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鱼

人生中,她与他再次不期而遇,一路跌撞,频频相误又相顾,终是一步步揭开旧日恩怨。职场里,早已破茧成蝶的她坚守着独立奋斗的姿势,却未曾料到风起云涌的职场阴谋,早已侵蚀骨髓,于她命脉中翻滚。坎坷波折,舞在情义利刃之上,乾坤扭转之际自有权谋在后。而之于她和他,抉择何如,自是,一愿,一随。

第四十三章 顾先生,我在引诱你
那是一扇木质漆黑大门,漆面错综剥落,像是被去掉皮的白骨,赤裸裸地坦露着原罪。
大门往里走,是一排排屋舍,聋哑非正常孤儿与健康孤儿被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营地。领养人每次止步在后者屋舍前,隔着窗对室内的孩子品头论足,乖巧的,可爱的,五官精致好看的,像极了古时大宅院嬷嬷们在市集中挑选买卖丫头的架势。
小小顾相言又一次落选。
每一次胖阿姨撩起细细的柳叶眉鼓动小朋友们又唱又跳时,顾相言就知道,又有人来领养孤儿了。
他的姐姐便是这样被一对夫妇收养了去。
顾相言一点也不期待是否被人选中,甚而为了落选,他故意欺负其他的小朋友,性情顽劣至极,让孤儿院的负责人甚是头疼。
那时,他唯一的期待便是每个周五的下午,因为只有这天,姐姐才能逃出学校老师和养父母的视线,偷偷溜进孤儿院,将在学校学到的课本知识以及珍藏了一周的好吃的东西通通塞给他。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因为天热,待姐姐将捂的严严实实的面包拆开来时,入眼处,是厚厚一层白色的绒毛,姐弟两个当场抱头痛哭起来。
那时,顾相语九岁,而他不足六岁。
顾相语有时候叹气,揉着他的头发说:“小弟,你乖一点,被人领走就能去上学,还有好吃的冰激凌。”
顾相言直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如果我被人领走,我就再也见不着姐姐了。”
养父母杜绝顾相语去见弟弟,但她知晓孤儿院的地址,丝毫不妨碍两人暗中往来。但如果顾相言被人领养走,姐弟两个便彻底断了联系。
渐渐地,待顾相言年纪又大了些,不用他故作顽劣,领养人都不会再考虑他了。
再后来,顾相语利用积攒多年的所有零用钱以及下学后偷偷捡垃圾卖来的钱为顾相言交了第一笔学费。此后,姐弟二人便开始了多年半工半读的生活。
姐姐的养父母总是发觉了端倪,一次见到被养女谎称丢失的新华词典竟是出现在顾相言手中,也不顾了大人威仪,当着众人的面,揪住他的衣领挥手就是一拳。
这是一个梦,前尘回首,不堪重负。
顾相言似极了穿越时空的先行者,独独立在另一个平行空间,看着自己幼小的身体轰然倒下,又倔强地爬起来,毫不畏惧地瞪着愤怒的男人。
他一早便知幻境的无能为力,却仍是焦急地大喊起来。
“跑!快跑!你这个笨蛋!”
小小顾相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地扭头朝他咧嘴笑,浸满了血水的口腔是渗人的红。
他不忍去看,微微闭眼,再一睁开,时空穿梭,他便看到那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披散着乱乱的长发,一腿跨在阳台栏杆外,指间夹着香烟,正在悠悠叹气。
阳台上躺倒了许多空的啤酒瓶,顾相言瞪圆了眼朝她怒吼:“谁,你究竟怀了谁的孩子?”
顾相语沉默半晌,终于狠狠地掐灭烟,低着头,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地说:“张教授——你准备一毕业就同她结婚的那个女孩的父亲。”
顾相言错愕,恼羞,悲愤,继而躲进寝室不愿见鱼樾。他以为等他冷静几天便能够释怀无端嫁接至鱼樾身上的愤怒,可是她却主动找上了门。
他不理解为何她浑身颤抖着质问他,不明白为何她眼中只剩下了一丁点的火焰,只是想到姐姐被她父亲欺辱且不负责任之事,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瞬间爆发,将鱼樾心中唯一的希翼彻底浇灭。
后来,她便彻底失去了踪影。
他找遍了亓海市的边边角角,发了疯一样,不明白为何她说放手就放手,连一句解释和理由都不给他。
姐姐的香烟被他抢去吸,啤酒被他抢去喝,颓废荒芜的模样丝毫察觉不到她眼中的愧疚和不安。
再后来,姐姐生下了婴孩,单侧唇裂,医生说可能是母亲抽烟酗酒的缘故。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去找张教授,意欲凭此婴儿挽回一个夫人的地位,却被人冰冷地撵了出来。
抽烟酗酒,愈加凶猛起来,孩子饿得哇哇直叫她都不去看一眼。
不久之后的某天,她将婴儿塞进顾相言怀中,问他:“你喜欢他么?”
“不,我恨他。”顾相言愤愤道,“是他毁了你。”
顾相语失笑,但她很快平静下来,缓缓道:“你爱他,无论残疾与否,因为他是姐姐生下的孩子,要不然他早饿死了,是不是?”
婴儿又哭了起来,顾相言烦躁地走过去给他换尿布,用热度适中的开水冲奶粉,动作异常轻柔。
他一心愁着为孩子筹措手术费用,是以不懂姐姐何以问这些无聊的话题。但是翌日,当他冲破警戒线看到被人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尸体时,他什么都懂了。
跳河自杀身亡前,那是姐姐最后的遗言和嘱托。
处理好顾相语的身后事,身无分文的他又因旷工多日被实习单位炒了鱿鱼,他只有带着婴儿饥一餐饱一餐地打着零工,一边四处投简历。
医生早已告诫,唇裂婴孩最理想的手术时间是在三四个月大之时,他在面试时提出预支三年薪水的唯一条件被各个公司的面试官当成了笑柄,他们像在看一个怪物一样,探究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讥笑,嘲弄,同情和怜悯。
这一切,都是张家鱼樾欠他的。
顾相言盯住六年前的自己瞧,浮光掠影的镜像像是斜阳下的影子,隔也隔不断,逃也逃不离,渐渐地,眸光蒙了一层雾霾,继而凝聚成珠,潸然而下。
顾相语自小便教训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相继两次泪流,不过数月之隔。
一为绝望之恋,一为失亲之痛。
多年来,他将所有往事尘封,不愿触及的伤痛虽不受控制地频频午夜梦回,却再也不曾泪流,除却今夜。
晨曦之初,一线光亮过于薄弱,无力穿透厚厚的布帘,但鱼樾在暗黑中仍是看得清晰。
她将手从毯子中轻轻地抽出来,一下一下地为顾相言拭泪,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他的名字。
顾相言醒过来,捉住她手放在唇边,迷迷糊糊道:“时间还早,再多睡会。”
“你做了噩梦。”她说。
“是么。”顾相言将身子朝她凑近了,很是无所谓的样子,“一个梦而已,过了就忘了,快睡。”
鱼樾只是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他瞧。
“我怎么有种要被某人吃掉的感觉。”顾相言故意取笑她,却不曾想,下一刻,鱼樾已是抽出手,倾身过来,猝不及防地将唇覆在他的唇上。
柔软的触感瞬间击中某人的五识,似是一枚石子,轻落入平静的湖底,涟漪层层翻涌,搅起一池波动。
“鱼小姐,你在做什么?”他刻意压下心底悸动,明知故问地一本正经起来,一动也不动地任鱼樾吻他。
鱼樾微微抬头,漆黑的眸底泛着晶莹。
“顾先生,我在引诱你。”她说。
她的吻细细密密的,像是江南春雨,轻柔的不像话。雨丝逐渐凝聚,一滴一滴地滴落入顾相言心中,瞬时又晕染铺展开来,心子便湿漉漉一片。
两人相恋时,只因极少掌控主动权,她挑逗的动作显得有几分生涩和笨拙,还有一丝丝的傻气。
鱼樾见顾相言一动不动,有些气馁地叹气道:“顾先生,你能给个面儿,来点反应么?”于她而言,这种事情,由她一人唱独角戏,还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便被顾相言握住向身下探去。
“这叫没反应?”顾相言终于闷哼一声,声音嘶哑的像是灌满了荒漠的尘沙,细听了去,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这该死的女人,她竟是从来不知她的一个吻就已能让他大火中烧,何况她的手又不安分的在他胸前摸来摸去的?
鱼樾脸上是滚烫的热,想要抽出手来却被顾相言死死按住,只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顾相言却笑起来:“怎么?在医院时……那么主动,这会还没天亮,我又看不到你脸红,怎么又害羞起来了?”
“我才没有。”她倔强地反驳,声音小的似极了夏夜蚊虫哼哼。
“这才叫挑逗。”
顾相言叹气,忽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细腻的唇温柔却有力地临摹着她的轮廓,十指灵动地似在弹奏一首华尔兹,意欲邀她共襄盛会。
鱼樾气息不稳地随着他的节拍缓缓起舞,琴声却戛然而止。
“真的……没关系?”他极力压抑,声音依旧颤抖的可怕。
鱼樾被他撩拨的完全忘记了背上的伤,只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在感觉到顾相言想要起身时,忽地慌乱起来,一把搂住他脖子道:“不准走。”
虽是箭在弦上,但若是伤口引起她的不适,他定会立马中止,可方才她一副投入的模样,出院后日日煎熬至今,他又怎会放过她?
“真是傻瓜。”顾相言笑,“我去抽屉拿样东西……你不喜欢孩子,我们要做好安全措施……”
鱼樾身子一僵,手臂猛地又将他脖颈攥紧了几分,抬头去吻他,制止他说下去。不同于方才的温柔细绵,此刻她的吻,似极了暴风骤雨,又似带了几许狂虐,啃噬着一切慌乱和无措。
“阿樾。”顾相言声音低沉地唤她,想要拨开她手臂的禁锢。
“我们……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鱼樾大口喘息着,像是搁浅岸边的鱼,呼吸困难。
“真的?”顾相言沾满浓情的声音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压制不住的喜悦。
他喜欢孩子,她一向都知道。
当初,S大的花藤树下,两人规划到未来的生活,顾相言掰着她的手指头一边摇晃,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孩子?那可得多生几个,两个不够,三个太少,四五个凑合,最好生他七八个,吃饭时敲下锣,吆喝一声,饭桌上立马围上来一堆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是不是很好玩?”
鱼樾斜眼瞪他,板起脸道:“你找个猪妖做媳妇好了,一次就生一窝,生他个三四次,更好玩。”
顾相言立马收起笑,一脸沉思道:“阿樾的主意倒是好的很,可是顾相言这一辈子认准了只让阿樾为他生孩子,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改天咱们上山物色物色,瞧一瞧有没有隐世高人,传我们一二绝技,让阿樾修炼成一猪妖?”
鱼樾“噗嗤”一声笑起来,握拳捶他:“顾相言,你才是猪。”
可如今,他知晓她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误以为她对孩子的排斥和反感只是纯粹的精神障碍而已,又眼见她开始同小羽逐渐亲近起来,他以为,她心理障碍的消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阿樾,真的么?”他又问。
身子明明是止不住的滚烫,鱼樾却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主动攀附贴近他的身子。
“真的。”她说。
晨曦终于从布帘线缝之间偷偷地溜进来,一室氤氲之息,恰是遮掩了空气中流动的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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