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阑松开费鹰的衣角。她轻轻地喘息,然后问:“还要再亲亲吗?”这根本不是一个疑问句。十分钟后,姜阑帮费鹰把T恤下摆拉平,她的手被他按住。沙发上的两只小玩偶东倒西歪地躺在一旁,一只抱枕落在地毯上。费鹰直起身,又弯下腰,捡起抱枕,重新放好。他伸手触摸那只VIA玩偶的脑袋,说:“很可爱。”姜阑短暂回忆着他腹肌的轮廓和触感,他克制的性感在任何时候都让她着迷。姜阑很想把这个男人直接压倒在沙发上,但她的身体情况和理智没让她这么做。一切又重新开始,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亲密,她在乎的是更为长久的磨合和更加深入的交融。她问:“今晚你回去睡觉吗?”沙发真的不太舒服,她刚才已经尝试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的床不够大,当初搬进来时,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顾虑一个男人能不能在她家里睡个好觉。费鹰回答得很干脆:“嗯,我回去。”他不能不回去。他要是再不回去,今天晚上姜阑就不可能睡个好觉。她现在不能熬夜,不能累,不能有过大压力,他不希望为了一时欢愉而牺牲她的健康。姜阑看着费鹰收拾行李箱。等他都整理好,她才把背在身后的小兰递向他:“你想带它走吗?”费鹰接过小兰:“想。”姜阑看见他把小兰揣进外套宽大的口袋里,小兰的脑袋露在外面,看起来真的很可爱。她忍不住笑了,上前半步,将他抱住。费鹰没计较她还穿着居家睡裙,却紧贴着他去过医院的外套。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小兰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他说:“项链我给你戴上,好吗?”姜阑点点头。她的长头发被他拨到右边肩膀处。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后皮肤,这让她浑身的神经末梢都抖了抖。姜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这种诱惑和折磨。费鹰收回手:“那我走了。”姜阑放开他。她想了想,叫他:“费鹰。”费鹰说:“嗯。”姜阑说:“我工作很忙,有时候会忽略生活,也习惯了一个人处理和消化所有的情绪和压力。我的确很需要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也没办法做到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但我们可以尝试去找一个平衡,这样你觉得好吗?”费鹰说:“好。”坐进车里,费鹰把口袋里的小兰掏出来,放到副驾座位上。小玩偶的脑袋正对着他,他回视它好半天,又伸手揉揉它的脑袋。一段复杂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费鹰没经验,也无法想象。如果这段关系能够承载真实,那么他愿意以最真实的心态面对姜阑。经历过理想化的上一回,他甚至没有期望姜阑能够100%地做到她今晚的承诺。费鹰给高淙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不去酒店住了,会直接回公寓。高淙表示会去处理酒店退房和他在那边的个人物品,又说公寓这边每天早上都安排了人打扫,费鹰什么时候回去都能住。费鹰让高淙在这个月安排时间,他要去实地看看之前高淙筛选出来的八套房子。车入地库,费鹰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家,玄关的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他收起一双放进鞋柜,然后给姜阑发了条微信,说他已经到家了。她给他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一段复杂却真实的亲密关系,让人踏实,哪怕是忙碌,也忙得踏实。费鹰周二上午和周尧对了一下BOLDNESS上海分部选址的事情,确定场地和租期,分公司注册的事情交给周尧继续在上海跟进。下午费鹰直飞西安,和陆晟一起去看项目。他在西安待了两个晚上,紧接着又去重庆。这两个城市的青年文化很有特点,又都是中国Hiphop文化重镇,他在这两个城市见了些老朋友,聊了些新事情。这几天,费鹰还抽空看了看这两个城市最新的零售业态。中国西部的几个重点城市在过去十年中一直被低估,近两年虽然新开出了一些名号响亮的商业综合体,但整体的品牌招商组合仍然不如其他地方,这背后的原因很复杂,没有总而言之,只有一言难尽。费鹰这一路都在看BOLDNESS下一家大店的潜在选址可能性。陆晟抓住机会就吐槽,说他可真能压缩行程,出一趟差,一天恨不得干一百件事,有必要这么着急吗?在外面多待几天又怎么了?说这话时两人刚从一家苍蝇馆子出来,站在居民楼外面等车。和费鹰在重庆的街头吃饭,陆晟早就憋了一肚子槽想找地方吐。他话音刚落,费鹰手机就振了。电话是姜阑打来的,费鹰接的时候也没回避陆晟。陆晟从头听到尾,又继续吐槽,说行,我现在是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了。费鹰没解释。陆晟不知道他之前和姜阑分手的事,自然也就不能明白现在两个人对这段新关系的珍惜和重视。晚上回酒店,楼下路口有个阿姨挑着竹担卖新鲜水果。费鹰买了两个耙耙柑,拿回房间洗干净剥开,拍了张照片发给姜阑。姜阑喜欢吃柑橘橙柚类的水果。过了一会儿,她又打来电话。这个电话不长,费鹰问姜阑这会儿在干什么,她说已经准备要睡觉了,明天又是忙碌的周一。费鹰说让她好好睡觉,明天晚上见。姜阑笑了笑,说明晚见。过去的这周,姜阑比费鹰还要忙。电商招人的工作有了新的突破。她见了余黎明新推来的三个候选人,其中一个女生叫刘戈纯,1988年生,读书时本硕念的都是服装工程,工作后一直在国内的大女装集团,职业轨迹很清晰,从商品企划转渠道买手再转电商运营,对整体零售行业、服饰商品和线上生意都有经验。但这个世界上既不存在完美的雇主,也不存在完美的候选人。这个女生不会讲英文,在VIA这种日常需要和总部进行沟通的国际奢侈品牌公司工作,将会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电商建站时间紧迫,明年业绩目标又在眼前,陈其睿能每个礼拜都像本周一开会时那样把HR单独拎出来敲打吗?不可能。姜阑只能向现实妥协。她请余黎明速度安排这位候选人给陈其睿见一见。周三下午陈其睿只花了二十分钟见候选人。Vivian把人送走后,叫姜阑进他办公室。陈其睿问姜阑是怎么想的。姜阑还能怎么想?她脑子里全是生意目标的数字,她需要一个懂女装,懂零售,懂电商,并且具备品牌方工作思维的资深候选人,刘戈纯除了英文不行,还有其他问题吗?陈其睿说,在我们这个行业工作不会讲英文,是小事情吗?你选这个人,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姜阑沉默不语。陈其睿又说,民企的文化什么样,我们的文化什么样,她来,适应期要多久,能不能融入你现在的团队,能不能用我们的思维和语言做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经验是否还能被转化为优质结果,她的个人价值实现程度又能有多高。最关键的是,她会不会也对我们产生失望感。这些问题,你都想清楚了吗?姜阑说,我想清楚了。余黎明得知了姜阑在陈其睿面前的坚持,他由衷敬佩姜阑。如果结果证明这人选错了,他无法想象姜阑的高自尊会受到怎样的打击。HR很快叫猎头去问候选人要过往的薪资证明,了解对方对薪资的期待,当天之内就做好了offer proposal(录用条件)发给姜阑确认。姜阑看了一下数额,给到确认。HR次日就告知姜阑对方已经签回offer,二十八天后即可入职。人的事情暂时了结,业务的事情则是没完没了。明年三月上海大秀项目正式进入倒计时,目前离开秀只剩四个月。在这个行业,四个月不过是眨个眼的时间。姜阑按陈其睿的要求,带团队和IDIA的人一起忙了三天,做出一套评估大秀创意数字化的本地可行性分析和全新预算结构的汇报文件,同步发回两边总部。季夏要做一个全新的行业标杆案例出来,这个目标极具她的个人野心,而这个野心与姜阑想要的并不冲突,她愿意在各方面配合季夏。一从北京回来,季夏就叫她的人在上海、北京、杭州、深圳四地同步寻找技术实力能够接下这桩案子的营销科技公司,并且开出了不低的项目报酬数字。姜阑问季夏,IDIA总部允许她找中国的本地公司做这个吗?季夏反问,不允许又怎么样?除了大秀的事情,所有的年度代理商也需要在本月之内确认全新的年框合同和价格。姜阑为此事又花了不少时间精力。之前媒介采买代理商比稿结束,PIN以其出色的品牌及效果整合采买能力和极具诚意的服务费报价赢下了VIA中国区这个客户。这个决定姜阑没报总部,她从陈其睿那里拿到了特批。宋丰亲自送签章完成的合同原件到VIA,约姜阑下楼喝个咖啡。姜阑不喝咖啡,但她还是下了楼。面对即将合作的新代理商,该给对方老板的面子她必须要给。宋丰在乙方做客户这条职能这么多年,客情维护能力那是一流的。他和姜阑闲谈了一会儿,然后很随意地提到自己太太也在时尚圈,目前在某家港资高端精品百货负责珠宝和配饰的买手团队。姜阑听到这家百年精品买手店的名字,多少明白了宋丰这一身低调奢华的品位是如何形成的。聊到一半时,宋丰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说,下周一晚上他太太的公司刚好要做一场珠宝配饰的新品赏鉴会,如果姜阑有兴趣,可以带朋友一起去。他把一沓活动邀请函递给姜阑。姜阑接过来看了看。地点在大剧院,该活动将在一间小厅内举行,结束后有一场德国剧团的歌剧,宋丰太太的公司包了所有的VIP席位。宋丰说,如果下周一姜阑有兴趣一道吃晚饭,他可以介绍太太给她认识,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应该有不少共同语言。姜阑没有拒绝。当天晚上她问费鹰哪天回沪,费鹰说,不出意外的话周一下午。姜阑问他想不想陪她去吃个晚饭,对方是一对夫妇,她感觉有他陪她一起出席会更好一些。费鹰在电话里安静片刻,答应了。挂了电话,姜阑把邀请函拍了张照片,发给费鹰,让他知道地址和时间。然后她想了想,又给童吟也发了一条微信,询问她是否需要邀请函。童吟一向喜欢时尚奢侈品牌的各种内部活动,而且这次活动之后还有歌剧,不是很适合童吟吗?但童吟拒绝得很直接,她下周一晚上已经有安排了。姜阑有点好奇,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安排,能比这个活动更加吸引童吟。童吟周一晚上回了趟母校。离母校不远的地方有间小小的餐酒馆,她和另外一个女同事在今晚包了场。今晚这里有一场很平凡的聚会,聚会的组织者是某个专注于为贫困地区的女性提供特殊援助的机构,该机构对外宣传口的负责人是一位90后的小姑娘,她发起了这场非官方行为的活动,邀请近一年来捐过款的爱心人士来一场线下聚会,方便大家互相交流慈善经验,顺便也能交交新朋友。活动定于晚上八点开始。童吟七点就到了,她和女同事一起主动赞助了这次活动的场地。在之后的五十分钟内,陆陆续续地来了三十多个人,不出意外全是女性。童吟坐在靠近门的地方,协助帮忙做签到。八点整,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童吟抬头,那居然是个男人。他的头发剃得极短,今天没染颜色。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军装风长款夹克,嘴唇和下巴压在竖起的领口中,露出上面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单眼皮。他耳朵上的五六七八只耳钉和耳环闪着比冬夜还冷的光。王涉一进门,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头脑发热地来参加这个活动。机构那边的小姑娘邀请了他好多次,他考虑了半天,觉得对方盛情难却,就答应了。但真相是,对方的难却盛情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什么,王涉刻意不做任何思考,他并不想搞懂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王涉没想过活动现场都是女人,更没想过在这满满一屋子女人里面,居然有一个他眼熟的。童吟按了按黑色水笔,问走进来的男人:“你是来参加活动的吗?”她撕下一个不干胶姓名贴递给他,上面的空白处需要来参加活动的人写上自己的名字。王涉看了她两眼,把外套的领口拉高了些,然后双手揣进兜里,根本不接她递来的东西。他说:“哦,走错了。”说完,他原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