,匆匆下车,急急道别,逃一样走进小区。顾相言眼见她瘦削身姿在朦胧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极长极长,起身下车,一路跟随,直至她安全进入公寓楼内这才返回,连抬头瞧一眼她所住楼层的勇气都没有一分。他躲进车内又吸了一根烟,停了许久,终是发动车子,却是猛踩油门,箭一般冲了出去,直直刺破莫名的愤怒和不肯面对她与别人同居的嫉妒之火。他有他的顾小羽,她有她那个漂亮男人,此后,还有必要纠缠么?顾相言不提,沈铎也便不再调查鱼樾伤疤的事。他需要想通一些事情。但董事长却打来了电话,将早已汇报总部的江城项目情况又简单絮叨了一遍,末了,终是欲言又止地嗫嚅起来。顾相言对林董极其敬重,之所以方一毕业即加入众宏投资,即使后来升任首席投资官,声名远播之后任猎头界怎么挖都挖不走,皆是源于六年前他曾受过林董莫大的恩泽。是以,兢兢业业,勤勤勉勉地工作,不外呼是还清这一大笔人情债,即使早早于两年前,他为众宏投资所创造的价值已数倍奉还林董,他仍是没有要高薪跳槽的打算。外人虽不明其中渊源,却皆传他是林董忠诚的铁血将军,地位不可撼摇。顾相言知晓林董脾性,他了解他的老板,胜过了解自己,此番欲言又止定不会是为了公事,于是先一步言明:“林董,您请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林董却哈哈笑了起来:“知我者相言也,虽是小事一桩,不过总归是私事,总归是需要麻烦你,等过段时日我再详细说与你听。”顾相言点头称是,只是未曾料到接手来的却是一个烫手山芋罢了。鱼樾终于寻了一个不必加班的夜晚去了一趟天桥,将一个盒子塞进迟潇手中,笑吟吟道:“生日快乐,迟来的,可别嫌弃。”迟潇清秀脸上并无丝毫惊喜,倒是一脸诧然与迷惑地望着她。鱼樾思及不久前在商场撞见唐笑笑为他生日购买皮带作为礼物一事,尚未出口解释,已见迟潇推诿着不去接,口中喃喃道:“姐,我生日是在四月,早已过去……”那是一款古驰咖色PVC双G银扣腰带,鱼樾记得很清楚,可唐笑笑送礼物的对象并非她口中的“男朋友”迟潇。鱼樾略一思忖,立马撇嘴道:“诺,姐姐升职了,心里高兴,想要找人打趣一下也不成么?来来来,配合一下。”迟潇闻言,不疑有他,毫不客气地接过,一边拆盒子一边笑:“恭喜姐姐,是什么好东西?”“升级版数位板,瞧瞧喜不喜欢?”迟潇大叫一声,青年眼中的暖阳尽是真挚,纯洁得没有一丝瑕疵,以致于鱼樾离开时,身影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从未想过,很多东西,此前愈是至为珍贵的透明,此后愈是幽暗无光的地狱深渊。一如现今的迟潇,一如不久之后的那个迟潇。折返时,愉悦走的极慢,心尖似是坠了铁一般的沉重,脑海中忽地是唐笑笑圆圆的脸上羞涩的笑,忽地是迟潇一脸纯真的眼眸。选择避而不谈,假装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悠悠六月天,逼近流火七月,即使深夜,周身亦是阵阵火海般的热浪,层层袭来。不多时,唯听雷声滚滚,雨滴直直拍打街道两旁林立窗棂及路灯灯杆之上,呜呜作响,竟是下了拇指大的冰粒。鱼樾脚下加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原是鞋带松垮绊了脚踝。她弯下身子,眼角不自觉向后扫了一眼,脊背已是一阵冰寒的凉。一个黑影迅疾没入街边小巷之中,鹰隼般的眸光,是独属于猎人才有的灼灼。真的被人跟踪了么?尚在天桥时她便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犀利而尖锐,她曾悄悄问询过迟潇,但迟潇傻愣愣地直摇头,原来果真是有人隐在暗处偷窥她的一举一动。她深吸一口气,将鞋带系好,慢悠悠起身,一手探进包中,一手打电话给楚初一。楚初一尚在加班,鱼樾不愿她担心,胡乱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收起电话,正欲寻个商店去避一避,瞧一瞧那个黑影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着的,耳边已听到有人唤她。肖恩举着伞,笑吟吟道:“老鱼,真巧!”鱼樾望着从马路对面而来的英俊邪魅的男子,忽地放下心来。肖恩再危险,也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那个黑影,无论是和父亲当年被害之事相关,亦或仅仅只是城市晚间新闻中出现的专杀独身女性的连环杀手“夜雾的影子”,她都不可大意。鱼樾将手从包中抽离而出,拿出一把伞,缓缓舒了一口气。她本是准备拿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器,自陆尔白告诉她张教授是被人谋杀之后,她便一直随身带着,以防不测。肖恩见她只是神情紧绷着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并未像往常那般讥讽有加地怒怼他,心中竟一时不习惯起来,又瞧她只顾低头往前走,肖恩本想嘲弄她一番,却终是张了张唇角,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是默默瞟一眼她安宁瘦削的背影。略显孤寂,还有一丝丝的美好。鱼樾接连数晚开始了新一轮的噩梦,摒弃掉六年来熟悉的刺目阳光下的孕妇和满目血红,取而代之的是张教授一头的水草,被水浸泡得浮肿的身体,空洞洞而黝黑的眼眶,以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面孔。她在如此诡异的梦中不断听到一个幽怨而戚惶的声音向她追问。“你告诉我,你可有爱过我?”“你告诉我,你可有爱过我?”……唇角微翕,她痛苦地瞥见那个男人色淡如水的薄唇,逸出一个个音符。一手将张教授摁进水底的男子,姓顾,名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