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阑说:“你不问,就还好。你问了,就疼。”她回答时没朝他看,也没有打算下车的样子。费鹰看见她的嘴角有一点弯。他松开安全带,把车熄火,下车。打开后备箱,他把两个人的行李箱先后取出来。再转身时,他看见姜阑已经自觉地下车了。她问:“你要帮我拿行李上楼吗?”对于这种明知故问,费鹰选择不回答。她的乳房现在还压着绷带,上肢不可以用力,他怎么可能让她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楼?楼下前厅物业保安和姜阑问好:“姜小姐,出差回来了。”姜阑也和对方问好。阅人无数的保安看了两眼姜阑身边的男人,又留意到他手里的两只箱子,于是很识相地没要求他做访客登记。等电梯时,姜阑从包里翻出信箱钥匙,顺手把多日未看的水电燃气宽带账单取出来。她转身走到费鹰身边,掏出手机缴费。费鹰保持着沉默。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里面走出一男一女和两个小姑娘。小姑娘一人抱着一只巨型毛绒玩具,被爸爸妈妈带出电梯。小孩子和毛绒玩具的阵仗太大,费鹰主动侧身相让。他见姜阑还低着头看手机,就伸手去揽她的腰,示意她让一让。这个动作主要是考虑到她目前的生理状况,他不便去拉她的上肢。姜阑顺着他的力量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收起手机。等人和玩具都出去,她跟着费鹰走进电梯,按下17楼。进电梯后,费鹰的注意力仍留在外面那一家人身上,两个小女孩抱着娃娃,高高兴兴地往外跑,她们的爸爸在后面喊她们慢一点。很快地,电梯门闭合,也阻断了他的目光。姜阑很少观察楼里的住户。她从不关心别人的家庭模式。住进这个小区三年多,她连同一层的邻居都没打过招呼。她察觉到了费鹰短暂的走神。出电梯,姜阑手里捏着一沓账单,左转再左转,停在一户门口。开门时,她甚至没有问费鹰要不要进来。这一路的每一步都自然得无须加以思考。进门后,姜阑先换鞋,然后发现家里没备男士拖鞋。在今天之前,只有童吟来过这里,姜阑连姜城和王蒙莉都没邀请过。她最终找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给费鹰。费鹰把两人的行李箱提进门。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然后从玄关处的湿巾盒里抽出几张湿巾,蹲下来,把两只行李箱上上下下包括轮子全擦了一遍,拖进去。姜阑知道他的洁癖,等他弄完了,才问:“要先洗手吗?”说完,她带费鹰去卫生间。费鹰边走边简单打量这套房子。客厅加卧室加书房的两室一厅布局,装修不复杂,很有高级质感,家居摆设很少,每件都能看出价值感,但他直觉这套房子并不像是姜阑的,她的审美方向和这套房子并不趋同。洗完手,姜阑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费鹰:“这是新的。洗过的。”费鹰接过,擦干手。姜阑走出去,把家里的暖气温度调高,说:“抱歉,我这里没有可以让你换的衣服。”坐了飞机,又去了医院,她知道费鹰不可能穿着外面的衣服待在家里。费鹰说:“哦,没事儿。”他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找出干净的T恤和长裤。姜阑把客厅留给他,自己走去卧室换衣服。没多久,她穿着长袖睡裙走出来,而他也换好了衣服,这会儿正抬头研究她客厅的顶灯。那顶灯出自某个小众艺术家的设计,也是姜阑很欣赏的一件灯具。她说:“它是我房东的最爱。”费鹰收回目光:“哦。”姜阑又说:“我房东很有意思,是位新加坡女士,做艺术画廊生意的。她买了这套房子不住,自己跑去郊区租下两层大平层,把画室和家搬到了一起。”她的房东对租客很挑剔,非华人不肯租,小情侣不肯租,一家三口不肯租,养宠物的不肯租,抽烟的不肯租,自由职业的不肯租……当初她房东装修这套房子的本意是想找个生活简单的单身汉租出去,没想到姜阑比一般的单身汉还要生活简单,让这位房东女士简直满意得不得了。费鹰没说话。他考虑了一下这个小区的地理位置、目标定位、物业管理水平以及这套房子的空间面积和装修水准,在心中估算出一个月的租金数额。如果姜阑的收入能够毫不费力地租住这样的房子,那么她理应可以自己月供一套还算像样的房产,但她没有选择购置房产,也没有自己的车。他想起当初和她刚认识时,她还评论过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对不动产的消费观念,但她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又是什么样的?费鹰没问这是为什么。他现在的身份和资格,不方便问这一类的问题。姜阑似乎看出他在思考什么,主动开口道:“我不买房的原因是我不想被房子绑架人生。我和你的财富水平不同,房产对你而言是投资的一种,但对我而言是无意义的负担。我不希望被束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完,她去厨房给他倒水。从冰箱里拿出鲜柠檬,洗净。姜阑将柠檬切片时,想了想刚才的对话,她觉得自己说得似乎有点多了。没分手时,她从没考虑过邀请费鹰来家里,分手之后,她反而能够越来越自然地向他披露自己的内心。还没等她收拾妥当,费鹰走进厨房。他把两只杯子拿出去。就这么点重量,他也没让她承担。两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会儿柠檬水。姜阑看看地上的两只箱子。如果只是为了送她上楼,他大可不必把自己的箱子也一并带来。她想到昨晚和今天,料定他这是要进一步地“看管”她,但她居然一点都不想反抗。放下水杯,姜阑尝试问:“我们晚饭吃什么?”果然,费鹰说:“遵医嘱,清淡的。”她说:“那你来叫?”他说:“好。”姜阑家里从不开火,她也没见过费鹰下厨。她看着费鹰掏出手机,他没打开外卖软件,打开的是微信。费鹰并非凡事都要使唤别人,但他今天实在不想给姜阑叫外卖平台的东西吃。他让替他在公司陪陆晟见客的高淙帮个忙,去某家从不做外卖生意的粤菜馆打包汤、蔬菜和点心送来。他已经不在乎陆晟会怎么吐槽他了。等饭送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姜阑说:“我想洗个澡。”不出意外地,费鹰看着她说:“微创部位三天内不能碰水,你不清楚?”姜阑说:“今天坐了飞机,还去了医院。头发,还有腰腹以下的部位,我觉得可以洗一洗。”费鹰无法反驳她的正常需求。姜阑去放热水。她才拧开水龙头,费鹰又跟进来了。她只得说:“我会小心不碰到伤口的。”费鹰把衣服袖子卷起来,把淋浴间的花洒关了,然后说:“我先帮你洗头。洗完吹干后你再进去洗别的地方。”姜阑本想问,他会帮女人洗头发吗?但她下一秒就想到了他的母亲,无声地点点头。其实洗头这件事可以直接去外面找家沙龙,更专业,更舒服,但姜阑脑中没有出现过这个选项。她坐在一只小矮凳上,宽松的睡裙布料堆挤在浴缸壁和膝盖中间。她上半身前倾,抱胸低头,长发垂落在男人手掌中。姜阑一直没有闭上眼。她看见温热的水卷住泡沫淌进搪瓷浴缸。男人的小臂和手掌时而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的动作太温柔了,这样的温柔让她安安静静。洗完擦干,费鹰把吹风机拿到客厅,电源接上沙发旁的墙插。姜阑在他身边坐下,他给她吹头发。等头皮吹干后,她轻声问:“我有点累,可以靠一靠你吗?”费鹰没吭声。姜阑一点一点靠过来,又一点一点滑下来,最后,头枕在了他的腿上。费鹰完全没了脾气。他用手梳了梳她的长发,就这样让她枕在他的腿上,给她吹湿漉漉的发尾。姜阑睁着眼看他。有些话她犹豫着该不该开口。有些情绪很复杂,她怕开口后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意思。最后她只挑了一句最简单的:“你今晚要留下来吗?”费鹰说:“我睡沙发。”麻醉过后,他怕她晚上会疼。长发吹干,被扎成一个丸子头。姜阑进淋浴间简单清洗了腰腹以下,出来擦干,照向镜子。费鹰给女孩子扎辫子的水平太糟糕了,这个丸子头怎么看都是丑丑的。姜阑用手机自拍了一张。拍完后,她又低头笑了一会儿。姜阑洗澡的时候,费鹰下楼拿饭。高淙没问费鹰怎么在这个地方,只问费鹰明天什么安排。费鹰说,再说。高淙提醒说,周尧这两天一直在上海等着他定夺BOLDNESS分部选址的事情,看了这么多地方到底租哪里,租期几年,新分部的设计方案是内部直接做还是外包出去,除了这些,品牌分公司要在上海哪个区注册,和区招商局怎么谈退税政策等等一堆事。费鹰还是说,再说。高淙只好回去。费鹰拿着饭上楼,到门口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密码,这门也不认他的指纹。他只好发了个微信等姜阑洗完出来给他开门。没过几分钟,姜阑直接发来八位数的密码。费鹰看了好一会儿微信对话框,然后才开门进去。这顿的饭菜格外清淡。吃饭时,姜阑后知后觉地发现费鹰已经一天一夜没在她面前打过工作电话了,他甚至连微信都不怎么回。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微创活检,睡过今晚,明天应该就没什么反应了,她实在不认为工作需要为这件事让路。但费鹰的决定,她不好评价和干涉。之前她自作主张用奔明为BOLDNESS做舆论发酵和热度传播,他和她在此事上的深度分歧还没被解决,她暂时不想给自己找新的麻烦。差异该怎么共存,磨合该如何进行,这是一个不易的课题。一碗汤见底,费鹰又给她添了一碗。姜阑放下调羹,问:“活检报告什么时候出?”费鹰说:“后天。”姜阑觉得这个男人现在真是越来越擅长撒谎了。他以为她没问过医生?他就是想明天先看到报告结果,瞒着她做好后续的打算,再晚一天让她知道。但她没有揭穿他的谎言。饭后,费鹰收拾餐桌,姜阑去书房开电脑。她已经耽误了一整天时间,明天要向上汇报的活动报告到现在都还没看完。她去医院折腾一趟,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报告打开没看两页,她的背后就响起费鹰的声音:“先好好休息一晚,不行吗?”姜阑回头,见他站在门口,脸上没表情,但他此刻的没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愚蠢。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VIA这样的职业环境,陈其睿这样的领导,费鹰能理解吗?他和她的差异,体现在大大小小的每一处。还没等她开口,他又说:“我建议你明天请一天假,继续在家休息。”连续一个周末的高强度出差,再加上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费鹰认为他的主张合情合理。人失去健康,就会失去一切。姜阑想到上一次自己喝醉之后发的疯。她只希望能够尽快让陈其睿把对她的信任分数加上去,她不想请没必要的假,更不想让费鹰知道她之前闹分手之后的失态和狼狈。她说:“你不知道我老板是什么样的人。”费鹰走进来,坐到她对面。她有个什么样的老板,他的确不清楚。她过去几乎不在他面前提工作的难处。姜阑想了想,尝试着解释:“他像是一台强势的机器,从来都是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费鹰没兴趣评价她老板的性格。他不是不想尊重姜阑,但他的确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坚持。他问:“还有吗?”姜阑感到这样的解释很无力。费鹰不认同她的优先级排序。健康大于工作,这是他的认知,这和陈其睿是个什么样的人毫无关系。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在很多时候,姜阑的确可以让健康为了工作而让步。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一个三十二岁的人该为自己的决定和行为负责,她从没让别人为她背负过这种责任,为什么她需要妥协自己的选择?姜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看眼前的男人。如果亲密关系代表着她的决定不再只关乎一个人,那么她必须允许对方介入她的决策路径,和她共同分担对应的结果。这个过程不舒服,但再不舒服,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重要。姜阑妥协道:“我可以请假。不过明天有两个会议很重要,我需要在家call in(电话加入)。”同时她要求,“但我今晚必须要把这份报告弄完。”费鹰站起来:“行。”他走出去给她热牛奶。姜阑给陈其睿发了一条请假微信。微信发出去半小时,姜阑都没等到她老板的回复。这不太常见。她捏着手机又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给Vivian发去询问,并告知明天的会议她需要在家call in。Vivian回得飞快:“老板昨天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了。他一直在医院,还没回上海。明天的几个会还开不开,要等他明早的指示。”季夏裹着大衣和羊绒披肩,在冬夜里的医院吸烟区抽烟。她心烦得忍不住。昨天去机场路上的车祸是个意外。离航站楼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她和陈其睿坐的车被后车追尾。季夏全程没系安全带。在北京坐车,她就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陈其睿不一样。他的习惯不分地点,他永远都能活成一台没有变数的机器。追尾时,两辆车的速度都不快,这是万幸。不过没系安全带的季夏还是被两个一吨机械装置的冲撞惯性重重地甩向前方。在她的头即将撞上驾驶座时,陈其睿伸出胳膊架在了前面。在他这个动作之后,整车又被撞得向前颠了一下。实际上这些都不属于季夏的记忆。车祸发生前后几十秒的事,她都已经记不得了。在惊魂过后,她只能通过事情的结果和别人的说法来拼凑出完整的事故原貌。季夏只受了些皮外伤,陈其睿则是左小臂骨裂。他被送到医院骨外科急诊,拍片,诊断,打石膏,然后被医生要求留院观察三天。季夏烦躁地丢掉烟蒂,走回住院楼的VIP病房区。这里是北京某家高端综合私立医院。这个城市的政要和明星数量庞大,对高端医疗的需求更多,这里的内外资医院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要比上海高出一截。下午和Vivian通电话时,季夏说幸好这次车祸在北京,不然你老板对医院要有多挑剔。现在她在电梯里反省了一番自己的措辞,“幸好”这两个字,过于刻薄了。C8房的门虚掩着。季夏推门进去,里面暖气很热,她立刻把大衣和披肩脱在沙发上。会客区的桌上放着果盘,她用湿纸巾擦擦手,拿起一个苹果削好皮。然后她拿着去皮的苹果走进里间病房。陈其睿没在床上。他坐在窗边,支着平板,正在单手处理邮件。季夏走上前,把苹果递向他的右手。陈其睿接过来。他并不吃这种完整未切块的苹果,他也不认为季夏不知道这一点。他看向她:“时间不早,你该回酒店了。”季夏盯了他两秒,然后二话不说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