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九满怀期待地出现在祁瑾闲的书房门口,却连门把手都摸不到。 “……总督大人正和经略大人商讨要事,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好么,这可是祁瑾闲的书房,人家还是只认总督啊!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酒九也不跟他硬来,毕竟人家也就是办事的嘛! 干脆摇着鹅毛扇,时不时抚了抚自己作黑了的脖颈上,那用鸡头骨精心磨制而成的喉结,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 当然他也不会干等着,边摇着鹅毛扇,边抚弄着自己的喉结,还得时不时抽个空朝那守卫笑一笑,再抽出间隙朝林平使了个眼色。 林平得令而去,酒九原地等待。 酒九有时候是个固执地可怕的人。 所以,她等到祁瑾闲和林天柱出来。 祁瑾闲一见酒九在寒风中,还装模作样摇着鹅毛扇,心里就心疼起来,转头就对守门的道:“放肆!梁师爷来了,作什么拦着!” 他斥责的,是林天柱手下的人。 本来就没聊到一起去,现在又被祁瑾闲斥责了自己的人,林天柱也不高兴了:“祁大人,这么大气性作什么?刚才我就说了,你到底年轻,要学会沉住气才是。再说了,下官也不觉得他们做错了。咱们两个在里头商谈要紧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的!” 阿猫阿狗? 把她比作阿猫阿狗? 很好,林天柱,你惹到姑奶奶了! 酒九笑着转头对兰芷吩咐道:“兰芷啊,身上有没带着点猫粮狗粮的啊,也不要多精致,就是那个乌鸡屁股就行。没听着咱们林大人说嘛,这里有猫狗在叫唤着,不得喂点乌鸡屁股堵堵嘴啊!” 众所周知,林天柱最爱吃的就是乌鸡屁股了。 林天柱一听,立马蹿火,指着酒九咬牙切齿:“你……” “林大人可别瞎指啊,小的可是个人,不是什么猫狗。再说了,小的也不好乌鸡屁股,乌鸡都不喜欢,毕竟这乌鸡啊,太滋阴了,不怎么壮阳!” 酒九这一语几关的话说出来,在场的除了林天柱,其他人都在憋笑。 林天柱自然听出酒九话里的讽刺,可又不好明说,带着因怒气而起伏的胸膛,加上自己那些人,磨着牙走了。 等他走出了院子,祁瑾闲才放松大笑,笑完上前拉着酒九往里走:“九儿,你太厉害了,那林天柱走的时候脸都气紫了!” “哼,谁要他嘴没把门的。竟然敢说我是阿猫阿狗,我是这么好欺负的?行了行了,祁瑾闲,快来,跟我说说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啊?” 祁瑾闲一把带上门,旋身一转,把酒九压在墙壁,微微俯身,音调突然就变得蛊惑起来:“你,想知道?” 这一下来的太快,酒九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在墙上,回过神,就看到祁瑾闲亮晶晶的双目,她都语塞了:“你,你做什么啊?” “九儿,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你,要不要贿赂我一下?” “贿,贿赂?” 接着…… 酒九就没法思考其他,完全停机。 这是他们在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次接吻。 也是酒九来到这世界第一次,可以说是初吻了。 但是,怎么来的这么突然? 不应该的,不是该是满天花瓣雨的情况下,或者鎏金月光下? 现在? 书房? 自己还是一身男装? 还有喉结呢! 算了,不管了! 想着,酒九一把揽住祁瑾闲的腰,头也微微抬高,往上迎合。 好不容易,酒九总算是会换气了。 总体来说,这次初吻,还是可以的。 反正祁瑾闲眼里的酒九,现在是他的,含羞带怯的,真是太美了。 虽然男儿打扮,可完全不影响自己对她的欣赏和迷恋。 等两人总算都缓过情绪,酒九才推开祁瑾闲,佯怒道:“做什么呀!这,这么突然?” “喜欢吗?” “那,你满意吗?” “嗯?” 祁瑾闲他一“嗯”完,酒九就把他推到墙上,装出一副流氓象,踮起脚一手勾起祁瑾闲下颚:“亲完了,满意了,该给我说说了吧?” 其实从刚才祁瑾闲极尽温柔的吻里,酒九感觉出无奈和无措。 所以她能感觉出来,刚才林天柱怕是给他添了不少堵。所以之后,酒九才反被动为主动,主动迎合而上。 祁瑾闲又乘机偷了一次香,才叹气道:“这里,太复杂了……” 在酒九的担忧又疑惑的眼神中,祁瑾闲带着她走到书桌旁,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递给她。 酒九接过纸,只见上头写着:屯粮料二十五万馀石,草五百馀万束,折草银四千馀两,□□粮、布折银共三十万馀两,京运银八万馀两,淮、浙盐引银十五万馀两。 酒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小小的武凉镇,才三个月的军饷,就有这么多?” 祁瑾闲冷哼一声后才道:“多?如果这些军饷用在士兵的,或许还能叹一句有余。可是若是各级官吏都要雁过拔毛一次,这样下来,可就远远不够了。之前就听我大哥说了,大显军营贪腐严重,他总说他人单力薄,改变不了大局,只能洁身自好。” “我那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可这几天下来,我是真被震惊到了。章宗泰叫过去的那个人是这武凉驻守大营里都司卫所总兵,也就是这大营的账房。这个人虽然是领了实职,可却被架空了。因为他够不了资格,给林天柱当亲信。” “不过林天柱对他也不差,所以在这里提葛账房的名号,一些征办军务,纵放买卖以及供应上官,他得心应手。不仅如此,他还想着法子向朝廷虚报士兵数,以达到吃空饷吃人头费的目的。” “九儿,当陛下拿着这里的花名册跟我说这里虽算不上百万雄师,可兵将众多,要我顶住压力。可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将士,那花名册就是他们为了捞钱造册出来的。虽然各级官吏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军饷很普遍,可是这里,真是千疮百孔了。” “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远在都城,缺会对这里贪腐军饷的事如此了解。那是因为在我们到这里之前,我表哥寄来一些信笺,里头提到不少事。比如这里营房每间价至十金,马料开销要四金,四金,这马匹只怕吃的比人都好了。” “我出身行伍世家,对这些还是知道的。营房怎么可能要花费十金,这里头有多少被私吞,可想而知。还有这里的兵器,表哥信上提到这里弓力不过一二斗,矢不过百,平昔尚不能射远,披甲后手不能举不说,射更不过数十步即止,刀也短小无锋。由此就可以看出,掌管军器制造的官吏得是侵吞多少料价银,才会造出如此劣质的兵器?” “还有就是军屯田,更是大量被官吏用各种手段收入自己的囊中。这林天柱之所以愿意把这总督府让出来,是因为人家早就有了比这更好的豪宅腴地,还调发军士为他管理屯田,当时就下令士兵为他建房造屋。你说,这样的驻守营能有多坚固,一旦外敌入侵,如何能抵挡得住?” “九儿,这里的腐败真是深入骨髓,触目惊心!这军中什么都可以靠银钱来买。只要给够银钱,那些常规训练可以不参加不说,而且还可以买来足够衣锦还乡的军功。什么总兵、副将、参将、守备之类,都是明码报价的。所以只要会溜须拍马,舍得下血本,想混个一官半职的,并非难事。” “而且为了换银钱,咱们这里的驻守兵马都可以给武凉富户安家护宅。这些被占役的士兵拿不到一分钱劳动报酬,跟家奴无二,不听差使,还会遭凌虐暴打,真是苦不言忍。正是因为军队腐败,以致当年大战一度战败,如果不是大哥驰骋而去,只怕大显要被这些一隅小国一起给吞了。” 酒九听了他这些话,半天都没反应。 其实历史上明朝军队腐败也是个致命硬伤。 酒九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人家里头就分析过,对于大型帝国而言,其崩溃一定和自己内部的军队发生问题脱不开关系。而排除被自己的军队推翻这种情况外,大部分王朝灭亡时,他们的军队往往都由于各种问题,已经难以在肩负起维护帝国安全的重任。 就拿明朝来说,明朝之所以灭亡,一个直接的原因就是没兵! 想象不到的是,偌大的一个明朝,除去驻守关外的兵马外,防守关内可以调动的居然只有两万。当然实际上,明朝在关内的兵马肯定不止这些,但这个呈现上来就是这样一个数字,也未免太令人感到震惊了。 可如果略了解过明初历史,你会发现那时候的明朝可牛了。 比如说刚在一个战场扔下了二三十万士兵,紧接着一个月后,就又在另一个战场组织起二十多万兵马。 想那时明朝在军队方面是何等的豪气啊,动辄就是十万,二十万,甚至是五十万的往上冲,完全不把人当回事。可是到后来,都恨不得把一个兵当三个用。 酒九当时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就觉得人家分析的可到位了。至少,让她这个从来没接触过的人了解到很多。 而现在,祁瑾闲又跟她分析了这么多现状,她也更直接地了解到现在情形多恶劣。 所以沉思再三后,她开口道:“祁瑾闲,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不过我想,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这军营里到底也是由一个个将士们组成,从古至今,没有哪支队伍是与世隔绝的,也没有哪支队伍敢笃定不出腐败分子。” “但是我也知道,队伍腐败是最危险的腐败,队伍里容忍腐败就是容忍失败,战败的后果,只有血泪尸体来承受。所以对于军营里清除腐败,自洁自净的决心一定要有,否则何谈保家卫国?” 祁瑾闲就知道,酒九是懂自己的。 酒九说完这些,祁瑾闲再控制不住,又一次把酒九紧紧揽进怀里。 正打算再诉一番衷肠的时候,门被人猛地推开了:“爷,招了……呀,这,梁,梁师爷也在啊,哈哈,这,打扰了啊……” 章宗泰正准备退出去,祁瑾闲就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