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过于突然。被黑影上了锁的厕所隔间门,逼仄的空间内附在她脖颈处沉重的喘息声,无一不迫使着她的意识回魂。肌肤处并无冰凉的刀刃,亦无割裂刺穿心肺的疼痛,身后之人只是盛满怒气似的极其粗鲁地将她圈在怀中,一边紧紧按住她挣扎反抗的手。鱼樾别脸喘息,慌乱地想要张嘴呼救,嘴巴却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她本能地屈膝提脚想要去踢身后人的腿关节,不妨空间过于狭窄,她刚一抬脚膝盖却生疼地撞在了身前门上,眼角瞬间疼出了泪花。“别喊,是我。”一字一句,低沉的声音浸染了几分压抑的怒气。鱼樾一怔,身子忽地疲软下来,空气中似乎能够听到她一身恐惧的细胞咔嚓作响,清脆地闭合的声音。是他——顾相言。下一秒,鱼樾觉得鼻息里开始向外汩汩地冒着酸涩,不知是膝盖过于疼痛的缘故,还是“死里逃生”般释然的喜极而泣,总之,带了那么些丁点委屈。她的双手也不再挣扎,顺从地被他扣住,头微微一低,火烫的泪花终于从眼眶中滚落而下,一滴一滴飞落至脚下的地板砖上。不愿让身后的男人看到她的狼狈,她身子尽力前倾,但在顾相言撤走捂住她嘴的那只手时,一滴泪仍是不听话地顺着脸颊流入他的掌心,像是火焰炙烤心魂一般,惊得身后的男子浑身一个哆嗦。他今晚本是特意想要前来看她是怎么输掉赌约的,只因他早已调查清楚方慕的酒量究竟大到何种地步,却没料到她竟然死撑,三番两次地不惜伤害自己进行催吐。先前,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遥遥望着她在水池前吐的一片狼藉,神色苍白又醉的熏红,顾相言看在眼中,心里竟是莫名地升起一股名叫喜悦的情愫来,但到得后来竟是集聚了满腔怒气和烦躁。他原本是想要冷言冷语地嘲弄她几句,但当他再次看到她将手指伸进喉中伤害自己时,竟似丢了三魂七魄般不管不顾地冲进女厕,动作粗鲁地将她禁锢在这一方拥挤不堪的空间内。等到他将她圈在怀中的那一刻,顾相言才不得不承认,他这般突兀的一反常态之举,不过是想要抱一抱她,如此而已。一旦面对鱼樾,他从来不知道理智是为何物。可是此刻,感触到手心的湿润,顾相言才恍然察觉方才她颤抖的身子,心中一软,黏腻腻的犹如糕点一般,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扳着她的肩使她面对自己,俯身低头,却猛地被鱼樾狠狠一推。顾相言没有丝毫防备,脚下一个踉跄不稳,竟是直直跌坐在了马桶盖上。他伸手扶住一侧墙壁,狼狈之下仍是瞪着她:“你做什么?”“我不喜欢……不喜欢你碰我!”鱼樾颇有几分挑衅地望着他,舌头已经开始打结,想是恐惧散去之后神经过于舒展,醉意悄然上涌。醉态之下说的话想必总有几分是真实的吧?她讨厌他碰她。顾相言眸底忽地掠过一丝灰败,语气冷冷地说:“谁稀罕碰你,我只不过看到你在哭,想要帮你拭泪而已。”可是,方才明明是他,是他将她掠来抱住,是他先碰的她!鱼樾听他冰冷不屑的语气,愣了一愣,被酒精浇灌得晕晕乎乎的脑袋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应对,只是硬邦邦地杵在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刚刚想吻你吧?”顾相言见她这般神态,讥讽地说。“不……不是这样的。”她窘迫地别转过头,紧抿着唇,觉得喉中火辣辣地疼,浑身烫得像火烧一般,额头昏昏沉沉的困顿疲乏。莫不是酒精中毒了?鱼樾思维迟钝地纠结在一起,似是过了许久,又似只是过了一秒,她揉揉滚烫的脸颊,打破沉默,竟是瓮声瓮气地哑着嗓子胡诌道:“没想到竟在这种地方巧遇顾先生,但我今日有要事在身,顾先生后会有期……”说着,摇晃着转身欲要开门逃离。偏偏顾相言有意作难,他立马站起身,伸手拦住她开锁的手,闲闲地在她耳边说:“不巧,我是特意来找鱼小姐的。”他身子贴的很紧,鱼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跳,可胸前堵着一扇门,她躲无可躲,唯有呼吸困难地问:“请问顾先生,有何贵干?”顾相言沉默起来,似是在想着措辞。门板上有些凉意,鱼樾索性将额头贴在上面,滚烫的肌肤瞬间得以缓解。鱼樾想,如果不是酒精中毒,那么她一定是生病了,她一早便提前预约了代驾詹姆斯送她回家,等到家后一定要记得吃些药才是,上次楚初一感冒她为她买了许多药,应该还有剩余,可是,是吃白加黑呢,还是黑加白呢……她正迷糊地胡思乱想,忽听顾相言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问一句:“你说什么?”顾相言脸色瞬间铁青,白炽灯照耀下脸颊处的一丝红晕迅疾消散不见,顿了许久,终于沉沉道:“这就是你拙劣的拒绝方式么?”说着,松开她,伸手去拉门,却被鱼樾拽住衬衣的袖子。鱼樾一手紧紧扯住他衣裳,转过身来,眯着醉眼不依不挠地问:“你说什么?”她是真的没有听清楚顾相言说了什么,可她的心脏却猛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顾相言皱起眉,缓缓别过脸去不再看她。“顾相言,你说了什么?”她又问。他闭上漂亮的眼睛,长长睫毛扫下一大片阴影,似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终于道:“你要不要选我?”鱼樾愣了一愣,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意思,下意识地问:“选你……选你做什么?”他默默转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瞧,清冽悲伤的目光海水一样将她锁住,额上青筋隐隐而现。明明已经醉的意识混沌,浆糊一样开始打结,鱼樾仍是被他眸底海水击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忽地撤掉拽住他衣角的手。她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下一刻,她明白了他话中所指,身子忽地僵住,不可置信地歪了头,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她扬起唇角,故意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顾相言,你是不是生病了?”否则,何以净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来?顾相言仍不说话,盯着她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一层雾气,湿漉漉的让人心慌。鱼樾被他看的不自在,仍是倔强地问:“顾小羽,小羽是你儿子,对不对?”他身子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抖,沉默许久,终于眸色复杂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走,缓缓舒气:“是。”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内心在呼啸地叫嚣着,含着一股深深的怨念。可是,他又怎能对她讲了实情?鱼樾抿了一下唇角,桀桀地笑,嘲弄道:“顾相言,你将我当做了什么?你的地下情人?”“不是。”他快速地说。“那又是什么?”鱼樾眯着眼,身子向他靠近几分,跌起脚尖笨拙地啃他坚毅下巴,一边挑逗一边低低地笑:“哦,不是地下情人,难不成是应召女郎?请问顾先生,出勤一晚您能支付多少钱?”她的唇火烫的滚热,眸底却看不到一丝情愫涌动。“你醉了。”毫不理会她话中讥讽,顾相言一把握住她放在他胸前不安分的手。“我没醉,我清醒的很,”鱼樾的唇向上移,蹭着他的唇角,“顾相言,胡言乱语的是你,不是我。”顾相言眸中暗了一暗,伸手揽住她因醉意无力支撑而下滑的腰,沉沉道:“她死了。”“谁死了?”她嘀咕,迷糊着又似不舍地在他唇瓣上辗转。“她死了。”他说,“小羽的妈妈,她早已不在了。”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女子,那个浑身遮掩不住圆润的女子,那个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将她这一生灌满冰雪的女子,却是早已成了亡故人?可是,他到底将她看作了什么?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他仍将她当做那个女子的备胎么?鱼樾混沌神识忽地被激醒过来,嗅着顾相言贴近的呼吸,感触着他唇上的温润,胸前忽地似是刺入了一根冰箭,将心子戳了一个洞,血淋淋地一滴一滴向下流。她痛苦地一把推开他,身子向后一列,因用力过猛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硬邦邦的墙壁上,她却像没有感受到痛一般,咧嘴笑起来:“原来顾先生是想要为儿子物色一个后妈,可是,我为什么要一个二婚的男人?我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后妈?顾相言,你是不是认为我鱼樾是一个没男人肯要的女人?”顾相言错愕地望着她唇角的讥笑,想起那个女子死时的模样,忽地烦躁起来,满眼怨恨地说:“二婚,丁克,不要孩子,这些难道不是你的相亲条件?既然你如此作践自己,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今日便成全你有何不可?”鱼樾一顿,胃又开始痉挛起来,一阵阵的绞痛朝她袭来,她咬住牙,一字一句道:“顾相言,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你不可!”说着,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可是何时,洗手间内挤满了人?鱼樾无视旁人醉态下指指点点的暧昧,窃窃私语的流言,奔过走廊寻到位置,伏在方慕耳上大声说:“方慕,方慕,我认输!”无人应她。服务生从吧台后转出来走近她,望一眼趴在桌上醉过去的方慕,笑嘻嘻道:“小姐,恭喜你赢了。”之前她离开时方慕虽有几分醉意,却断不会醉的不省人事,鱼樾瞪他一眼,狠狠道:“方慕,你没血性,今晚你故意认输,以后可别后悔!”说完,拔脚就走。方才膝盖和后脑勺被撞的痛感此刻像潮水般涌来,鱼樾一个没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待她分开拥挤的人群走远了,方慕果真缓缓坐直了身子,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身影,幽幽道:“学姐,我不愿你喝酒伤身,更不愿你伤心时做出负气之举。”方才见她迟迟不归,方慕担心之下寻到洗手间,正看到清洁阿姨将地上黄色标示撤走,等在门口的几人刚涌进去他便看到从里面冲出来的鱼樾,还有鱼樾身后的顾相言。他不愿去想他们两个在里面做了什么,再则,六年前的他们形影不离的成双入对,该发生的都早已发生了吧,如果介意,他又怎会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是,总归是有一丝丝的介怀吧?这时,手机嘟嘟不停地震动起来,方慕取出一看来电显示,略微皱一皱眉,也不急着去接,缓缓走出酒吧。对方也不急着挂断,一声又一声,方慕终于寻了一安宁角落,接通,电话那端的男人明显带了几丝不悦:“你刚刚拒绝了鱼樾?方先生,你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方慕不吭一声,狭长的眼睛下意识地四周巡视。“方先生不要多心,我今晚只是凑巧在酒吧看到你们而已。”方慕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们见个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