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晚上,费鹰和姜阑请杨南和蒋萌吃饭。姜阑订了一家烤肉店。她记得上回在北京吃饭时,蒋萌提起过很喜欢吃各种烤肉。当时姜阑问费鹰,杨南喜欢吃什么。费鹰说,随便,都行。姜阑想到费鹰对食物的“随便”,她决定放弃考虑杨南的喜好。到了饭点,费鹰开车从姜阑家出发。杨南不让他专门绕道接,说和蒋萌直接过去。费鹰就没坚持。到了餐厅,服务员引位,姜阑牵住费鹰的手往里面走。杨南和蒋萌已经到了,四个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一道坐下。姜阑请蒋萌点菜,蒋萌也没推来推去地客气。她很爽快地点完肉,姜阑又补了点蔬菜。服务员离开。杨南说:“我媳妇儿,肉食动物。你们看她这胳膊。”他一边说,一边捏了捏蒋萌的手腕。蒋萌打掉他的手:“你这爱动手动脚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杨南笑了。蒋萌也笑了。费鹰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没搭话。他给姜阑的杯子添满茶。这回姜阑没和他说谢谢。蒋萌看看姜阑,又看看费鹰,说:“费鹰,前天晚上怎么不见你带姜阑来看比赛啊?王涉、郭望腾又没女朋友,没人陪我玩儿,我一个人在那边都快无聊死了。”不等费鹰回答,杨南直接切换话题:“我昨天陪她去迪士尼玩儿了。”一提这个,蒋萌立刻来了兴致。她打开手机相册,给姜阑看她在迪士尼逼杨南给她拍的各种照片。姜阑一边看,一边微微笑了。费鹰看了一眼杨南。杨南没看他。一整顿饭都没人再提周五晚上Breaking比赛的事情。蒋萌说下次一定要约姜阑再去一次迪士尼,男人的拍照技术真的不行,根本指望不上。姜阑抿抿嘴唇,答应了。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杨南离席,说去下卫生间。费鹰也跟着去了。杨南直接走出餐厅,站在街边。过了一会儿,费鹰也走出来,往杨南身边一站:“怎么回事儿?”别人看不出来杨南不对劲,他能看不出来吗?杨南不吭声。费鹰说:“什么事儿?说。”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真不应该有什么事还张不开嘴的。费鹰等了半天,还听不见杨南开口,他皱起眉头:“杨南?”杨南一脸烦闷:“你别逼我成吗?”费鹰说:“成。”五分钟后,费鹰转身,准备回去。杨南叫住他:“费鹰。”费鹰停下脚步。杨南说:“费问河是从我妈那儿打听到你的情况的。”这话他说得很不容易。说这话时,他的脸色也很难看。费鹰看着杨南。杨南对上他的目光:“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他居然能去找我妈。这事儿是我们家对不住你。”费鹰说:“你妈就是我妈,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当年李梦芸患病,在费鹰最艰难的时候,是杨南妈妈给的那笔钱救了他的急。从十八岁起,费鹰每年除夕都是在杨南家过的。杨南说:“没意思。”几秒后,杨南又骂了一句脏话。要不是他上次碰巧回老厂家属院,他也不会听说费问河心脏动手术和欠了一屁股债的事。要不是为了帮费鹰清理费问河的债务,他也犯不着叫他妈帮着找老熟人四处打听。这么多年了,杨南家和费家早就没来往了,谁能想到费问河在出院之后居然能觍着脸一路找上门来。十几年来,费问河只知道他儿子不在北京,但从没想过他儿子能混成如今这副模样。见了杨南妈,费问河捶胸顿足,大哭大嚷,说自己重病在身,活不了几年,好在儿子还记着他这个爹,没忍心彻底扔下他不管,他老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再多见儿子几面。杨南他妈年纪越大,心就越软,想着费问河做了这么一场开胸换瓣膜的大手术,兴许真就变了个人也说不定,于是就把费鹰现在的情况一股脑地告诉了费问河。费问河拿着费鹰公司的名字,让费家亲戚帮忙在专门查注册公司信息的软件上找到了办公地址,直接买了高铁票就跑上海来了。这些事杨南本来不知道,直到周五晚上得知费问河到上海来找费鹰,这才打了个电话问他妈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他妈如实相告,杨南听后差点爆了。费鹰当年有多不容易,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没谁比杨南更清楚。他没办法接受费鹰现在得来不易的安稳生活要被费问河打扰。杨南断断续续讲完,费鹰一字不落听完。他拍了拍杨南的肩头,示意他别往心里去。在这个世界上,良善的人不应该因他们的良善而被怪罪,正如狭隘恶毒的人不应该因他们的可怜而被同情。杨南问:“费问河来找你要钱?”费鹰点头。杨南又问:“要多少?”这已经是短短三天之内,费鹰第三次回答这两个问题了。他说:“一套北京二环内的房子,再加五千万现金。”杨南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费鹰没重复。三秒后,杨南骂出一句脏到家了的脏话。他想不出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杨南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晚饭,试图确认:“姜阑还不知道吧?”费鹰说:“我告诉她了。”杨南差点跳起来:“你傻了吗?你告诉她这事儿图什么啊?”哪个女人能在听到这种事之后还能心无旁骛地和他继续谈恋爱?杨南真不知道费鹰是怎么想的。过去那么多年费鹰不找女朋友,是因为他不想拖累别人,现在费鹰有资本了,他有能力给一个女人他想要给的幸福,但费问河又出现了。杨南真的很想骂天。费鹰不回答杨南这种问题。杨南知道他的脾气,忍住没劝,只问:“那她知道了之后有什么反应?”费鹰说:“没什么反应。”那天晚上的姜阑的确没什么反应。她说她知道了,这种事情对她而言过于陌生,她需要消化一下这些信息。周六一整天,姜阑在家都没怎么说话,她一直抱着电脑。费鹰认为她在工作,没打扰她,但他并没有离开她家。到了晚上,姜阑问费鹰,壹应资本有没有专门做企业公关的人。费鹰说暂时还没有。姜阑没再多说。她的反应完全不符合费鹰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而她的平静成功地影响到了费鹰。他在见过费问河后,头一回真正地放平了心绪。礼拜一到公司,姜阑约温艺吃午饭。温艺带了几张名片给姜阑。她说:“阑姐,你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姜阑接过:“谢谢你。”温艺说:“不要客气。这对他们来说也是新的业务机会。”两天前,温艺接到姜阑的电话,向她询问手上有没有专门做企业公关的公关公司资源。隔行如隔山,时尚公关的日常工作和企业公关相差太远。姜阑一直在品牌侧工作,她必须尊重不同岗位对不同专业性的需求,她不能在自己不熟悉的企业公关领域随意指点江山。要处理企业舆情危机,也不是奔明这种做娱乐营销和品牌舆情的水军公司能应付得了的。温艺加入VIA之前一直在北京,她做乙方出身,先后待过三家规模不等的国际公关公司。其中一家除了时尚公关,在企业公关方面也有很好的口碑。面对姜阑的询问,温艺还是帮了这个忙。吃饭时,温艺说:“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姜阑说:“我男朋友的公司在这方面有一些需求。”温艺本是随口一问,但姜阑的回答让她惊讶了。她说:“阑姐,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我们都不知道。”姜阑微笑道:“也没多久。”温艺很好奇,但没继续八卦。她说:“什么时候公司活动可以请他一起来参加啊。”姜阑说:“他很忙,看情况吧。”她想了想,又说,“你最近怎么样?小朋友都还好吗?”温艺说:“挺好的。离了婚,虽然累点,但比之前自由多了。”姜阑看着温艺:“明年三月的上海大秀,对参与这个项目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Ceci,你觉得呢?”温艺用调羹拨了拨汤:“嗯,是。”姜阑做最后一次尝试:“你留下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配合。像这种规模的大秀不是去其他哪个品牌都有机会碰到的。做完这一场,你个人的market value(市场价值)也会和现在不一样,到时候机会将更多,选择也更广。Ceci,你很聪明,我希望你再仔细想一想。”余黎明对温艺的职位进行保密招聘,进度很慢。之前为了电商招人,姜阑和余黎明没少争执,现在她希望能够将两人的关系缓一缓。对于这个职位,她没有提出过高的要求。如果温艺最终能够继续留下来,这对姜阑和余黎明的工作都是帮助。温艺找非竞品的新工作同样不容易。姜阑始终抱有一线希望,期待温艺能够感受到上海大秀这个机会的难得和重要性,由此逐渐改变之前的想法和决定。面对姜阑的说服,温艺笑了笑:“阑姐。”这是她的回应。姜阑的为人和职业素养让温艺尊重,所以她愿意帮姜阑一个小忙。但是这和她的职业选择毫无关联。VIA中国的最高领导人是陈其睿,温艺不认为她留下来还能够像过去一样工作。这种话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没必要说,也没必要再和姜阑讨论。吃完饭,温艺最后说:“阑姐,如果你男朋友的公司在联系这几家公关公司的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或者困难,你随时告诉我。”姜阑说:“好。”午饭后,姜阑把几张名片拍照发给费鹰。应对可预见性舆情危机的最好方式是率先计划,一切提前做好的主动传播方案,都好过事到临头的被迫回应。上次在北京,费鹰说过他的生父是个彻底的混蛋。但是这次,姜阑才知道他的生父是个怎样彻底的混蛋。站在她的立场,姜阑不愿意过多干涉费鹰的决定,她只是尽自己之力地为他提供所需的支持。有这样一个亲生父亲,却还能够成长为这样一个男性,费鹰一定拥有一位非常温柔而强大的母亲。姜阑很希望能够见一见这位令人尊敬的女性,但她清楚,这个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晚上不到七点,姜阑收到Erika的一封邮件。Erika早起办公的习惯和陈其睿如出一辙。她需要从早到晚地应付这两位老板。姜阑将这封邮件从头读到尾,心情变得有些不快。考虑十分钟后,她站起身,去找陈其睿。Vivian看见姜阑,摇头说:“老板在忙。见客。”姜阑说:“要等多久?我可以等。”Vivian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提供了另一个信息,以便姜阑自行判断:“老板在见IDIA的Alic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