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阑。这是费鹰第二回这样叫她。姜阑清楚地记得上一回的场景,她的耳郭隐隐发烫。如果不需要回去处理工作,她真想摸摸他的腹肌,再摸摸其他地方,然后把在深圳没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一做。在这种时候,姜阑仍然保持着清醒:“我今晚不能来过夜。我明早不能穿同一套衣服去上班。”费鹰说:“这儿有你可以穿的衣服。”姜阑用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做最后清醒的拒绝:“我不可以穿别的牌子去公司,那太不职业了。”费鹰忍不住笑了:“不是别的牌子。”他想到早上收到高淙的微信汇报,这孩子昨天跑去VIA上海的旗舰店里,用费鹰的名字和卡扫了一季的货。高淙还不知道,这是费鹰这辈子第一次给传统奢侈品行业做出这样的生意贡献。姜阑回公司的路上,接到了丁硕的电话。丁硕和温艺那边沟通不畅,只能直接来找姜阑。徐鞍安近期要上一档某平台S+级的综艺,导演组要求特别高,11月份要全封闭录制,不允许艺人请假。VIA在北京那家高端百货11月周年庆的活动,徐鞍安的档期调不开。丁硕一方面不想得罪综艺节目组,另一方面也不想得罪VIA品牌方。他斡旋多天,终于让导演组松口,同意徐鞍安请一天假,但只有一天。节目在南方某地录制,一天的假期意味着徐鞍安要当天飞北京,出席完活动之后再当天飞回节目录制地。这个方案根本不在温艺可接受的范围内,这个风险太大,徐鞍安来程飞机要是晚点,那VIA的活动整个就泡汤了。温艺逼丁硕让徐鞍安在活动头一天晚上飞到北京,不管多晚。这种事情对于品牌公关而言是家常便饭,艺人经纪团队永远不存在真的没办法的情况,品牌方也永远不存在真的不接受的情况,两边拉拉扯扯商商量量,总归能找到个平衡点。但是温艺这次态度强硬,丁硕很不高兴,问姜阑这是怎么了。姜阑没和丁硕透露温艺最近在提辞职,和公司谈得不算好。她向丁硕问清楚徐鞍安接下来录制的具体排期和要求,表示还有一个多月,先让丁硕把请假档期定下来,具体是当天一早飞还是头一晚半夜飞,到时候看活动前一天节目录制的收工时间。丁硕舒舒服服地把电话挂了,挂之前还问姜阑前两周收没收到他寄来的中秋礼盒,里面有徐鞍安专门手写给她的贺卡。姜阑走出电梯,刷卡进公司。她不想认同陈其睿的某些观点,但陈其睿的某些话是她不容忽视的现实。一走进办公区,姜阑就看见了Vivian。Vivian也看见她了:“你回来是为了Erika突然要来中国的事情吗?”姜阑点头:“你也是?”Vivian一脸的生无可恋。她本已回家,妆都卸了,但在洗澡前收到总部Executive Office(高层行政办公室)的通知邮件,只能从家打车赶来公司。她需要在美国东部时间的今天傍晚前做一版Erika来上海的itinerary(行程单)发过去,而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得到陈其睿的首肯。Vivian在打车来公司的路上已经联系了差旅代理,Erika的行程太突然,在预算范围内找合适的机酒不容易。Vivian抱怨道:“她来上海只肯住半岛酒店,别的都不考虑。我前面发邮件给她的助理,说时间太紧,恐怕在半岛订不到她要的房型,艾迪逊才开没多久,也在外滩,硬件更好,建议Erika可以考虑看看。她助理回我,你是在建议Erika住哪里吗?她是Erika Swan,不是别人。”姜阑笑了。她太能理解Vivian此刻的心情了。Vivian说:“你还笑,我跟你讲我真的受不了了。Neal去纽约和米兰,是我给他做itinerary;纽约和米兰的SVP(高级副总裁)来上海,还是我给他们做itinerary。上海同事出差去纽约和米兰,算我们的费用;纽约和米兰的同事出差来上海,还是算我们的费用。还有没有比这更不合理更不公平的?”行政这边的全年预算被陈其睿为了中国区的利润目标一压到底,Vivian的个人KPI和奖金与其息息相关。不合理和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全中国有千千万万的外企打工人,如果每天都要计较合理不合理,公平不公平,那就都别干了,别赚钱也别养家了。姜阑在办公桌前坐下,等电脑从休眠状态中醒来。这几秒钟,她想到了能够带着团队落实自己所有的创意主张的梁梁。像那样在品牌总部工作、拥有完整的直接决策权是什么滋味,姜阑在以往的职业生涯中从没体验过。但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所热爱的时尚行业,商业的金字塔尖永远是奢侈品牌,中国企业在这个塔尖暂无一席之地,她根本没有别的合适选择。姜阑在大约十二点的时候整理好了下周迎接Erika一行的全新会议框架和外出行程计划。她把这份文件发给陈其睿。陈其睿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办公,姜阑可以在一早上班时收到他的反馈,这样她能在明天中午之前给团队新的目标指示,大家分工协作,在接下来几天安排好一切。此刻她只希望陈其睿不要在这种时候挑战团队极限。结束加班后,姜阑直接回到费鹰那里。做这个决定她丝毫没再犹豫。她想了他三天,她十分想和他共度一个夜晚,不想再多等一天。费鹰已经先睡了。他睡着之后非常不喜欢盖被子,这个习惯对室内空调的恒温功能要求很高。姜阑有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个十足的矛盾体,他同时兼具极度包容和极度挑剔的特质。这种特质在别人眼中或许会被诟病,但在姜阑眼中,她觉得他十分真实。姜阑站在床头,借着夜灯的微弱光线打量他。她不知道他前几天是怎么过的,但他看起来睡得很沉,应该不轻松。她俯下身,亲了亲他腰上的刺青。他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一向让她着迷,他身上的味道也让她流连。几秒后,姜阑支在床边的胳膊被男人轻轻拉起。费鹰醒了:“阑阑。”在这夜里,他的声音沙沙的,还不是百分百的清醒。姜阑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男人的温柔引得做出些不像她的事来。她被他拉进怀里,听见他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别亲了好吗?再亲下去,我怕会搞得你很累。你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他的身体反应很诚实,说出来的话也很诚实。她的确每次都会被他搞得很累。费鹰把姜阑抱在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她很喜欢这个姿势,每次被这样抱着她就会变得很安静,安静了没多久就会睡着。但今夜她难得话多:“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在这里方便,但以后不要再花钱买VIA的衣服和鞋了。我有公司配的服装津贴和内购额度,完全够用。这样太浪费了。”她从没见他自己穿过昂贵的奢侈品服饰,他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财富积累不易,挥霍却不难,实在没必要这样花。费鹰亲了亲她的脖子,他好像在笑,她不能确定。他在她耳边说:“阑阑,别可爱了好吗?睡觉吧。”入睡前,姜阑本想把手机找出来再给童吟发一条微信。六号那天早晨,童吟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来就走了,连着三天没理她。她也不知道童吟还想不想再去746HW,但费鹰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悠缓。姜阑难得地犹豫了,最后决定还是等早晨醒来后再找手机吧。童吟站在746HW门口,看了看手机,没有姜阑的微信。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掏出刚才在街角便利店买的香烟和火机。这是她三十二年来第一次尝试吸烟。746HW里很热闹,每晚每人200块的入场费好像不要钱似的。店门口的水泥墙被刷成脏漆色,上面贴着今晚的主题海报:Synth-pop(合成器流行乐)。童吟连续三天晚上来这里,每天都能看到门口的海报更新。这家夜店的火爆是有理由的,它红并不全是因为王涉之前上的那档嘻哈综艺,而是因为它的足够包容和足够多样。这种包容和多样,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老板本人的风格。不过童吟连续三晚都没进去。她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允许她像从前一样大手大脚,她不想花200块钱进去还点不到卤肉饭吃。上次是因为姜阑,她才吃到了菜单上没有的卤肉饭。但她又偏偏想到这里来。从便利店出来,王涉看见童吟站在746HW门口,正试图点燃一根香烟。童吟点烟的动作很笨拙,夜风很大,她点了三次都没成功,第四次成功了,又差点燎到她那一把麻烦的长发。王涉没走近,他从远处看着这可笑的画面。童吟点了烟却不吸,用手指夹着烟,这样那样地比画着,好像在寻找一个最好看的吸烟姿势,但她的姿势远没有她的屁股好看。王涉看了好几眼,随后又按下了兴致。烟烧了半截,童吟还没吸一口,身边有男人走过,他瞥了她一眼。童吟认出他是谁,叫住了他:“你好。”她的声音像她的长发,软,而且听上去很麻烦。王涉停下脚步。童吟说:“你们店的卤肉饭很好吃,是专门请的厨师吗?”一家Hiphop夜店除了音乐好听,文化多样,还能做出这么棒的饭,真是很特别。王涉一开始不响,随后不动声色道:“怎么?”这个女人难道还真为了一碗卤肉饭想要嫁人?脑子有吗?童吟当然有脑子,她已经忘记自己那天晚上抱着姜阑说过那种没脑子的话了。在失恋后的情绪崩溃点上,人说什么都不该被计较,也不该被当真。她说:“虽然做得很好吃,但可以少放一点油。”王涉近前一步,有点纳闷这个女人的盲目自信:“你会烧饭?”看着就不像会烧饭的,不会烧饭的还敢对他的卤肉饭指手画脚。童吟冲他扬了扬夹着烟的手指:“我的手不是用来洗菜切菜烧菜的。”王涉说:“那做什么?”童吟说:“执棒。”王涉这时才仔细打量她。她有一张很小的脸,一双很黑的眼。说话时,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软,他很难相信她能依靠这样柔软的女性特质在男人称雄的职业乐团指挥圈里博得一席之地。古典乐圈对女性从不友好,世界一流的指挥家中女性更是屈指可数。执棒的那个位子,需要强大的领导力和坚定的统治力,它从诞生之日起就被天然地认为更适合由男性占据。王涉看了看她的眼睛,里面有细微却炽热的光芒。他这次没有立刻离开。童吟满脑子都在想别的方面。那些赵疏不愿做的事情,童吟迫切地想从别的男人身上得到体验。街灯下,王涉的耳钉和耳环闪着同样冷淡的光。童吟问:“你的耳钉是什么牌子?”王涉低头望着童吟的耳朵。她也有耳洞,此刻被一对钻石耳钉装饰着,估摸得要好几万。他回答:“没牌子,淘宝货,3块一对。”童吟说:“加个微信可以吧?麻烦你把链接发给我。”王涉没同意。王涉在兄弟们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女人面前是另外一个样子。兄弟们有时候很了解王涉,但兄弟们也有很不了解王涉的时候。男人和女人之间说穿了也就那点事。童吟想做什么,王涉很清楚,王涉还有更清楚的。女人和男人的生理构造不一样,女人想要获得高潮比男人难得多。很多男人愚蠢,看不出女人假装高潮,更想不到没有女人没假装过高潮。他们以为自己很厉害,但其实全是女人装出来的。王涉有一套理论:作为男人,你若觉得发挥正常,那女人一定没爽到;你若觉得发挥得很好,那女人的感觉也就一般;除非你发挥出超常水准,否则女人不可能真的爽。要在床上让一个女人高潮,男人要做很多努力,那很累,不轻松,不容易。王涉不是费鹰,他没那么体贴的奉献精神。就算有,现在的王涉也做不到。