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吟哭了大约十几秒，没发出什么声音，然后自动停止了哭泣。她用手背按了按脸上的泪水，从放在洗手台上的随身小包里抽出纸巾，对着镜子小心地擦擦眼角和下眼睑。她明天一大早要和团里的同事一起出发，去西南某省做慈善义演，她不能让眼睛哭肿。
童吟对着镜子开始补妆。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张很小的脸，很黑的眼，过腰的长发微微卷。这样的发型她已经保持了十几年。
读书的时候，指挥系每届的学生人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她还记得某一年，有一个可以跟着职业团去奥地利演出学习的名额，老师直接把几个男生叫去开会，最后选了其中一个。
童吟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会想起这件事。她成长于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这三十二年来从没遇到过什么大的困难和挫折，但她内心深处仍然藏有许许多多的委屈。很多委屈她从没说出口，很多委屈她以为自己都忘了。
童吟今晚哭，是被王涉气哭的。但她心里很清楚，她的眼泪并不是为了王涉而流的。
童吟究竟是为什么流眼泪，她自己也理不清。
和赵疏在一起的六年，童吟以为她爱，她为了爱而妥协和忍耐。和赵疏分手后，童吟只想寻找堕落的快乐。同男人不谈爱只睡觉，是她想象中最简单快乐的堕落。但这样简单的堕落，童吟竟然无法随心所欲地拥有。有时候童吟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从男人身上获得满足？这仅仅是人类体内繁殖基因的驱动吗？
童吟不知道。
的确，被王涉接二连三地拒绝，这样糟糕的体验让童吟愤怒不堪。这当中有她女性魅力失败的恼羞成怒，更有她无法快速达到目的的无能挫败，但有一点童吟十分确定：她不可能当真喜欢上王涉这种男人。他不过是长得帅了点，性感了点，酷了点，勾人了点，看上去技巧好过大多数男人，而已。他的身上并不存在任何其他足以吸引童吟灵魂的特质。
虽然王涉成功撬动了她今夜的脆弱情绪，但童吟很清楚，她的眼泪，绝无可能是为这种男人流的。
在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和泪水中，或许埋着童吟这三十二年人生中所有的委屈，以及她此刻对自己的深深失望。童吟想，这些失望和失望背后的荒唐心理，应该到此为止。
王涉从隔间出来，看见正对着镜子补妆的童吟。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被他那样对待后居然没有立刻夺门离去，也没有对他破口大骂，他有那么一丁点的意外。
此刻，童吟上半身向前倾轧，凑在镜子前，在很仔细地描着眼线。这个姿势格外突显出她的腰线和漂亮的屁股。
王涉毫不客气地多看了好几眼。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自己心里太清楚了。如果这场景是在一年前，他应该下一秒就会走过去，一把撩起她的裙子，把她压在洗手台上，让她照着镜子，看他是怎么做的，但现在的王涉不可能。
王涉走到童吟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她根本没看他一眼，他却看见了她有些红的眼角。
看清的那瞬间，王涉洗手的动作有点僵。他心里的那股火又重新蹿起来了：这女人哭了？他惹的？他居然把她惹哭了？
王涉还记得童吟第一次来，趴在姜阑肩膀上号啕大哭的原因。她就那么爱为男人哭？和前男友分手，来夜店发泄，看中不认识的男人，就想找人睡觉，她把他当什么，走出失恋的工具吗？既然是工具，那她现在又在哭什么？
王涉心烦意乱。他在这心烦意乱中开口问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晚的卤肉饭你为什么不吃？”
童吟放下眼线笔，拿出口红。她说：“难吃。”
没吃，也知道难吃？王涉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他见过最矫情的。他关上水龙头，抽出两张擦手纸，又说：“你哭什么？”
童吟终于瞟了他一眼，说：“不是为你。”
说完，她抽回目光，继续仔仔细细地对着镜子涂口红。
王涉重重地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问出这样自取其辱的两句话，他是图什么？
王涉冷笑了一下，对他自己。他转身要走，童吟却开口叫住他，说：“请你以后不要再勾引我。”
王涉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回头看向这个女人：“你讲什么？”
童吟说：“你听见了。”
王涉走回去，低头：“我勾引你？”
这个女人失忆了吗？当初是谁在746HW门口捏着香烟，把路过的他叫住的？是谁找借口要加他的微信但没成功的？又是谁在V1卡座里揪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的？他勾引她？
童吟抬眼。
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他的目光很不耐烦，也很凶。
她说：“你为什么要给我做卤肉饭？”
这句话掷地有声。
王涉变得面无表情：“谁说是我做的？”
童吟说：“就是你做的。你不要装了，没用的。”
王涉不响。
童吟又质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给我做卤肉饭？”
她还说：“你勾引我，然后还觉得我纠缠你，你是不是有毛病？让你同我睡觉你不肯，但还要继续给我做卤肉饭，你是不是有毛病？”
王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他根本就不可能理论得过这个女人。
出去没两步，王涉就看见了ZT。
ZT瞧见脸色难看的王涉，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容：“这么快就出来了？”这句话成功地让王涉的面孔又黑了一层。
王涉看着ZT，不由得想到了白川，然后就想到了一年前的自己，还有ZT最近搞的“女DJ是什么”和那部纪录片，让746HW被卷入网上的舆论浪潮中，没完没了，连回归正常的生意运营都一时没办法。
王涉觉得他现在的生活真是乌烟瘴气，一塌糊涂。他烦躁地越过ZT身边，直接往办公室走。
ZT在后面叫他：“哎！”她笑嘻嘻地说，“费鹰来了，正在你办公室吃卤肉饭。”
费鹰扒了没几口饭，王涉就进来了。
王涉的恶劣心情直接写在脸上：“你今晚又干什么来了？啊？这饭是做给你吃的吗？”费鹰纳闷：“那是给谁吃的啊？”
王涉现在实在是很烦费鹰。如果费鹰不追女人，那姜阑就不可能带童吟来746HW，那童吟就不会认为王涉勾引她。
王涉又想到了“一天五次”，于是他的无名火瞬间烧到了三丈高，他怎么看费鹰怎么不顺眼：“我说你能不能滚远点？去你自己那屋不行？”
费鹰放下筷子。王涉今晚的骂骂咧咧和平常的骂骂咧咧有着本质的不同，这样的反常让费鹰警觉。他问：“怎么了你？”
王涉敷衍道：“没怎么。”
发泄了这么几句，情绪缓过劲来，王涉对着兄弟自知有些理亏。他问费鹰：“没吃晚饭？老郭不是说孙术这两天来了？你们没一起？”
费鹰说：“没顾上。”
今天姜阑和梁梁出去玩，他也没闲着，事那么多，随便捡几件就够他耗一天了。下午和严克那边过了一下成都和北京修改完的新店设计方案，一个会开了三个半小时，开完已经过了饭点，他就随便对付了几口。
孙术没在上海多待，梁梁采访的事情一办完，他就飞回深圳了。这趟来，他甚至没和费鹰见一面。
这事费鹰没打算在王涉面前提。之前“女DJ是什么”的活动和纪录片费鹰都看在眼里，他了解王涉的性格，这事不论ZT是出于什么动机和目的做的，都绝不可能是王涉会乐意的方式。
兄弟归兄弟，然而每个人的人生态度和理想追求都不同，费鹰不可能让所有的兄弟都无条件地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和动作。他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再制造更多的矛盾。
王涉看看费鹰：“吃吧，要是不够还有。”
费鹰重新拿起筷子：“以前让你做饭少放点油和盐，你死活不同意，今天这饭改得还行啊。”
这话一听，王涉顿时又冒火了。
饭吃到一半，费鹰接了个电话，说：“阑阑。”
这个语气让王涉听了想骂人，但王涉还是继续听了听。他纳闷极了，姜阑今天晚上和几个女人在这儿玩，费鹰难道不知道？费鹰来这儿，不直接去找姜阑，反倒在他办公室待半天干什么？
费鹰和姜阑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他抬头对上王涉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来接人。”
王涉更加疑惑了：“接人你不直接进去找人？”
费鹰说：“不去。”
王涉不依不饶，非得问个所以然：“几个意思啊你这是？”
正常的费鹰不可能搭理王涉，但今晚的王涉不太正常，费鹰看在多年兄弟的分上，只得本着照顾他的态度简单解释了两句。
简单解释就是费鹰很想姜阑，她还没叫他接，他就自己提前来了。为什么要在王涉办公室里待着，这一面墙的闭路监控大屏可以解释一切。至于为什么姜阑打来了电话，费鹰还不立刻去找她，费鹰的说法是：“不想给她压力。”
王涉服了，是真的服了。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照顾成这样，不论是“一天五次”，还是“不给压力”，费鹰在王涉这儿已经成神了，王涉就想问问，这能是人做得到的事吗？
费鹰算着时间，看差不多了，准备从店里后门出去取车，然后开过来，接姜阑回他那儿。
王涉看着他站起身。费鹰不愧是费鹰，他能把BOLDNESS和壹应资本做到今天这样，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模仿得了的。同样的，费鹰对女朋友的心思，也不是别的男人能复制得了的。
王涉兀自想着，听到费鹰叫他：“王涉。”
他抬头：“嗯？”
费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问：“我前面就看见了，但没顾上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热心公益了？”
这是一张给某机构的捐款证书，上面的金额不菲。这个机构费鹰没关注过，看字面的名称，应该是专注于为贫困地区的女性提供特殊援助的机构。这事如果真是王涉办的，那实在是太过于颠覆费鹰对王涉的认知了。
王涉看了一眼费鹰手里的纸，没什么表情：“我？可能吗？”
费鹰想了想，也是。
童吟去洗手间后没多久，给姜阑打了个电话，说第二天一早要坐飞机，自己直接回家了。
姜阑没多问，她能看出童吟今晚的情绪并不高。她嘱咐童吟注意安全，到家发微信给她。
过了一会儿，ZT也回来了，她说不能回家太晚，不然妹妹会生气。说着，她又对姜阑笑了笑，说：“你呢？太晚的话男朋友不着急吗？”
梁梁一听，立刻说：“对喔对喔，不玩了不玩了，我也要早点回酒店去睡觉！”
姜阑觉得梁梁说得一点都没错，女孩子真的都好可爱。
她给费鹰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边差不多了。
费鹰说：“嗯。我从家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姜阑说：“好。”
二十分钟后，姜阑从店里走出来。
已过半夜，街上的车很少，费鹰把车停在746HW门口，打亮双闪。他站在车外，看着姜阑，笑了笑。
姜阑也微微笑了。她想，是应该现在过去给他一个拥抱和吻，还是应该等上了车之后再做呢？
她还没想好，费鹰就走过来了，问：“玩儿得开心吗？”
姜阑点头。她抬眼看他，这张脸她百看不厌。他靠近时，周身温热的气息瞬间就将她的触觉全面覆盖。
见面后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姜阑就感到她被费鹰拢进了他的世界，而他甚至还没有实际碰过她。
这就是热恋吗？姜阑有点沉迷于这样的美好。
费鹰没等两人上车，直接把姜阑抱进了怀中：“阑阑。”
姜阑被这一声弄得立刻就想要回家了。
费鹰说：“刚才打电话，你是不是说了个‘好’？”
姜阑脑中在勾画很多别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怎么了？”
费鹰一手按着她的腰，另一手抬起捏了捏她的脸颊：“还缺个表情。现在补给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