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鹰用手指划了几下手机屏幕。
通过申请时，他的嘴角动了动。搞了半天，他之前加的是她的工作微信，他一直在和姜阑的工作微信对话。这可实在是太姜阑了。
和业主开完会，孙术在下行的电梯里感叹：“都是一个集团的，做事风格怎么就差这么多？”
同是港资地产下面的龙头项目，成都那边招商和运营的负责人是从香港调过去的，北京这边嘛，历史原因颇有点复杂，香港管不上。
在北京谈生意，孙术一直不习惯，北京太有北京的特色了。但北京很重要，在中国做零售，没人能忽略北京。上午谈完事，晚上最好是再请人吃个饭，喝点酒，聊点和生意没关系的，再找点无伤大雅的乐子。这种应酬的事情费鹰不爱管，还得孙术张罗着。但是孙术也不擅长这些，他一直想建议费鹰扩大一下BOLDNESS的运营和渠道团队，找点更职业化的渠道拓展人才进来。不过孙术也有顾虑，BOLDNESS的做法和一般的品牌公司太不一样了，不是职业化程度高的人就能把这事做好，得看价值观和气场对不对路，还有最关键的，能不能受得了费鹰一意孤行的毛病。所以这话他就没和费鹰提过。孙术想，累点就累点吧，这么多年他不就是这么累着过来的吗？
从办公楼里出来后，孙术说：“逛逛吗？”
费鹰点头：“逛逛吧。”
两人从北往南逛，一间间店看过来，然后又从南向北走，在中心广场看了一会儿商场的户外大屏。小半年没来这边了，变化还是有的。青年文化带给时尚行业和商业模式的震荡比圈内人预料得还要深远，没有一家商业体想要被这股巨浪抛在后面，包括北京的多家业主。
旁边开了一家多品牌球鞋店，孙术要进去。费鹰看了下时间：“还逛？”
孙术很坚持：“帮梁梁看看有没有她要的鞋。”
梁梁管着BOLDNESS的整个创意设计团队，她前不久去美国和日本做市调，采购了大批货回来，但还差一些球鞋没来得及看。BOLDNESS虽然不做鞋，但是梁梁得了解市面上最新的货。
费鹰陪着孙术进店。孙术对梁梁的事情向来很上心，可惜梁梁显然对郭望腾的艺术细胞更感兴趣。这三个人的情况太复杂，费鹰从来不管也不问。
球鞋文化和潮流文化分不开家，虽然炒鞋这件事早已偏离了球鞋本身作为载体所要传达的内容价值，虽然现在连很多“鞋头”都在带头吐槽球鞋文化算什么文化，但还是有大量的年轻消费者非常愿意为了一双球鞋挥掷四五位数的人民币。
孙术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反倒是费鹰停在一双球鞋前面，看了好半天。
那双球鞋陈列在鞋墙的右上方角落，不是什么限量尖货，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配色。它看上去很经典，很常青。费鹰请店里的销售去查了一下尺码库存，然后买了三双不同的码。
这是一双女鞋。
孙术明知故问：“给谁买的啊？”
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替费鹰发愁，连人穿多少码的鞋都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追人，用这种追法哪年哪月才能把人追上？
司机很快地来接两个人，他们今天后面还有别的行程。孙术上车没多久就又开始骂北京的交通，就因为这破路况，在别的地方一天能办完的事来了北京就得分成两天。
车往西边开，费鹰下午约了一家独立买手店的主理人，然后晚上还要再去大望路找人聊聊，据说那边的顶级高端百货计划明年要开新馆，新馆的概念很艺术很前卫，完全是为年轻人客群打造的新商业模式。别的商业地产为了迎合年轻客群大部分是做场内重装、调整品牌组合，但这家百货的手笔是直接建楼开新馆。
孙术在车上处理完工作微信，抬头往车外看，北京这天格外晴朗。他扭头问费鹰：“你要不要抽点时间回家看看？”
费鹰闭着眼在休息，半晌回答：“下回再说。”
孙术看了他一会儿，这回都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下回”了。费鹰不是没时间，费鹰是没意愿。孙术对费鹰家里的事不像杨南了解得那么多，但是费鹰不多说，孙术也就什么都没再说。
开完会，朱小纹把姜阑一直送到商场一楼北门，说：“你晚饭怎么说？要不要一起吃点？”
姜阑说：“来北京一趟，得抽空见见媒体圈的人，等回上海了咱们再约。”
朱小纹说：“那行吧。”
两人就此告别。
朱小纹转身走回商场一楼的VIA精品店。
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圆满，业主提出这次VIA做活动，能不能把品牌代言人徐鞍安请来站个台，姜阑没有直接拒绝，她说可以商量，但这方案就得重新来一遍，时间只怕来不及，业主笑着说没事啊，我们等着你们。
姜阑说能商量，朱小纹的心情就很不错。
朱小纹来北京出差，这边的大区经理和城市经理全程陪同，店里更是前前后后的各种准备。其实朱小纹不需要这些，她就要高业绩、低客户投诉，别的什么都没有用。
这会儿她回到店里，准备进后仓开个原定的电话会议，和陈其睿汇报一下近期的生意情况。
快到交接班的时间，后仓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补妆。朱小纹看了一眼，太挤，又走出来了。出来之后，她就看到店里几个销售围在门口小声嘀咕。
朱小纹走过去：“上个月神秘访客的分数北京又是垫底，你们脸上美得发光吗？现在还在干什么呢？”
仔细一看，几个人里居然还有店经理，朱小纹的脸色立刻变得更难看了。
店经理马上过来和她解释：“Selina，不是我们开小差，是隔壁刚刚出了一起客户投诉，大家想去瞄一眼那个顾客长什么样，以后咱们也好提前准备着。”
朱小纹说：“什么客户投诉？”
店经理的嘴皮子很利索：“一个女的，今天到隔壁买包包，小羊皮的，大概四五万吧。买完了之后美滋滋地挎上走了，结果还没走到服务台呢，这包就被她手上的钻戒划了一条口子。人马上就到会员中心投诉去了，闹着要店里给她换一只新包，要不就全额退款。商场居然同意了，刚还有大客户经理陪着到隔壁店来处理这事儿。”
朱小纹听后，径直走到门口：“那你们可得看清楚点啊。”
全中国商场这么多，大牌的门店这么多，买得起奢侈品的顾客这么多，但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出这样的顾客，这样的投诉，这样的商场解决方案。但凡在这个百货开店的国际奢侈品牌，没办法讲道理，也不能讲道理，再傲慢的国际大牌在面对这家百货的时候都得低下它们的头颅。
姜阑的一顿晚饭赶了两个场，先是一个媒体的火锅局，见了些熟人，聊了些八卦，吐槽了些圈子里的新事。从这顿饭出来，她又去赴木文的约。
纽约时装周大秀的时候木文临时救了个急，姜阑来一趟北京还是得抽空有个表示。
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七八年了，用木文的话来说他俩是“识于微时”。木文一直吐槽姜阑和他的关系太塑料，不过再塑料的关系也是关系，是关系就得花时间维护。
姜阑到了木文约的地方，是个酒吧，很时髦很新。木文坐在里头，见到她之后立刻起来给她一个大抱抱，然后上下打量她一番：“阑阑，现在时髦的姑娘们都在穿球鞋，你就不能赶一赶年轻人的潮流吗？”
姜阑踩着她的高跟鞋坐下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赶时髦吗？”
木文笑着给她翻酒单：“那当然不是。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经典不衰，常青不老。”
这话肉麻得让姜阑忍不住多点了两杯酒。
喝着酒，木文告诉姜阑，他最近除了照常在做他的造型工作室，还和人合伙开了个MCN(网红经纪公司)，签了一堆时尚博主和网红。他问姜阑后面有没有兴趣聊聊业务，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姜阑说，能聊，把你公司的credential(资质介绍)先发过来看看。
木文抱怨，你就不能不公事公办？姜阑说这顿酒我来买单吧。木文立刻又哄她，说行了行了，今天晚上不聊这些没意思的，你最近感情生活怎么样？还是一如既往的贫瘠吗？
贫瘠吗？
姜阑笑了一下：“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和木文分享她最近的感情生活。
两人聊到差不多十点，木文打车送姜阑回酒店。一路上，木文给姜阑指指这里又指指那里，吐槽说北京真是个脚步太慢的城市，要不是时尚媒体编辑和明星都扎在北京，他早就把工作室搬到上海去了。
离酒店大约还有半公里，路上大堵车，堵得令人窒息。姜阑说你别送了，前面转弯直接回家吧，我从这里下车走回去。木文说你穿这鞋能走路吗？姜阑说我年轻的时候难道还走得少了？
木文就把姜阑放下了车。
姜阑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看完时间后她顺手看了眼微信，没什么新消息。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做这个行为。
五百米而已，姜阑穿着高跟鞋也能走得很快。路过酒店门口时她没停，继续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前面的大望路口。
路边，有一对中年夫妻支着小摊在卖煎饼果子，摊前有好些人在排队，热热闹闹，香气飘飘。
姜阑轻轻抿起嘴。
街道的另一边是她下午刚刚开会去过的商场，正对的临街外立面是VIA硕大的橱窗。
姜阑在排队的时候转过头，习惯性地看向对面——VIA门店的外立面墙下，橱窗夜光璀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又是一次似曾相识的偶遇。
姜阑从前不信注定，那太虚缈，但最近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让她开始质疑自己的既往认知。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振了。
F：“路过看到这个橱窗，想到你了。”
姜阑看了一会儿对话框里的黑色头像和图片，又抬头看向停在橱窗边还没离去的男人。她的手指轻轻按上对话框旁边那个小小的加号，拨出一个语音通话给对方。
通话很快被接听，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易察觉不了的笑意：“Hi.”
秋夜风凉，煎饼果子的香气将这凉风焐热。
男人的简短话语伴着街道上的人声车声送入姜阑耳中，她握住手机，隔街远远地望着他。
这一刻，只有她大脑最底层的潜意识才知道，她这一趟临时出差来北京，除了张格飞生病，还有别的什么被她刻意忽略的原因。
也只有她的潜意识才知道，就算没有眼前这个偶遇，她或许在今夜依然会拨出这个语音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