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热血的B-boy变得温柔的时候该是什么样,杨南觉得此时此刻的费鹰可以被写进教科书里。杨南想不到有什么女人面对这样的费鹰,还能拒绝得了。当然,杨南也想不到那个让费鹰心动的女人,不久前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费鹰身边。离开时,姜阑其实并没有叫车。她坐电梯下楼,然后站在街上被夜风吹到冷静。她等身上的燥意淡去,才掏出手机叫车。这样的离开对姜阑而言一点都不体面,甚至有些仓皇,但她之前太低估费鹰对她的吸引力了,如果继续留在那里,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坐上车后,姜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只公仔小人躺在她的手袋里。她根本就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这只小人塞进来的,她无法相信在那样的情形下她还惦记着这只公仔。姜阑按了按额头,对自己真的十分无语。第二天一早,姜阑被童吟用一通电话告知了她的最新情况。童吟和她男朋友的战争在过去的这一周内持续升级,她终于正式悔婚并且提出分手。悔婚是件大工程,童吟需要面对双方的父母,需要告知两人重叠的朋友社交圈,需要分割两人连带的财物。在电话里,童吟和姜阑抱怨上海租房的价格。童吟此前从来没有自己租过房,她之前住在前男友家为两人购置的婚房里,内环180㎡的大平层。再之前,童吟和自己的父母同住,但是现在她不可能再搬回去,她和她妈妈因为悔婚这件事决裂了。按童吟妈妈的讲法,童吟疯了。童吟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三十二岁离开一个交往了六年并且已经步入婚嫁阶段的男人,她的损失在她妈妈看来太大了。童吟觉得如果她还不离开这个男人,那么她的损失才大,她现在的决定才是及时止损,于是童吟妈妈被她气疯了。悔婚和分手不是因为一次吵架,也不是因为一周冷战,而是因为这六年中的种种磋磨。童吟和前男友曾经很相爱,但两人还是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童吟在电话里没有哭,她说:“我的预算不够租我看中的房子,只好降低标准,牺牲生活品质。等我搬好家了再叫你来哦。真是好笑,我和赵疏分手,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有任何损失。”童吟说好笑,但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三十二岁的童吟和三十三岁的赵疏,在现实社会中面对的压力完全不一样,拥有的机会和选择也完全不一样。姜阑问:“搬家需要我帮忙吗?”童吟说:“不用。我真是应该早点像你一样,从家里搬出来。我过去太娇气。”童吟从前觉得姜阑和家里的关系很疏离,她很少见到和父母住在同城但是一年只回去看父母两三次的人。但是现在的童吟觉得疏离未必不好,当你能够360度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无须依赖父母的照顾和资源,那么你就可以不用面对父母对你人生的要求和期待,以及因此带来的莫大压力。童吟想要彻底的自由。她宁可向生活低头,也不要向父母低头。结束通话,姜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二分。她起床换衣服,然后去健身房。周末这个时间的健身房空空荡荡。姜阑在热身跑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童吟正在经历的一切。感情关系太复杂,也太耗费精力,且连带着未知的结果。姜阑今年三十二岁,不是十八岁,也不是二十五岁。如果要三十二岁的姜阑进入一段全新的感情关系,她得打开自我,翻阅过往,让对方熟悉她三十二年的人生,理解她如何成长为现在的她。这个过程已经足够辛苦,而她也需要配合对方进行一遍相同的过程。这是双倍的辛苦。如果有幸两人仍然对彼此有意,那么他们应该对这一段关系作出相应的承诺。任何一段关系都不可能只获取而不付出。姜阑需要付出,需要满足对方对感情关系的期待,需要在双方维持关系的磨合过程中对已趋成熟定型的自我作出修正。这些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此基础上,双方需要打通彼此的社交关系,需要共享社会资源,需要了解彼此的财务状况,还需要融合不同的生活方式。这些事情对十八岁的姜阑而言或许不需要考虑,对二十五岁的姜阑而言或许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对三十二岁的姜阑而言,这些事合并在一起是一个巨量工程。那么有一天,假如这段感情关系走向破裂,又该如何?先撇开可能的伤心、失望、痛苦等情绪不谈,也先撇开在剥离关系的过程中所需额外付出的心力,只看上述付出的这一切,对照这段关系能够给予她的情感满足,是否真的值得。姜阑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她很清楚,她现在没有能力、时间、精力来对付这复杂的一切。她不要复杂的感情关系,她只希望能够短暂地拥有激情的乐趣。如果激情本身也让她感到有复杂的风险,那么她就什么都不要。费鹰的确对姜阑有超出她想象的吸引力,但他对她的需求显然不止激情,她不能因为单纯的吸引力而让自己陷入任何复杂的关系中。姜阑认为她想得很明白,也必须照此约束自己的行为。冲完澡吃早饭时,自认为想得很明白的姜阑打开手机看新闻,然后不自觉地搜索了一下壹应资本。在壹应资本的官方网站上,姜阑浏览了一遍被投项目列表。全是直面消费者的品牌项目,其中居然还有杨素工作的那家国内美妆巨头。如果姜阑没记错,那家公司去年刚刚赴港上市,现在的市值依然惊人。除了这家公司,项目列表里还有一些其他姜阑很眼熟的品牌,都是各垂直品类下的头部项目。姜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搜索壹应资本相关的内容,她很快把网页关掉了。这个周日,姜阑过得很标准,她没有再收到费鹰的消息。她想,头一晚吃饭时她应该表达清楚了她的意思,就算后来她去费鹰那里坐了坐,但她离开得很干脆,费鹰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体面人,他不会不明白。姜阑卸去了心头的负担,但同时也觉得又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心底。周一一早,姜阑的工作微信收到新的好友申请。她一看:Petro Zain。姜阑一边通过他的申请,一边感叹美国打工人为了达成KPI一样不容易,连微信都不情不愿地用起来了。被姜阑通过好友后,Petro立刻发来了问候。姜阑礼貌性地回复了他两句。Petro说:“你应该能看到我的进步,我愿意用中国人的方式更多地了解中国市场。”姜阑回他:“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期待看到你更多的进步。”Petro又说:“Erika要求我十月份去上海,为明年的大秀实地勘场,希望你和团队能够安排好我的行程,下周我能看到相应的计划吗?”这可真是个完美的周一清晨。姜阑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在玄关柜上看见了那只公仔。小人的脑袋仍然歪着,像是在看着她笑。姜阑伸手摸了一下小人的腹肌。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她有点怀念费鹰身体的手感,还有那三个亲吻。这些记忆没办法轻易被抹去。但费鹰不是公仔,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能用对待公仔的方式对待费鹰,费鹰也不会接受她用对待公仔的方式对待他。这事无解。姜阑关门时,在心里对小人无声地道了个别:Bye bye,小硬。这一天的清晨阳光明媚。姜阑下楼后,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眼熟的车,它的纯黑车身反映着朝阳光芒。光芒落在站在车旁的男人身上,他很随意地把双手抄在运动裤兜里,很随意地冲她笑了一下。姜阑微愣。费鹰等着姜阑走到车边。她今天又穿了一条他没有见过的裙子,她的每一条裙子都很漂亮。费鹰看见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然后开口对他说:“早上好。”费鹰说:“早上好。你是出门去上班吗?”姜阑点头:“嗯。”费鹰说:“那刚好顺路。一起走好吗?”说完,他把副驾的车门拉开。阳光下,他的笑意很温暖,他的手臂线条很流畅。姜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个听上去很合理的邀请。壹应资本和VIA的办公室确实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她想拒绝,但这个拒绝会显得很矫情,最终她还是上了车。车子开出去,费鹰问她:“你吃早饭了吗?”姜阑想到他们每次在车上的对话开头都是围绕着吃饭,觉得有点有趣,但她没笑:“吃了。你呢?”费鹰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在等绿灯间隙抽空看了她一眼,问:“你平常上班都这么早吗?”姜阑今天是八点出的家门,她说:“要看情况。”对上费鹰的目光,她一时觉得车外的阳光过于耀眼。费鹰应该很忙,或许比她还要忙得多。姜阑想问他每天通常几点开始工作,但她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他几点开始工作和她没有关系。两公里的路程用了一刻钟。费鹰开车下写字楼地库,左手把着方向盘,不经意地问了句:“这样在一起十五分钟,你觉得复杂吗?”姜阑又微微愣住,然后想了下,回答得倒也诚实:“不复杂。”费鹰把车停稳,笑着说:“那好。”直到走进办公室,姜阑才慢半拍地发现不对。费鹰说刚好顺路,但他明明就住在写字楼隔壁,这到底是顺了个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